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美绿豹

28、结婚 李

　　李志义回中环上班，叶莱在海格公寓等他。她坐在窗边，看繁忙的御林道，心里快乐地幻想着下午即将去毓灵街看到的楼房，她想象着和玛丽娜坐在露台上，晒在大大的阳光里，两个人紧紧抱住彼此，有彼此，有阳光，有房子。哦，还有李志义，他给了她很多，她对他的道德心已经从职业道德晋升成更人性的道德。

　　或许女人还是不够狠心，明明知道他是在为她的青春和□□买单，但是依然不由自主地心软地付出感激情绪。

　　叶莱兴奋得感受不到饥饿，她坐在窗前，从早晨一直坐到阳光西斜。可是李志义还没回来。

　　叶莱感到一丝不安，但是没有理由不安，她又去书房找出那张婚书，捧在怀里，纸契给了她很多安心。

　　大概下午四点多，门终于被敲响了。叶莱连忙跑去开门。

　　一打开门，正对着眼睛的不是李志义的眼睛，而是一个男人的胸口。

　　叶莱仰起头看，居然是顾少虞。她心里忽然感到极其不安，下意识地关门，没提防顾少虞伸手拦门，夹住了顾少虞的手。她只能又打开门：“你来干什么？”

　　顾少虞自己走进来，环视着这间公寓。叶莱皱眉：“没有人请你进来，你赶紧走。”

　　顾少虞看向她：“你不走？你要一直在这里？”

　　叶莱手臂抱在胸前，“这里是我家，”她顿了顿，“我和李志义的家，我为什么要走？”

　　顾少虞冷冷地看她一眼：“别发疯。”他一边说，一边往卧室里走。床上两个枕头都有被压过的痕迹，被褥显得凌乱，空气里有若隐若现的弥留味道。

　　叶莱已跟上来赶人：“顾少虞你别发疯，赶紧……”

　　她还没说完，肩膀就被顾少虞攥住：“叶莱你他妈还能再蠢一点吗！”

　　叶莱吓了一跳，想挣脱，抬头却被顾少虞震怒又含杂着伤心的表情镇住。她没有顾少虞蠢，这个蠢货现在跑来发脾气简直不知所谓，叶莱冷笑道：“我怎么样和你无关。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李志义对我很好……”

　　顾少虞又打断她：“我对你不好？叶莱你真够可以的！”

　　叶莱也愤怒了。他之前在电话里那么羞辱她，让她不要自轻自贱献身，在格洛斯特行里让她像个玩偶一样傻站着被所有人检视嘲笑，他对她好？叶莱狠狠搡开顾少虞：“顾少虞你给我滚！”

　　她瞪着他：“你以为你对我很好？你不过是猎奇罢了，你根本不在乎我！”

　　顾少虞怒极反笑：“我不在乎你？我怎么不在乎你了？”

　　他是曾带她游遍港岛，他是每晚在电话机旁等她的电话，他是曾经深深抚摸过她亲吻过她，但是叶莱要的根本不是这些，这算什么在乎，他根本不在乎她。

　　“你在乎我？你连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都不知道，你甚至不在乎知不知道！”

　　叶莱一副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牵扯的冷漠样子，顾少虞盯着她：“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你让我怎么知道？叶莱，你给过我机会吗？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人在我身边，心在哪里？你现在跟我说在乎？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

　　叶莱不想和他吵，在卧室里来回走着冷静自己，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夹着怒气和恨意地反驳：“你要什么机会？你问了吗？你把我当一个人，一个正常人看待了吗！”

　　“哦，李志义把你当个人看了？”

　　顾少虞本不想这样说的，但是他站在弥留的混沌气味里他就忍不住想要尖利地刺伤自己，刺伤叶莱。叶莱果然受伤了，她的眼睛涌现出泪光，但是她扭开了头：“他比你像个人。你走吧，我和李志义很好，我们已经结婚了。”

　　“……你开什么玩笑？”

