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两个世界的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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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浔第一次见到沈青梧，是在一个墙壁渗水的下午。
老式居民楼三层的走廊尽头，水滴有节奏地敲打着褪色的搪瓷脸盆。南浔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西红柿和鸡蛋，小心翼翼绕过地上的一滩积水——那是楼上空调外机滴下来的，在这座临海小城的梅雨季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干燥的。
她停在302室门口，掏钥匙时瞥了一眼隔壁的301。
那扇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简单的木质挂牌，刻着一个“沈”字。搬来这里的第三天，南浔还没见过邻居长什么样，只偶尔在深夜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钢琴声，音符零碎而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钥匙转动，门开了。
三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墙壁上有淡黄色的水渍，像某种抽象的地图。南浔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狭窄的台面上，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这层雾气，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晾着的衣服在潮湿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这个夏天，南浔从省城转学到临海二中，高二，文科班。
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先住外婆的老房子，等我这边工作稳定了就接你过来。”
南浔没问“这边”是哪里，也没问“稳定”是什么时候。她只是把从省城带来的行李——两个行李箱，一个装着衣服，一个装着书——搬进了这间充满霉味和回忆的房间。外婆去世五年了，屋子里的时间像是停在某个节点：老式挂钟的指针静止在三点十分，茶几玻璃下压着泛黄的相片，阳台上那盆芦荟居然还活着，在无人照看的岁月里野蛮生长。
她换了身干衣服，开始做晚饭。西红柿切块时汁水流到指缝里，黏腻的。鸡蛋在碗里打散，加一点盐。锅里的油热了，发出滋滋的声响。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不急促，也不犹豫，三声，然后停顿。
南浔关掉火，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她比南浔高半个头，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灰色运动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是颜色，而是那种过于沉静的神态，像深夜的海面，平静之下有看不见的涌动。
“你好，我是沈青梧，住301。”她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你家的空调外机支架锈蚀严重，刚才刮风时有晃动。最好检查一下。”
南浔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谢谢……我，我刚搬来，还没注意到。”
沈青梧点点头，目光越过南浔的肩膀，落在厨房灶台上切到一半的西红柿上。“你在做饭。”
“嗯，正准备……”南浔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我刚买了点水果。”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唐突的邀请。在省城的时候，她从不主动邀请同学到家里，更别说刚见面的邻居。
沈青梧沉默了几秒。就在南浔以为她会拒绝时，她点了点头，“好。”
屋子很小，沈青梧走进来时，空间显得更加局促。她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遵守某种仪式的访客。
南浔洗了两个苹果，切开装盘。“你是临海二中的学生吗？”她试探着问。
“高三，理科班。”沈青梧回答，拿起一块苹果，却没有立即吃，“你呢？”
“高二，刚转学过来，文科班。”
“从哪转来？”
“省城。”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雨声又密了些，敲打着锈蚀的雨棚，噼里啪啦的。
“为什么转学？”沈青梧问得直接，却不显得冒犯。她的目光落在南浔脸上，等待一个回答，但并没有逼迫的意思。
南浔垂下眼睛，用水果刀的刀尖轻轻划着苹果皮，“我妈工作调动，我就跟着过来了。”
半真半假的回答。真实的情况要复杂得多，复杂到她自己都不愿意梳理清楚：父母年初离婚，母亲去了另一个城市开始新生活，父亲很快有了新的家庭。她是那个暂时无处安放的附件，被送回这座母亲出生的小城，住进外婆留下的老房子。
“临海和省城很不一样。”沈青梧说，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里的节奏慢，雨季长，海鲜便宜，晚上九点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你喜欢这里吗？”南浔问。
沈青梧停顿了一下，拿起苹果咬了一小口，咀嚼得很慢，“我出生在这里，没去过其他地方。所以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不喜欢。”
这句话里有一种南浔无法完全理解的重量。她看着沈青梧，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既沉静得像一口古井，又隐约透露出某种紧绷的张力，仿佛平静水面下潜藏的暗流。
“钢琴是你弹的吗？”南浔忽然问，“晚上，我听到过几次。”
