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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棋手与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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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陈嘉明预想的不同,齐衍风没有约在餐厅或会所,而是约在画廊。
“我想看看你最近的新藏品,”信息里这么写道,“顺便谈谈合作的事。”
陈嘉明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画廊是他的地盘,但也是公开场合,齐衍风选在这里见面,大概是想向外界传递某种信号——看,陈嘉明和我有往来。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施压。
下午三点,齐衍风准时到了。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米白色针织衫配卡其裤,像个普通的艺术爱好者,但手腕上那块限量款腕表暴露了身份。
“嘉明哥,我又来打扰了。”他笑得灿烂,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纸袋,“路过一家甜品店,他们家的拿破仑很有名,带给你尝尝。”
“谢谢。”陈嘉明接过,放在前台上,“想看什么?”
“随便看看。最近有什么新东西?”
陈嘉明带他在展厅里走了一圈,介绍了几位新艺术家的作品。齐衍风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几个专业问题,显然做过功课。
“这幅不错,”他在一幅抽象画前停下,“色彩用得很大胆,但又有种压抑感。画家是谁?”
“一个新锐艺术家,叫陆沉。去年刚从法国回来。”
“有点意思。”齐衍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价格?”
“这幅是非卖品,他下个月个展的展品。”陈嘉明顿了顿,“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那太好了。”齐衍风收起手机,看向陈嘉明,“不过今天来,不只是看画。我们能去你办公室聊吗?”
陈嘉明点头,带他上了二楼。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那幅《未完成的肖像》。
齐衍风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片刻,表情有些微妙:“你还留着这幅画?”
“齐少让我保管。”
“他倒是会给你找事。”齐衍风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陈嘉明递来的茶,“老爷子醒了吧?我听说他见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陈嘉明在他对面坐下:“嗯,聊了几句。”
“聊了什么?方便说吗?”
陈嘉明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该透露多少,又该隐瞒多少。
“一些家事。”他最终说,“还有,他给了我一些东西。”
“东西?”齐衍风挑眉,“遗嘱附录?”
陈嘉明的手指收紧。齐衍风知道得这么清楚,说明他在医院有眼线。
“你怎么知道?”
“在齐家,没有秘密。”齐衍风笑了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老爷子给你留了古董和信托基金,对吧?出手真大方。我作为嫡孙,都没这待遇。”
话里带着刺。陈嘉明垂下眼睑:“那是父亲的心意。”
“是啊,迟到了二十年的心意。”齐衍风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嘉明哥,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老爷子给你这些,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想用你制衡我和齐衍青。”
陈嘉明抬眼看他。
“他老了,病了,但脑子还清醒。”齐衍风继续说,“他知道我和齐衍青在争,但他不想让我们任何一方轻易赢。所以他扶你起来,给你筹码,让你成为第三方势力。这样,无论我和齐衍青谁赢了,都要分你一杯羹,也就无法完全掌控齐家。”
这话说得赤裸,但也精准。陈嘉明确实想过这种可能。
“所以呢?”
“所以我想和你结盟。”齐衍风直截了当,“不是利用,是真正的合作。我们一起扳倒齐衍青,然后平分齐家。你拿你的那部分,我做我的家主。我们互不干涉,甚至还可以合作。”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聪明,而且,”齐衍风顿了顿,“你恨他,对吧?”
陈嘉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齐衍风看着他,眼神锐利,“你看齐衍青的眼神,有时候会露出恨意。虽然你藏得很好,但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不止是交易那么简单。你们有过节,而且很深。”
陈嘉明握紧茶杯,指节发白。他没想到,齐衍风观察得这么仔细。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最终说。
“我不在乎你的秘密。”齐衍风说,“我在乎的是,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扳倒齐衍青。而且,我有你需要的东西。”
“什么?”
“证据。”齐衍风压低声音,“能证明齐衍青在海外那些项目里,确实做了违法的事的证据。不是U盘里那些半真半假的东西,是实打实的,能让他进监狱的证据。”
陈嘉明的呼吸一窒。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只有你,才能把这些证据交给合适的人。”齐衍风说,“你是他的人,他最信任你。如果你‘不小心’发现了这些证据,然后‘良心不安’地去举报,没有人会怀疑。而且,你还是老爷子的儿子,身份特殊,警方会重视。”
这是一条毒计。让陈嘉明亲手把齐衍青送进监狱,而且是以背叛者的身份。
“如果我不做呢?”