　　顾少虞一瞬间头晕目眩，双腿发软，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他愣怔片刻，很快醒过神：“叶莱，你不要傻了。”

　　叶莱于是去找来那张婚书，顾少虞坐在床上接过那张大红的纸契，他傻傻地看着名字，叶莱和李志义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傻瞪了好一会儿，顾少虞终于深呼吸一口气，仔细开始看这张婚书。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得复杂。

　　他迟迟不讲话，表情怪异，叶莱很害怕他的表情，她像是展示又像是自我鼓励似的说：“我和李志义现在很好，我们和我妈妈未来还要住在一起。”

　　她天真的爱语刺痛了顾少虞。他已经明白了李志义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冷笑道：“叶莱你不要傻了，这张婚书没有注册署的章印，没有律师证明，你看过主婚人是谁吗，那人都死了八百年了！”

　　叶莱怀疑自己幻听了，她是听到他在讲话，但是她完全听不清，听不懂。她期待了好久的婚书，期待了好久的身份、安全、保护，她为了她想要的一切付出了很多，李志义都看在眼里，不可能玩她的。

　　叶莱保卫着自己的温暖的梦：“顾少虞，你赶紧给我滚！我和李志义结婚了，我们今天还要去毓灵街看房子，我和我妈妈还要坐在露台上晒太阳。你赶紧给我滚！”

　　顾少虞气急败坏地戳穿：“叶莱你别天真了！李志义会娶你？他图什么？梁叔峥什么德性他不知道？真要赎你，梁叔峥不把他当肥羊宰！婚书，那玩意儿就是哄你上床的！等把你玩到未婚先孕，梁叔峥还能怎么样？货砸手里了，只能贱卖！到时候他什么都不用花，白玩两年，说不定梁叔峥还要求着他把你捡走！”

　　他声音太大了，叶莱不能装听不清了。她反应了一会儿。

　　叶莱跌跌撞撞地靠在墙上，手掌无力地撑着墙，墙壁的花纹擦过她的掌心，她却什么也感知不到。

　　她的世界恍然无声的崩塌。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她在梁家没有身份，她在中国人里没有身份，她在葡萄牙人里没有身份，她被排挤在世界之外。她没有安全，没有保护，她妈妈保护不了她，她知道她没有身份、安全和保护，她知道她没有，但是她已经付出很多很多来争取了。

　　她付出尊严，付出青春，即将完全地付出身体，她赤身裸体地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付出了很多很多却还是一无所有。

　　太伤心了，伤心到肝肠寸断，叶莱想要离开这里，她转身要走，顾少虞连忙追上去：“你又要去找金寒水了是吗！”

　　顾少虞的心里忽然涌出疼痛，叶莱那么痛苦，但是她不要他，她要去找金寒水寻找安慰。顾少虞抱住她，忍不住放软语气：“不要去找金寒水。不要去。”

　　顾少虞想多了，叶莱不想去金寒水家。她不想看到金寒水，更不想看到玛丽娜。她恨李志义，恨顾少虞，恨金寒水，恨梁叔峥，这个瞬间，她不得不承认，她恨玛丽娜。

　　她恨玛丽娜，要不是为了玛丽娜她何必要忍受他们的羞辱？她像一盘菜，一匹绸缎，一个物件一样，被人挑选、使用、丢弃。

　　她就像一个夹层人，夹在种族之间，夹在血统之间，她不是透明的，却从来没有人真正地看见她，把她当作一个人看待，更不必提保护。她最恨她妈妈的就是为什么她可以站出来保护她妈妈，而她妈妈永远不能保护她！

　　叶莱哽咽着说：“顾少虞，你放手。”

　　顾少虞被她泪眼里的恨意惊住了，手仍死死地抓住她。

　　叶莱挣脱开他的钳制：“顾少虞，你赶紧滚！”

　　顾少虞看着叶莱心碎崩溃的模样，一时间自己也心碎不已，冲动地拉住她的手：“我们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