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讨厌鬼 ...
-
2017年,昭京。
盛暑八月,暴雨倾盆。
“你说好不好笑,”花园观赏房里,一名少女刷着手机,笑嘻嘻嘲道,“赵可意给那个男网红打赏了两百万约线下见面,去了发现是个高科技脸,和直播两个样子,还一口一口叫她妹妹,把她恶心得够呛。现在发朋友圈哭呢,说小半年的零花钱没了。”
她说着把手机亮给另一个少女看,少女躺在软乎乎的吊床里,露出半张明媚白皙的侧脸,闻言连眼珠都懒得转一下,只点评了一句笨死了。
周闻笙笑得更大声了。
玻璃屏障将暴雨与这方静谧美好的地方隔绝成两个世界,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视线,却还是能看见大片红色,那是花匠精心培育的本来不应该盛开在这个季节的郁金香。
江有婵又听周闻笙八卦道:“婵儿,宋明旭都追你好几年了吧,当真不同意一下?”
江有婵哼了一声,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太丑了。”
“他还丑啊?”周闻笙不可思议,“挺帅的啊。不过在我心里还是张其玉比较好看。”
“哼哼。你当然觉得他帅。”江有婵说,“宋明旭的喜欢太幼稚了,加上长得一般,我才不要同意呢。”
周闻笙:“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江有婵起身坐在了吊床上,纤长白皙的腿晃悠了两下,很敷衍地回道:“好看的呗。”
“哈,我就想知道什么样的好看才能入你江大小姐的法眼。”
“那可能是没有了。”
……
与此同时,一辆车停在了昭京玉山庄园大门前,黑西装保镖打开车门,恭敬地朝车里的人道:“抱歉,郁先生,我们没有进入权限,请您在此等待。”
被他叫作郁先生的人年纪并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清隽,面色冷淡,低声说了句谢谢,就下了车。
暴雨一点停的趋势都没有,法式风格的铸铁大门紧闭不开,郁嘉和退到了檐下避雨。
雨点噼啪,溅落在地上,很快洇湿了他的裤腿。
郁嘉和向来擅长等待,可两个多小时过去,暴雨过后的太阳都慢悠悠出来了,照着地面未干的水迹,可大门还是毫无动静。
下飞机的晕眩感至今未消,郁嘉和一张脸苍白至极,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了,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很快便有人接了,但那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很温柔的女声响起,也许是中文不太流利,郁嘉和竟听出了一丝哽咽的味道,她说抱歉,并说等会儿就会有人来接他。
江有婵吃了一块点心,点心是江柏宇请的法国甜品师做的,她咬了一口便吐了出来,说太难吃。
周闻笙嘲她娇惯。
恰好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看见了备注,江大小姐撇了撇嘴,等了几秒后才接:“陆姨这么忙,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呀?”
“了了,”那边叫她的小名,中文不太熟练,一字一句说得拗口,“嘉和,来了。你爷爷,临走前说的,那个孩子过来了,现在在大门前等着,去接一下。我太忙了,回不来,接到后一定,不要欺负人家。他奶奶是爷爷的,救命恩人,要好好对人家。先谢谢你,陆姨回来给你带礼物。”
江有婵有气无力地答应。
“怎么了?”周闻笙问。
“还记得上次我给你提过的吧,”江有婵翻了个白眼,“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讨厌鬼的孙子要住进我们家了。”
“什么?!”周闻笙震惊,“不是,和他有什么关系,你爷爷和他奶奶又没结婚,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凭什么住你家啊?”
“谁知道呢,”江有婵只感觉烦燥,“你说我爷爷年纪都那么大了,还搞个什么黄昏恋,给我弄出个异姓堂哥来。”
她说着下了吊床。
周闻笙:“你干嘛去?不会还真去接吧?”
