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天快要亮了。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了最深沉的浓黑,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老城区的路灯,依旧昏黄地亮着,却没了深夜里的温柔,多了一丝即将落幕的寂寥。风也慢了下来,轻轻拂过书店的玻璃窗,带着一丝清晨的微凉,悄悄钻了进来,吹动了书架上的旧书,发出极轻的“哗啦”声。
      晏淮缩在书店最角落的书架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旧散文集,指尖已经微微发皱。他在这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最初的紧绷、惶恐,到后来的慢慢放松,再到此刻,心底又泛起了熟悉的不安——天要亮了,他必须尽快回去。
      光线已经开始慢慢变亮,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洒进来淡淡的晨光,虽然不刺眼,却依旧让他生理性地感到不适,指尖也开始微微发凉。他不敢再停留,哪怕此刻,他正沉浸在书页的文字里,哪怕这里的安静、这里的温柔,让他无比贪恋,让他不想离开。
      这里再好,也不是他的地方。
      他终究是个只能躲在黑暗里的人,不能在天光渐亮的时候,出现在任何有光的地方,更不能在别人醒来的时候,暴露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晏淮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旧散文集轻轻放回书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本书的沉睡。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杯温水,杯子已经凉了,可杯身依旧残留着一丝温热的痕迹,像刚才那份陌生的、温柔的善意,深深印在他的心底。
      他没有勇气去感谢那个递水的人,甚至没有勇气再往柜台的方向看一眼。他怕自己的目光,会打破这份恰到好处的安静,怕自己的感谢,会让对方注意到他,会让这份温柔,变得刻意而尴尬。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谢谢”,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依旧低着头,帽子压得老高,口罩捂得严严实实,沿着墙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门口挪去。脚步依旧很轻,很急促,像一只快要被天光追上的小兽,只想尽快逃离,回到自己那个漆黑的、安全的出租屋。
      路过柜台的时候,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被柜台后的人注意到,生怕对方开口叫住他。
      还好,没有。
      柜台后的江执年,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书,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离开,仿佛他只是书店里一阵轻轻飘过的风,来了,又走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晏淮悬着的心,悄悄松了一口气,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木门,侧身钻了出去,然后用最快、最轻的动作,把门合上。
      “嗒。”
      一声轻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关上的那一刻,晏淮才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冰凉地贴在衣服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停留,低着头,弓着背,飞快地钻进旁边的小巷,像一缕影子,消失在渐渐变亮的晨光里,只留下一小截银白发梢,在昏黄的路灯下,一闪而过。
      他太匆忙了,匆忙到没有察觉,自己的口袋里,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在他转身、推门的瞬间,悄悄滑落,轻轻飘落在书店的地板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是一页他手写的手稿。
      是他昨天夜里,在出租屋里,反复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好不容易写下的几行文字,字迹清瘦、潦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字里行间,全是化不开的孤独和破碎,和他平时写的文字一样,冷清、孤寂,藏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习惯了手写手稿,习惯了把心里的情绪,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有时候写得顺手,就会随手折起来,放进衣服口袋里,想着回去后,再整理到电脑文档里。只是这一次,他太慌乱,太急于逃离,以至于手稿掉了,他都一无所知。
      书店里,依旧安静得恰到好处。
      江执年听到门关上的轻响,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轻轻扫过门口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想走到门口,把门上的锁轻轻扣好——虽然是24小时营业,但清晨很少有客人,扣好门锁,也能多一份安静。
      他刚走两步,目光就被地板上的那一张纸,吸引住了。
      是一张普通的稿纸,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微微发皱,显然是被人放在口袋里,带了很久。纸张很干净,只有上面手写的字迹,清瘦、潦草,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江执年的脚步顿住,弯腰,轻轻捡起那张稿纸,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纸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人的温度,应该是刚刚掉落不久。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轻轻捏着稿纸的边缘,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眼底泛起一丝疑惑。
      这字迹……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皱了皱眉,走到柜台旁,坐下,把稿纸轻轻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展开的那一刻,他的指尖,微微顿住了。
      稿纸上,只有短短几行文字,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一段破碎的、带着绝望的文字:
      “我活在永夜里,看不见光,摸不到暖,连呼吸都带着寒意。我像一株长在暗巷里的野草,无人问津,无人在意,只能在黑暗里,默默枯萎。我不知道黎明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遇见黎明。”
      字迹清瘦,带着一丝颤抖,落笔很重,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了淡淡的墨痕,能看得出来,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心里有多痛苦,有多绝望。
      江执年的心脏,轻轻一揪,一股淡淡的怜惜,从心底慢慢蔓延开来。
      这文风……这语气……这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破碎感……
      太熟悉了。
      他猛地想起了一个人——见深。
      一个小众到几乎无人知晓的纯文字作家,一个他默默关注了很久的作家。
