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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键之间的沉默 孤 ...
周一早晨,南浔被闹钟吵醒时,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云层低垂,但雨停了。空气里有种被彻底清洗过后的清冽,混合着远处海风带来的淡淡咸腥。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隔壁很安静,没有琴声。
起床,洗漱,煎了个鸡蛋夹在吐司里,匆匆吃完。收拾书包时,她犹豫了一下,把沈青梧的饭盒洗干净装进袋子里。
六点四十分,她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301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抬起手,又放下。太早了,也许沈青梧还没起床。
正犹豫着,门开了。
沈青梧站在门内,已经穿好了校服,书包背在肩上。她看起来清醒而整齐,好像已经起床很久了。
“早。”南浔有些意外。
“早。”沈青梧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饭盒?”
“嗯,洗干净了。”南浔递过去,“谢谢你昨天的牛肉。”
沈青梧接过来,没有看,直接放进了书包侧袋。“要一起走吗?”
“好。”
两人并排走下楼梯。清晨的老旧居民楼里飘着各种声音:某个房间传来的新闻广播,婴儿的啼哭,锅铲碰撞的脆响。一楼103室的门开着,一位老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看见她们,抬起头笑了笑。
“王奶奶早。”沈青梧说。
“早啊青梧。”老奶奶眯着眼睛看了看南浔,“这是新搬来的小姑娘?”
“对,住302,叫南浔。”
“王奶奶好。”南浔跟着打招呼。
“好,好。”王奶奶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你们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走出楼道,清晨的光线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路边的水洼映着天空的碎片,偶尔有麻雀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认识楼里很多人?”南浔问。
“住得久了,自然就认识了。”沈青梧说,“王奶奶在这里住了四十年,她丈夫以前是渔民,后来出海遇到风暴,没回来。她一个人把三个孩子带大。”
南浔回头看了一眼,103室的门还开着,王奶奶佝偻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时候,我母亲常带我串门。”沈青梧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她说,知道邻居的故事,才能知道自己生活在什么地方。”
这句话让南浔心里微微一动。在省城的高层公寓里,邻居们像活在平行世界,电梯里相遇时点头微笑,但永远不会知道彼此的故事。那里的生活是垂直的、封闭的,而这里是横向的、连接的——尽管这种连接里也掺杂着各种复杂的东西。
走到巷口时,沈青梧忽然说:“你走前面。”
“为什么?”
“你刚转来,路上可能会遇到同学。”沈青梧说,“一起走的话,别人会问。”
南浔明白了。在校园里,两个年级、不同班级的人走在一起,确实会引人注意。尤其是沈青梧这样的存在——高三理科班的第一名,几乎全校老师都知道的名字。
“那你呢?”
“我习惯一个人走。”沈青梧说,“放学后老地方见,如果你有事,就不用等。”
南浔点点头,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走出十几米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青梧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一瞬间,她看起来有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孤独。
南浔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临海二中的早自习七点开始。南浔走进高二(三)班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周小雨朝她招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周小雨压低声音,“差点迟到了。”
“起晚了。”南浔简单解释,拿出英语书。
早自习是英语,老师要求背诵课文。教室里很快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像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南浔看着课本上的单词,心思却飘到别处。
她想,沈青梧现在在做什么?也在早自习吗?高三的早自习是不是更紧张?
“南浔。”周小雨碰了碰她的胳膊,“放学后真的不能一起去文具店吗?新到了一批手账本,特别好看。”
南浔回过神,“今天真的有事,要早点回家。”
“什么事啊?”周小雨好奇地问。
“家里……有点东西要修。”南浔说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你会修东西?”周小雨的眼睛亮了,“好厉害。我连换个灯泡都不会。”
南浔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也不会,但昨天看着沈青梧操作,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早自习下课铃响起时,南浔收拾书本,准备去卫生间。刚走出教室门,就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青梧站在那里,和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说话。老师手里拿着一叠试卷,边说边比划着,沈青梧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沈青梧就站在光带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南浔停下脚步。
沈青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对上了她的视线。很短暂的一瞥,不到一秒钟,她就转回去继续听老师说话。
但那一瞥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确认。好像在说: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看到我了。
南浔转身走进卫生间。
洗手时,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昨晚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回到教室时,周小雨凑过来,“你看到没?刚才走廊那边,沈青梧。”
南浔心里一跳,“怎么了?”
“高三的学霸啊,常年年级第一。”周小雨压低声音,“不过听说她挺奇怪的,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也不跟人交朋友。老师找她谈话都没用。”
“奇怪在哪里?”