江有婵恶劣一笑,遗传了母亲的蓝色瞳仁里满是恶作剧般的不怀好意:“当然咯,我得好好化妆打扮欢迎他啊。”
江有婵化妆打扮足足画了一个多小时,又去车库里挑了一辆帕加尼,她可懒得走路,庄园里代步都要用跑车。
周闻笙啧啧称叹,说她这一招真是损。
厚重古朴的庄园大门被从里打开,拖长的哗啦声将郁嘉和从昏昏欲睡中惊醒,只见一辆银灰色的跑车慢慢驶出来。
他没把这辆车和接他的联系起来,以为是庄园里有人要出去,没想到车却直接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周闻笙看见了躲在屋檐下的人影,当即噗嗤笑出了声:“好土。”
江有婵也望过去一眼,皱了皱眉。
那个人笔直地站着,白体恤休闲裤,背着一个双肩包,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腿倒是挺长的。江有婵想。
她降下车窗,伴随着一声没礼貌的喂,郁嘉和看过来。
刹那间视线碰撞,江有婵陡然撞进去一双冷淡的眼睛里,一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流窜进四肢百骸,惊得她想好的恶毒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没了声息。
但很快那股厌恶劲就卷土重来,江有婵盛气凌人:“喂,就是你吗?讨厌鬼的孙子郁嘉和?”
郁嘉和首先注意到的是一双蓝眼睛,比不上大海的深邃,却无端他想到了夏日晴空的颜色。
奇怪的是,少女的五官极具东方特征,却拥有着一双蓝眼睛,漂亮得几乎带着些攻击性。
是照片上的样子。
随即少女的话却让他打碎了全部滤镜,将他拉回这赤裸裸的现实。
因为身体不舒服又站了太久,他的声音有点哑,却格外清晰:“我奶奶不是讨厌鬼。”
“哈,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反正你肯定是。”江有婵恶劣道,随即她打开车门,施舍般地叫他,“上来呀,小乞丐。”
郁嘉和没有动,他再怎么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种跑车只有两个位置,很显然,这位江家大小姐在给他下马威。
江有婵哎呀了一声,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我忘记了只能坐两个诶,不过你们男孩子身体素质一定都很好吧,就麻烦你跟在我们后面咯。”
周闻笙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哈哈大笑了起来。
郁嘉和手握成拳,紧抿的唇暴露了他此刻的难堪,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应了一句好。
“请你带路。”他说。
江有婵目的达成,在庄园里漫无目的的绕了几圈,看郁嘉和累得都跟不上了,才大发慈悲把车开进车库领着她这位异姓堂哥进了主宅区。
一路上她和周闻笙在前面说说笑笑,完全没理会郁嘉和,等她们进了门走了几步,才发现郁嘉和没有跟上来,只见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肉眼可见的不自在。
江有婵抱胸阴阳怪气:“怎么不进来呀?还要我跪地上磕三个头请您踏出尊脚吗?”
周闻笙又在一旁憋笑了。
玄关处挂着一幅怪诞少女的油画,用色大胆,颜色杂乱似乎毫不在意涂色美学,拼凑出一个做鬼脸的女童模样,那是江有婵十三岁获得全国书画大赛冠军的参赛作品。再往里看,入目整体室内新古典风格,白色的手扫漆工艺承自法国凡尔赛宫,美轮美奂,典雅浪漫。
郁嘉和看着这一切生硬地问:“我是否要换鞋?”
两人这才看清,他脚下穿着一双说不出名字的杂牌鞋,经过长途跋涉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江有婵嫌弃地撇开视线,朝里喊道:“王姨,陆姨说的人我接到了,你看着办吧。”
说完不再看他一眼,拉着周闻笙离开。
里面出来一个约摸四十岁的中年女人,急忙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到他脚边:“郁少爷是吧,陆小姐嘱咐我要好好招待您的,是我没注意。我是这里的家务主管,您叫我王姨就行。”
“谢谢,”郁嘉和说,又补了一句,“您客气了。”
江有婵又与周闻笙聊了一会儿,无非就是吐槽郁嘉和,周闻笙说她从没见过这么穷酸样的人。
江有婵说白瞎了那一张脸。
“诶?”周闻笙察觉到了一点意思,“你觉得他脸长得好看啊?”
江有婵否认:“……没有。”
“你就是有,我都听到了,江小姐也有说人长得好看的时候呢,我要告诉宋明旭,让他往你便宜堂哥的样子整哈哈哈……”
“周闻笙你敢说我就……”
“我就什么?”
“我就绝交!”
“绝就绝,怕你啊?”
