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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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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镇的深秋,是一场盛大的告别。梧桐树的叶子从金黄变成深褐,最后在某个清晨的寒风里,簌簌地落了一地。陈嘉明推开书店门时,踩在厚厚一层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该扫叶子了。”齐衍青端着两杯热牛奶走出来,递给他一杯。
牛奶很烫,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氲。陈嘉明接过来暖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枝丫几乎全秃了,只剩下几片顽强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真快,又要入冬了。”他轻声说。
“嗯。”齐衍青站到他身边,肩挨着肩,“去年这时候,我们还在瑞士。”
陈嘉明想起日内瓦湖边的雪山,木屋里的阳光,墓园里的落叶。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
“冷吗?”齐衍青握住他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陈嘉明的手指冰凉,在温暖的口袋里,慢慢回暖。
“还好。”他转头看他,“今年冬天,我们去泡温泉吧?”
齐衍青挑眉:“怎么突然想去泡温泉?”
“陆沉推荐的,说邻县新开了个温泉度假村,很不错。”陈嘉明顿了顿,“而且……你最近肩膀不是老疼吗?泡温泉应该能缓解。”
齐衍青的肩膀是旧伤。在齐家那些年,长期伏案工作,加上精神紧绷,落下了毛病。天气一冷,或者劳累过度,就会隐隐作痛。陈嘉明给他揉过几次,能摸到僵硬的肌肉。
“你都记着呢。”齐衍青笑了,眼神温柔。
“当然记着。”陈嘉明认真道,“你的事,我都记着。”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牛奶凉了,才回屋。书店里开了暖气,很暖和。上午客人不多,齐衍青在柜台后面整理账目,陈嘉明在画廊里准备周末的画展。
下午,他们给陆沉打电话,定了周末的行程。
“太好了!我早就想去了!”陆沉在电话那头很兴奋,“我多叫几个人,热闹!”
“别太多,”齐衍青提醒,“就我们几个,安静点。”
“行行行,就咱们仨,再加我媳妇儿。四个人,刚好。”
周末早上,陆沉开车来接。他妻子小雅是个温婉的女人,在城里开服装店,话不多,但总是笑眯眯的。
“陈老师,齐老板,好久不见。”她温和地打招呼。
“小雅姐,又漂亮了。”陈嘉明笑道。
“就你会说话。”小雅笑着递过来一个食盒,“我做了些点心,路上吃。”
车子开出清溪镇,上了高速。深秋的田野一片萧瑟,收割后的稻田只剩下整齐的稻茬,远处的山在薄雾中朦胧。车里放着轻音乐,陆沉在开车,小雅在副驾看手机,陈嘉明和齐衍青坐在后座,手牵着手,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对了,”陆沉突然想起什么,“温泉度假村那个老板,我认识。姓周,做建材起家的,人不错。听说他那儿有几个私汤,不对外,只招待朋友。我打了招呼,给我们留一个。”
“麻烦你了。”齐衍青说。
“客气什么。”陆沉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不过老周听说你们俩是开书店的,特别感兴趣。说他年轻时候也想开书店,可惜后来做生意,就没顾上。说不定你们能聊得来。”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下高速,进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空气明显变冷了,能看见远处山巅的积雪。
“到了。”陆沉在一栋中式建筑前停下。
度假村很雅致,白墙黑瓦,依山而建。院子里有假山流水,几株红枫正红得热烈。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是温泉水特有的气息。
老周亲自出来迎接。五十来岁,微胖,笑容爽朗。
“陆老弟,欢迎欢迎!”他热情地和陆沉握手,又看向陈嘉明和齐衍青,“这两位就是陈老师和齐老板吧?久仰久仰。我听陆沉说过你们书店的事,真了不起。现在还能静下心来开书店的,不多了。”
“周老板过奖了。”齐衍青和他握手,“您这儿环境真好。”
“还行还行,就是图个清静。”老周带他们往里走,“给你们留了最好的私汤,在半山腰,能看到整个山谷。房间也准备好了,是挨着的两间。你们先休息,晚上一起吃饭?”