“就是……太独了。”周小雨想了想,“我们班有个女生以前跟她初中同班,说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常年在外面,她一个人住。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好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也不在乎有没有朋友。你知道吗,去年运动会,她们班女生项目缺人,班主任让她顶上,她直接拒绝了,说‘我不会,也不想学’。”
南浔想起沈青梧修空调支架时熟练的样子。那个女孩不是“不会”,只是选择性地“不想”。
“不过她成绩是真的好。”周小雨继续说,“据说好几个重点大学都来提前接触过,但她好像都没给明确答复。有人说她想出国,也有人说她可能不上大学了——不过都是传言啦。”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解三角函数。南浔翻开笔记本,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沈青梧在便签纸上画的几何图形,简洁,清晰,直指核心。
这个女孩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她可以耐心地帮邻居修空调支架,却拒绝参加班级的集体活动;她会在深夜弹奏优美的钢琴曲,却在白天与人保持距离;她记得楼里每个邻居的故事,却似乎不愿让别人走进自己的故事。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室内体育馆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男生们在打篮球。
南浔坐在看台的角落里,看着下面的球场。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混合着嬉笑声和尖叫声。她忽然想起省城的学校,那里的体育馆更大,更明亮,但她同样选择坐在看台的角落。
也许她和沈青梧,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种人——习惯于旁观,而不是参与。
“南浔!”周小雨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来打羽毛球啊,我们缺一个人。”
“我不太会。”
“没事,随便打打嘛。”
南浔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跟着周小雨走到羽毛球场地,接过球拍。对面的女生发球,她抬手去接,球拍挥空了。
“没事没事,慢慢来。”周小雨鼓励道。
打了几个回合,南浔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羽毛球在空中划出弧线,拍面击中球托时发出清脆的“砰”声。她开始出汗,呼吸也变得急促,但奇怪的是,心情反而轻松了一些。
原来运动真的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
体育课结束时,南浔浑身是汗,但感觉很好。她和周小雨一起走回教室,周小雨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趣事,南浔偶尔应和几句。
“你其实打得不错啊。”周小雨说,“以后体育课我们一起打球吧。”
“好。”南浔答应了。
收拾书包时,窗外又开始飘雨。不大,细细的雨丝,像一层薄纱罩在校园上空。南浔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
她想起了和沈青梧的约定。
“我先走了。”她对周小雨说。
“明天见!”
南浔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放学的学生挤在一起,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她顺着人流往下走,到一楼时,拐向了后门的方向。
雨中的小巷格外安静。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深色的光泽。墙上的爬山虎叶片上挂着水珠,摇摇欲坠。南浔走到老槐树下,靠在树干上等待。
这次她没有等太久。
五分钟后,沈青梧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她今天撑的是一把透明的伞,能看见伞骨的结构,雨滴在伞面上绽开细小的水花。走近了,南浔看见她校服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等很久了?”沈青梧问,和昨天一样的问题。
“刚到。”南浔回答,和昨天一样的答案。
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雨很小,几乎不用打伞,但沈青梧还是撑着,南浔也撑着自己的伞。两把伞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沈青梧问。
“还行。”南浔说,“体育课打了羽毛球。”
“你喜欢羽毛球?”
“说不上喜欢,但打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想。”
沈青梧点点头,似乎理解这种感受。
走到分岔路口时,沈青梧忽然停下脚步,“我要去一个地方,你如果着急回家,可以先走。”
“去哪里?”
“海边。”沈青梧说,“不远,走路十分钟。”
南浔看了看天色。雨虽然小,但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大。这个时间去海边,似乎不太明智。
但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调整了方向,往另一条路走去。那条路南浔没走过,窄一些,两旁的房子也更老旧。路面不平,积着水,沈青梧走得很稳,还提醒南浔注意脚下的坑洼。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空气里的咸腥味明显浓了起来。再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海。
灰蓝色的,辽阔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因为阴天,海水的颜色很深,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海浪一层层涌向岸边,拍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沙滩是深褐色的,潮湿,平坦,上面有退潮后留下的波纹状痕迹。
这里不是旅游景区,只是一个普通的海湾。岸边停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沙滩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短促的鸣叫。
沈青梧收起了伞。雨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水滴。
“我有时候会来这里。”她说,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轻,“尤其是需要想事情的时候。”
南浔也收起伞。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藻、盐和远处飘来的柴油味。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沈青梧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一块平坦的礁石旁,坐了下来,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平面。南浔在她旁边坐下,礁石表面冰凉潮湿。
“想我母亲。”沈青梧终于说,“今天是她的忌日。”
南浔心里一震。她转过头,看着沈青梧的侧脸。女孩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哀伤,像海面下的暗流。
“她是个钢琴老师。”沈青梧继续说,“很温柔,但也很严格。她教我弹琴,从最简单的音阶开始。她说,钢琴是最诚实的乐器,你投入多少,它就回报多少,不会欺骗你。”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她生病的那年,我九岁。”沈青梧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病得很重,在医院住了大半年。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总是说:‘青梧,你要继续练琴,不要因为我停下。’”
“我那时候太小,不懂她为什么在那种时候还惦记着钢琴。后来才明白,她是想给我留下一些东西——一些不会随着她离开而消失的东西。”
南浔静静地听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任何安慰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去世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沈青梧抬头看了看天空,“阴天,但没有下雨。我从医院走出来,没有哭,只是觉得整个世界变得很轻,轻得没有重量。”
“回到家,我打开钢琴,弹了她最后教我的那首曲子。弹到一半,弹不下去了,因为记不住后面的谱子。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背谱的习惯——因为我怕有一天,连谱子都会忘记。”
南浔想起那些深夜断续的琴声,想起沈青梧说“开灯的话,光会漏到外面去”时的表情。现在她明白了,那些琴声不是练习,而是纪念;那些黑暗不是习惯,而是保护。
“你父亲呢?”南浔轻声问。
“他很难过,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沈青梧说,“我们两个,一个失去了妻子,一个失去了母亲,但不知道该怎么一起悲伤。所以他选择去外地工作,用忙碌来填满时间。我选择一个人住,用钢琴来填满沉默。”
她说得很简单,但南浔听懂了其中的复杂。失去亲人后,活下来的人不仅要面对空洞,还要面对彼此之间因为同样伤口而产
就先这样吧,哪里不好的我到时候再改进,毕竟是初稿,有什么错别字还得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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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琴键之间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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