      他第一次看到见深的文字,是在一个深夜,他偶然在一个小众文学论坛上,看到了一篇短文,文字冷清孤寂,破碎感十足,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痛苦和孤独,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人看了,心里忍不住发酸,忍不住心疼。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默默关注见深,只要见深有更新,他都会第一时间去看,哪怕只是短短几行文字,哪怕只是一段破碎的情绪,他都会反复读好几遍。他能读懂见深文字里的孤独,能读懂见深藏在文字背后的脆弱,能读懂那种不被理解、不被善待、只能独自承受一切的痛苦——那种孤独,那种绝望,他也曾有过,只是他比见深,多了一丝支撑,多了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书店。
      他一直很好奇,写出这样文字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写出这样破碎、这样绝望的文字?他也曾想过,要不要试着联系见深,要不要给见深一点鼓励,可他终究没有——他知道,像见深这样的人,大概率和刚才那个缩在角落的人一样,敏感、脆弱,怕被打扰,怕被探究,怕自己的脆弱,被人看穿。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因为自己的善意,去打扰见深的世界,去打破见深的防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默默关注了这么久的见深,竟然就是刚才那个缩在书店角落、浑身透着不安和脆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江执年的指尖,轻轻拂过稿纸上的字迹,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在触碰一颗千疮百孔、脆弱不堪的心。
      原来,他就是见深。
      原来,那个写出无数破碎文字、藏着无尽孤独的作家,就是刚才那个连抬头都不敢、连说话都不敢、怕被人注意、怕被人打量的人。
      原来,那些文字里的痛苦和绝望,不是虚构的,不是刻意煽情,而是他真实的人生,是他日复一日,正在承受的一切。
      想起刚才那个人的样子——裹得严严实实,缩在角落,浑身紧绷,眼神里全是不安和恐惧,连翻书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刻意克制;想起他畏光的样子,想起他接过温水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想起他离开时,那匆忙、慌乱的背影,江执年的心底,怜惜之情,越来越浓。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见深的文字里,没有阳光,没有温暖,没有圆满,只有无尽的孤独和绝望。
      因为他的人生,就没有过阳光,没有过温暖,没有过圆满。
      他被世界抛弃过,被人嘲笑过,被人欺负过,被孤独和绝望包裹过,他只能躲在黑暗里,用文字,宣泄自己的痛苦,用文字,诉说自己的孤独,用文字,寻找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江执年轻轻把稿纸,重新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书桌抽屉里,锁好——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页手稿,不想让任何人,窥探到见深的脆弱,不想让见深的痛苦,被人拿来议论,被人拿来嘲笑。
      他决定,不点破。
      不点破自己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不点破自己就是那个默默关注他很久的读者,不点破自己已经读懂了他文字里的痛苦和孤独。
      他知道,见深之所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之所以躲在角落,之所以不敢与人接触,就是因为他害怕被人看穿,害怕被人伤害,害怕自己的脆弱,被人当成笑话。
      如果他点破了,见深一定会很惶恐,一定会很不安,一定会再也不敢来这家书店,一定会再次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再也不轻易暴露自己的脆弱。
      他不想那样。
      他想让这家书店,成为见深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成为见深可以暂时逃离黑暗、可以感受到一丝温柔的地方,成为见深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避风港。
      他能做的,不是上前安慰,不是刻意关心,不是追问他的过去,而是默默守护,默默陪伴,用恰到好处的距离,用不被打扰的温柔,陪着见深,一点点走出黑暗,一点点感受到人间的温暖。
      他会继续默默关注他,继续读他写的文字,继续在他来书店的时候,悄悄调暗灯光,悄悄递上一杯温水,继续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打扰,不逼迫,不点破。
      他会在他惶恐的时候,给她一份安心;在他脆弱的时候,给她一份守护;在他孤独的时候,给她一份陪伴。
      他不知道,自己能陪见深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把见深,从无边的黑暗里拉出来,不知道见深能不能真正遇见属于自己的黎明。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守护着他,守护着这个脆弱、孤独、却又拼命想活下去的人,守护着这个写出无数破碎文字、却又渴望温暖的作家。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清晨的第一缕晨曦,透过玻璃窗,洒进书店里,落在书架上,落在书页上,落在江执年的指尖,带来一丝淡淡的暖意。
      江执年坐在柜台前,目光轻轻望向门口的方向,眼底带着一丝温柔,一丝怜惜,还有一丝坚定。
      他等着,等着那个缩在黑暗里的人,下次再悄悄来到这里,等着那个藏着无尽孤独的作家,下次再带着他的文字,来到这个能让他安心的地方。
      他会一直在这里,守着这家书店,守着一盏灯,守着一份温柔,等着见深,等着他,慢慢走向光明,等着他,遇见属于自己的黎明。
      而此刻,已经逃回出租屋的晏淮,正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惶恐。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想把那页手写的手稿拿出来,整理一下,却发现,口袋里空空的。
      手稿不见了。
      晏淮的心脏,瞬间一紧,浑身的肌肉,再次绷紧,恐慌感,瞬间席卷全身。
      那页手稿,上面写着他最真实的情绪,写着他最深的痛苦和孤独,那是他最脆弱的一面,是他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一面。
      它不见了。
      掉在哪里了?
      是掉在了小巷里,还是掉在了那家书店里?
      如果掉在了书店里,被那个书店老板捡到了,怎么办?
      如果他看到了那些文字,会不会觉得他奇怪?会不会觉得他矫情?会不会嘲笑他的脆弱?
      无数个念头,在晏淮的脑子里疯狂翻涌,让他心慌意乱,让他几乎要崩溃。
      他想回去找,想把那页手稿找回来,可他不敢。
      天已经亮了,外面有光,有行人,有无数双可能落在他身上的眼睛,他不敢出去,不敢再回到那家书店,不敢再面对那个默默递给他温水的人。
      他只能靠在门后,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身体微微颤抖,眼底满是绝望和不安。
      他最脆弱的一面,最不堪的一面,会不会就这样,被一个陌生人看到了?
      他不知道。
      他只能在漆黑的出租屋里,默默承受着这份恐慌和不安,默默祈祷,那页手稿,没有被人捡到,祈祷,他的脆弱,没有被人看穿。
      可他不知道,捡到那页手稿的人,不仅没有嘲笑他,没有轻视他,反而读懂了他的痛苦,读懂了他的孤独,并且,已经下定决心,默默守护着他,守护着他的脆弱,守护着他那片漆黑的世界,等着给他,一束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