“好,麻烦周老板了。”
房间是日式风格,榻榻米,移门,窗外是竹林。很安静,能听见风声,和隐约的流水声。
“真不错。”陈嘉明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气。冷冽的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和温泉的硫磺味。
“喜欢吗?”齐衍青从背后抱住他。
“喜欢。”陈嘉明靠在他怀里,“安静,像清溪镇。”
两人收拾了行李,换了轻便的衣服。下午三点,太阳还很高,但山里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去泡温泉?”齐衍青问。
“嗯。”
私汤在半山腰,要穿过一片竹林。石板路湿漉漉的,长着青苔。走到尽头,是一个木质的亭子,里面有一个石砌的池子,热气氤氲。池子边有木凳,毛巾,茶水。
池子不大,但足够四五个人。水温正好,不烫,很舒服。硫磺味更浓了,但闻久了,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陈嘉明脱了浴袍,小心地踏进水里。温暖的水包裹上来,从脚趾一直蔓延到胸口。他舒服地叹了口气,靠在池边。
齐衍青也下来了,坐在他对面。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模糊了面容。
“舒服吗?”齐衍青问。
“舒服。”陈嘉明闭上眼睛,“肩膀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齐衍青动了动肩膀,“热水一泡,松了不少。”
两人安静地泡着。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鸟鸣,清脆,空旷。天空是深秋特有的高远湛蓝,几缕云丝像被扯碎的棉絮。
“嘉明。”齐衍青突然开口。
“嗯?”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母亲还在,看到我现在这样,会不会很高兴。”
陈嘉明睁开眼睛。齐衍青靠在池边,仰头看着天空。热水让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睫毛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定会的。”陈嘉明轻声说,“她会很高兴,你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平静,简单,幸福。”
“嗯。”齐衍青转头看他,笑了,“她也一定会喜欢你。你温柔,善良,有才华。她会说,‘我儿子眼光真好’。”
陈嘉明笑了,脸有些发烫,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你呢?”齐衍青问,“如果你母亲还在……”
陈嘉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水面上氤氲的热气,那些热气升腾,消散,像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片段。
“我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他缓缓说,“但她一辈子,都没真正开心过。等我长大了,有能力让她过好日子了,她却走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还在,看到我现在这样,应该会放心了。知道我有地方住,有人陪,有事做。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四处飘荡。”
齐衍青从对面游过来,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现在有家了。”他说,“有书店,有画廊,有清溪镇,有……我。”
陈嘉明转头看他。齐衍青的眼睛在热气中很亮,很温柔,像盛着整个秋天的阳光。
“嗯。”他握紧他的手,“我有家了。”
两人在温泉里又泡了一会儿,直到手指都泡皱了,才起身。擦干身体,穿上浴袍,坐在亭子里的木凳上喝茶。
茶是当地的山茶,很香,很醇。就着茶,吃着陆沉带来的点心,看夕阳慢慢沉下山去。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粉紫,深蓝,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山谷里的雾升起来,朦朦胧胧,像一场梦。
“真美。”陈嘉明轻声说。
“嗯。”齐衍青搂住他的肩,“下次,我们春天来。听说那时候,满山都是杜鹃花,红的,粉的,紫的,像彩霞落到了山上。”
“好,春天来。”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山里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缎带。
“冷了吗?”齐衍青问。
“有点。”
“回去吧,该吃晚饭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石板路湿滑,齐衍青牵着陈嘉明的手,走得很慢。竹林在夜色中黑黝黝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回到房间,换了衣服,去餐厅。老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山里的特色菜——野菌炖鸡,清蒸鲈鱼,炒野菜,还有自酿的米酒。
陆沉和小雅已经到了,正和老周聊天。看到他们,陆沉招手。
“快来,就等你们了!”