沈青梧的手指微微收紧，苹果停在嘴边，“吵到你了？”
“不，很好听。虽然……听起来不太连贯。”
“我在试着背谱。”沈青梧放下苹果，“但有些段落总是记不住。”
“为什么不开灯看谱呢？”
沈青梧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开灯的话，光会漏到外面去。”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南浔却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苹果盘往沈青梧那边推了推，“多吃点。”
沈青梧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空调支架的事，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我父亲以前是做装修的，工具齐全。”
“谢谢。”南浔站在门口，看着她打开301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门关上的瞬间，南浔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空气中的霉味似乎淡了些，雨声也显得不再那么令人烦躁。她回到厨房，重新打开火，把鸡蛋液倒进锅里。
油花四溅时，她忽然想起沈青梧的眼睛。那种沉静，不是空洞的平静，而是一种积蓄了太多东西后的不得已的平静——像被堤坝拦住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内里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蛋，米饭，一小碟榨菜。南浔坐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播放着地方台的新闻，声音调得很小。窗外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时，又听到了钢琴声。
这次比前几次更清晰些，是一段缓慢的旋律，右手单音，左手几乎没有伴奏。音符一个一个蹦出来，生涩，断续，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弹到某个地方卡住了，重复几次，又继续。
南浔洗好碗，擦干手，走到阳台。
两家的阳台只隔着一道矮墙，距离不到两米。沈青梧家的阳台窗户开着一条缝，琴声从那里飘出来，混合着雨声，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南浔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雨丝飘到脸上，凉凉的。
钢琴声停了。
几秒后，隔壁阳台的门开了。沈青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壶，给阳台上的几盆植物浇水。她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下，侧脸的轮廓柔和而清晰。
“支架检查了吗？”她忽然开口，没有转头。
南浔吓了一跳，才意识到沈青梧知道她在阳台，“还没，明天吧。”
“现在可以。”沈青梧放下水壶，“我有手电筒。”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南浔家的空调外机下方。沈青梧举着强光手电筒，光束照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上。南浔仰着头看，确实如沈青梧所说，有两个固定螺栓周围的金属已经完全氧化，在风雨中微微颤抖。
“得换。”沈青梧关掉手电，“明天放学后，我可以帮你换。我那里有新的支架和工具。”
“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沈青梧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让它掉下去才会麻烦。可能会砸到人，或者砸坏楼下的雨棚。”
她说得有理有据，南浔无法反驳。
回到各自门前时，沈青梧又一次停住脚步，“你明天几点放学？”
“五点半。”
“我在校门口等你。二中后门的小巷子，知道吗？”
南浔点头。虽然才转来三天，但那条小巷她走过一次——窄而安静，两旁是老旧的围墙，墙上爬满藤蔓植物。
“好。”沈青梧推开门，“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南浔站在自己门前，耳朵里还回荡着那两个字。
晚安。
在省城的时候，她很少对别人说晚安。那是个太亲密的词，不适合她和同学之间客气而疏远的关系。但在这里，在这个潮湿的、墙壁渗水的夜晚，这两个字从一个刚认识的邻居口中说出来，竟然显得自然而妥帖。
她进屋，锁门，洗漱，躺到床上。
雨还在下。老旧的空调嗡嗡作响，送出不太凉的风。南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青梧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有她说“开灯的话，光会漏到外面去”时的表情。
隔壁的钢琴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弹的是完整的段落，虽然仍然生涩，但已经有了旋律的轮廓。南浔听了一会儿，辨认出那是一首她很熟悉的曲子——德彪西的《月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的另一边，琴声如月光般流淌，时断时续，却执着地继续着。
在这个临海小城的雨季，两个女孩的生活轨迹，在潮湿的空气和生锈的空调支架之间，第一次产生了真实的交集。她们还不知道，这场相遇将如潮水般，慢慢改变各自的轨迹，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深刻而复杂的印记。
就像海边的礁石，看起来坚硬顽固，却在日复一日的潮汐冲刷下，悄然改变着形状。
南浔在琴声中渐渐睡去。梦里，她看见一片月光下的海，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湿润的痕迹，深深浅浅，蜿蜒向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个世界的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