……
两人笑闹一阵,又觉无聊,周闻笙提议去做美甲,然后把赵可意和宋明旭约出来,一起去江上月吃个饭,再打打牌,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江有婵无所谓,两人当即出发。
江有婵玩回家已是半夜,她脱掉高跟鞋,一脚踩错,冷硬的触感从脚底传到心上,原来她踩到了郁嘉和换下来的那双脏脏鞋。
“讨厌死了。”她咕哝,穿上拖鞋把那双鞋一只一只踢出门外,然后砰一声把门关得惊天响,“谁叫他不收拾好,这可怪不得我。”
回到房间洗完澡,吹干头发,正准备睡觉,门又被敲响,她不耐烦去开了门,王姨担心道:“小姐,那位郁少爷,好像发烧了。”
于是大半夜江家又闹得不安宁,江柏宇和陆莺都不在,她就是江家的主人,江有婵叫了家庭医生,看诊时她就在一旁看着。
王姨给郁嘉和安排的房间在江有婵隔壁,走廊另一端,江有婵此刻也来不及计较了,这屋格局装修和她的大差不差,只是布置得没她那么精致繁杂,此刻他躺在那张大床上,深蓝色的被子衬得他愈发苍白,眉头紧皱,冷汗涔涔,像是陷入了噩梦里。
“叔叔,他怎么样了?”
“没事,”医生回答,“就是着了凉又有些忧虑,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江有婵心想他这也太弱了吧,不就是淋了点雨吗?
家庭医生给郁嘉和挂上点滴,江有婵自知没什么事了,跑回房间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宋明旭就给她打电话,说张其玉澳洲旅游回来了,让他们去接机。
“神经病啊,”江有婵骂,“有什么好接机的,前几天不是才见么?你们去就行了,今天消费我买单,别烦我。”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临近中午,江大小姐才睡饱爬起来。
她一头卷发没打理就坐在了餐桌前,懒懒打了一个哈欠,吃饭的时候想起家里多了个人,问王姨:“那个谁人呢?不会死了吧?”
王姨佯装嗔怪道:“小姐说什么呢?我给郁少爷熬了点粥,他说等会儿下来再吃。看样子还是有些难受,可能是水土不服。”
“那敢情好,过不下去就自个儿回去呗。”她撇嘴,“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西八喝不了高汤。”
吃完饭,江有婵挑了件裙子,化了妆,去找宋明旭他们,刚下楼门铃就响了,王姨一开门,江有婵的那群“好朋友们”一溜串就进来了。
宋明旭最爱现眼,扯着嗓子喊:“江有婵,还不速速接见!”
“叫什么呢,”江有婵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你们怎么来了?”
“找你报销呗。”宋明旭把手机账单给她看,全是高额消费,“你说的你买单。”
周闻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觉得宋明旭追不到江有婵是有原因的,纯二逼。
江有婵给他转了过去:“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这不是只有你家没人么?”宋明旭嘿嘿笑,“外面也不好玩,等会儿游泳去。”
“居心不良吧你小子,”赵可意嘲道,“你这是下贱!”
“靠,是你对男网红居心不良吧,我看你才是下贱!”
“宋明旭你要死啊?”
……
江有婵化完全妆,又要下水,还是在自家,便觉没趣,周闻笙过来做到她身旁询问:“你便宜堂哥呢?不敢见人?”
“病得快要死了,”江有婵说,“昨晚还发高烧呢,要不是陆姨叫我好好对他,我才不叫医生,让他病死算了,早点助力他去见他奶奶。”
一直没说话的张其玉开口问:“就是那位六十岁还迷得你爷爷神魂颠倒的老人家的孙子?”
“是呗,”江有婵拿出化妆镜卸妆,她这人奇怪,下水绝不带妆,“除了他还有谁啊?小乞丐一个,没事,就当我家钱多了没地花行善积德吧。”
话音刚落,旋转楼梯上有人下来,一屋子的人都没说话了,不约而同看过去,神色各异。
郁嘉和小病未愈,只冷冷扫了一眼江有婵,餐桌上放着一碗置凉的粥,他绕过一堆人走过去,端起碗,又一步一步上楼。
江有婵肯定,他听见她说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