“那你就只能等着被他抛弃了。”齐衍风靠回沙发,语气轻松,“齐衍青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完就扔。等他坐稳位置,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你。毕竟,你知道得太多了。”
这话和齐衍风之前说的如出一辙,但这次,陈嘉明听出了更深的恶意。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
“可以,但别太久。”齐衍风站起身,“老爷子这次发病,加速了时间表。齐家的斗争,很快就会见分晓。在那之前,你必须选边站。”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齐衍青最近在查他母亲当年的事。他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指向周家。如果让他查下去,我妈和我,都不会好过。所以,”
他转身,看着陈嘉明,眼神冰冷:
“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他死,要么我们死。你选吧。”
齐衍风离开后,陈嘉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色渐暗,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一片冰凉。
齐衍风说得对,他没有退路了。
无论选哪一边,都是万丈深渊。
手机响了,是齐衍青。
“晚上有空吗?父亲想见我们俩。”
“什么事?”
“不知道。但语气很严肃。”
“好,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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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里,齐远山靠坐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看到陈嘉明和齐衍青一起进来,他微微点头。
“坐。”
两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齐远山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他们很久,眼神复杂。
“我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决定,下周召开董事会,正式任命衍青为齐氏集团代理董事长。”
陈嘉明的心一跳。他看向齐衍青,后者表情平静,显然早就知道。
“父亲,您的身体还没恢复——”齐衍青开口。
“就是因为身体没恢复,才要早点定下来。”齐远山打断他,“齐家不能群龙无首。你这些年做得不错,有能力,也有手腕。把齐家交给你,我放心。”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陈嘉明注意到,齐远山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齐衍青,但余光却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那衍风呢?”陈嘉明忍不住问。
齐远山的脸色沉了下来:“衍风心术不正,不适合掌权。我已经决定了,让他去海外分公司,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来。”
这是流放。而且,是在明确告诉所有人,齐衍风出局了。
“周姨那边——”
“她会和衍风一起去。”齐远山冷冷道,“这些年,她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我没有追究,已经是看在周家的面子上。但她必须离开齐家。”
陈嘉明倒抽一口冷气。齐远山这是要彻底清理周文慧母子。
“父亲,这样会不会太急?”齐衍青说,“周家那边,可能会有意见。”
“有意见也得忍着。”齐远山看着他,“衍青,你要记住,做家主,不能心软。该狠的时候就要狠。否则,死的就会是你。”
这话是说给齐衍青听的,但陈嘉明觉得,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嘉明。”齐远山转向他。
“父亲。”
“你好好辅佐衍青。”齐远山说,“你们是兄弟,要互相扶持。齐家的未来,就靠你们了。”
陈嘉明垂下眼睑:“我会的。”
“好。”齐远山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看起来很疲惫,“你们出去吧,我累了。”
两人离开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轻微的声音。
“去喝一杯?”齐衍青突然说。
陈嘉明转头看他。齐衍青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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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齐衍青公寓附近的一家清吧。吧台很安静,只有几个客人在低声交谈。齐衍青点了两杯威士忌,加冰。
“父亲的决定,你怎么看?”他问。
“很突然。”陈嘉明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但也在意料之中。他必须在你和衍风之间选一个,而他选了你。”
“不是选,是逼不得已。”齐衍青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衍风太蠢,也太贪。他以为和周家联手就能扳倒我,但他不知道,父亲最讨厌被人威胁。周家这些年仗着是姻亲,在齐家捞了太多好处,父亲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所以这次发病的事——”
“是个导火索。”齐衍青说,“父亲查到了证据,证明周文慧确实换了他的药。虽然剂量不大,不足以致命,但意图很明确——她希望父亲一直病着,这样衍风就有机会夺权。”
陈嘉明握紧酒杯。果然,和他猜的一样。
“那你母亲的事——”
“也是她做的。”齐衍青的声音很冷,“我找到了当年的一个护士,她退休前留了一份证词。周文慧给母亲的那些‘补品’里,确实有加速癌细胞扩散的成分。虽然不是致命毒药,但加快了母亲的死亡。”
“你有证据吗?”
“有,但不够起诉。”齐衍青苦笑,“而且,父亲还是那句话——齐家不能再有丑闻。所以周文慧会‘因病出国休养’,从此消失在齐家的视线里。这是最体面的处理方式。”
体面。多么讽刺的词。两条人命,一个家庭二十年的悲剧,最后用“体面”两个字就掩盖了。
“你甘心吗?”陈嘉明问。
齐衍青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深不见底:“不甘心又能怎样?在齐家,利益高于一切。为了齐家的稳定,为了股价,为了那些股东的信任,个人的恩怨情仇,都不重要。”
他说得很平静,但陈嘉明听出了压抑的愤怒和无力。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被齐衍青以“齐家的利益”为名牺牲,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如果我告诉你,”陈嘉明听见自己说,“衍风给了我一些证据,能让你进监狱的证据。你会怎么做?”
齐衍青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放下酒杯,转头看向陈嘉明,眼神锐利。
“你收下了?”
“还没有,但我有。”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想知道,”陈嘉明迎上他的视线,“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你的对立面,你会怎么对我?”