晚饭很丰盛,大家边吃边聊。老周很健谈,讲他年轻时创业的故事,讲他对书店的向往,讲他为什么在这里开温泉度假村。
“我就想啊,人这一辈子,不能光赚钱,也得有个地方,能安静下来,想想事儿,看看风景。”老周喝了口酒,“所以我就找了这块地,盖了这个度假村。不图赚大钱,就图个心安。”
“周老板活得通透。”齐衍青敬了他一杯。
“通透什么呀,就是年纪大了,想明白了。”老周摆摆手,“你们年轻,能早早想明白,不容易。开书店,开画廊,在安静的地方,过平静的日子。这多好。”
陈嘉明和齐衍青相视一笑。是啊,多好。
晚饭后,老周又泡了茶。大家坐在茶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山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
九点多,陆沉和小雅说累了,先回房休息。陈嘉明和齐衍青又坐了会儿,才起身告辞。
“今晚星星真好,”老周送他们到门口,“可以去后山看看,那儿有个观景台,看星星特别清楚。”
“好,谢谢周老板。”
两人没回房间,而是去了后山。观景台不大,有个木制的长椅。坐下,抬头,满天的星星。
山里的星空,和清溪镇不一样。更近,更亮,更密。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空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短短的光尾,转瞬即逝。
“许愿了吗?”齐衍青问。
“许了。”陈嘉明靠在他肩上,“你呢?”
“也许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齐衍青笑了,搂紧他,“但和你有关。”
陈嘉明也笑了,没再问。他知道,齐衍青的愿望,一定也和他有关。
两人安静地看着星星。夜风很凉,但靠在一起,很暖和。远处有隐约的灯光,是度假村的灯火,温暖,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嘉明,”齐衍青突然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还愿意爱我,还愿意……和我过这样的日子。”齐衍青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给你的伤害,可能一辈子都弥补不了。但我还是想用我余生的每一天,对你好,爱你,珍惜你。”
陈嘉明的心轻轻一动。他转头看着齐衍青。夜色中,齐衍青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星空。
“齐衍青,”他轻声说,“你知道我重生回来,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报复了你,不是得到了股份,不是离开了齐家。”陈嘉明一字一句地说,“是学会了原谅,学会了放下,学会了……爱。而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
“上一世,我只知道恨,只知道算计,只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以为那样就能活下去,但其实,那样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这一世,你让我知道,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可以温柔,可以相信,可以爱。可以开一家书店,教孩子们画画,泡温泉,看星星。可以……幸福。”
齐衍青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烁。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那我们一起,”他轻声说,“继续这样幸福下去。一直到老,到死,到下辈子,下下辈子。”
“好。”陈嘉明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夜风很凉,但怀抱很暖。星空很美,但身边的人更美。
远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像守护着这个安静的夜晚,和这对安静的爱人。
许久,陈嘉明轻声说:“有点冷了,回去吧。”
“嗯。”
两人起身,手牵着手,沿着来路往回走。石板路湿滑,但牵着彼此的手,走得很稳。
回到房间,暖气很足。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窗帘没拉,能看见窗外的星空。
“明天早上,我们去看日出吧。”齐衍青说,“老周说,后山的观景台,看日出特别美。”
“好。”陈嘉明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那要起很早。”
“嗯,早点睡。”
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星光,淡淡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陈嘉明闭上眼睛,听着齐衍青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温泉硫磺和沐浴露混合的气息。温暖,安心,像回了家。
“齐衍青。”他轻声唤。
“嗯?”
“我爱你。”
黑暗中,齐衍青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低,很温柔,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叹息,也像一个承诺。
“我也爱你。”他说,吻了吻他的发顶,“睡吧,明天还要看日出。”
“嗯。”
陈嘉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一夜无梦,只有温暖,和安心。
窗外,星光闪烁,夜风温柔。
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很漫长。
但有人相拥而眠,便不觉得冷,不觉得孤单。
因为爱,是最暖的温泉,最亮的星光,最长的陪伴。
和最深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