这个问题很危险,几乎是摊牌了。
齐衍青看了他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疲惫,甚至有些苦涩。
“陈嘉明,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为敌的人,就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齐衍青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你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钱,你只是想要一点尊严,一点自由。而我,连这个都给不了你。”
陈嘉明的心脏狂跳。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恐惧——齐衍青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渴望,他的软肋。
“如果那些证据是真的,”齐衍青继续说,“如果我真的做了违法的事,你会举报我吗?”
“我不知道。”
“那就留着那些证据。”齐衍青收回手,端起酒杯,“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我父亲那样的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连你都可以牺牲。那时候,你就用那些证据,把我送进去。这是我给你的,最后的保护。”
陈嘉明愣住了。他没想到齐衍青会这么说。
“你不怕吗?”
“怕。”齐衍青仰头喝尽杯中酒,“但我更怕,有一天我会伤害你。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宁愿被你送进去,也不愿意看你受伤害。”
这话说得太真,真到陈嘉明几乎要相信了。
但他不能信。上一世的教训太惨痛。
“齐衍青,”他轻声说,“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不是齐家的太子爷,我也不是齐家的私生子。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某个画廊遇见,聊艺术,聊人生,然后成为朋友。”
齐衍青笑了,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我也希望。”他说,“但可惜,没有如果。”
两人沉默地喝着酒。清吧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悲伤的萨克斯风在空气中流淌。
“衍风给你的证据,”齐衍青突然开口,“能给我看看吗?”
陈嘉明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调出几张截图——那是齐衍风今天发来的,说是“诚意”的一部分。
齐衍青接过手机,快速浏览,表情越来越冷。
“这些是真的。”他最终说。
陈嘉明的心脏沉了下去。
“三年前南美那个项目,确实有问题。我为了赶进度,用了不合格的材料供应商。事故发生后,我又压低了赔偿金,把省下来的钱转到了海外账户。”齐衍青将手机还给他,声音很平静,“衍风没说谎,我确实做了违法的事。”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在和衍风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齐衍青说,“我必须赢,不惜一切代价。如果我输了,父亲就会更看重衍风,我在齐家的地位就会动摇。所以我走了捷径,做了错事。”
“那些钱呢?真的用在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上了?”
“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齐衍青坦白,“有一部分,我用来打点关系,处理事故的后续。还有一部分,我存起来了。我想着,如果有一天,我在齐家待不下去了,至少还有条退路。”
陈嘉明看着他。这一刻的齐衍青,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也最脆弱的一面。
一个有罪的人,一个在黑暗里挣扎的人,一个和他一样,被齐家这个泥潭困住的人。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齐衍青说,“但不是后悔做了那些事,而是后悔,没有更早意识到,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在吧台上。
“这是那个海外账户的副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的钱,你可以随便用。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齐家,离开我,这些钱够你过一辈子。”
陈嘉明看着那张卡,喉咙发紧。
“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选择。”齐衍青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悲伤,“陈嘉明,我不想困住你。如果你觉得待在我身边太痛苦,太危险,你可以走。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保证,不会找你,不会打扰你。”
“那协议呢?”
“作废。”齐衍青说,“你自由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孤独而决绝。
陈嘉明坐在吧台前,看着那张卡,很久没有动。
威士忌的冰块已经融化,在杯壁上留下水痕。就像眼泪,悄无声息。
手机震动,是齐衍风发来的信息:“考虑得怎么样了?时间不多了。”
陈嘉明盯着那条信息,又看看桌上的卡。
一边是齐衍风的诱惑——扳倒齐衍青,平分齐家,成为人上人。
一边是齐衍青的“礼物”——自由,金钱,远离这一切的机会。
他该选哪条路?
上一世,他选了齐衍青,然后万劫不复。
这一世,他还要选吗?
他拿起那张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然后他打开手机,找到齐衍风的聊天窗口,打字:
“证据给我。我帮你。”
信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他闭上眼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威士忌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就像他选的路,注定充满痛苦和背叛。
但他没有选择了。在齐家这个棋局里,要么做棋手,要么做弃子。
而他,再也不想做弃子了。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陈嘉明将卡收进口袋,站起身,走出清吧。
风很大,吹得他眼眶发红。
他想起齐衍青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说“我宁愿被你送进去,也不愿意看你受伤害”时的眼神。
然后他想起上一世,冰冷的手铐,刺眼的车灯,还有齐衍青最后那句平静的“总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恨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将他紧紧缠住。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是我。”陈嘉明说,“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我要举报齐氏集团三年前南美项目的安全事故,和相关的资金问题。但我需要确保,这件事不会牵连到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想清楚了?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清楚了。”陈嘉明看着远处齐氏大厦的灯火,轻声说,“而且,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风很大,吹散了他的话。
也吹散了,最后一点犹豫和不忍。
这场棋局,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他,选择了最危险,也最决绝的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