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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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清醒，叫做溺毙在深夜里，对陆清璃而言，凌晨两点之后的每一秒，都是缓慢的凌迟。白日里被理性强行压制下去的纷杂思绪，在万物沉寂后变本加厉地反扑。她闭着眼，却能“听”到记忆深处那些模糊面孔的窃窃私语，能“看”到他们眼中或怜悯或忌讳的神色。“灾星”、“克亲”……这些词汇不是声音，而是烙印在神经末梢的灼痛，无声，却震耳欲聋。
安眠药的白色小片在舌根下缓慢融化，带来一股苦涩的余味，却带不来应有的混沌与安宁。她的意识像一块被过度曝光的底片，过于清晰，反而呈现出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一同鼓胀，与床头柜上秒针规律的“滴答”声精准合拍，编织成一张无形无影的网，将她死死缚在清醒的刑架上。
喉咙里干涩得发紧，像被撒了一把沙。她伸手去摸床头的玻璃杯，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无一物的桌面。一种突如其来的、近乎窒息的恐慌感攫住了她——这间四方宿舍的空气似乎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墙壁正无声地向内挤压。
逃离。必须立刻逃离，她几乎是跌撞着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反而让她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款风衣披在肩头，面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她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滑出宿舍门，融入了走廊惨绿色应急灯光笼罩下的、漫无边际的寂静里。
通往天台的楼梯间堆放着些许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混合的气味。生锈的铁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仿佛是为夜不能寐者预留的一条秘径。她伸出手，用力一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尖锐地划破了夜的宁静。
刹那间，一股宏大而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她周身萦绕不去的、属于室内的沉闷药味和自我厌弃的气息。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不像日光那般灼热刺眼，而是像一层清冷的、流动的水银，将整个空旷天台的水泥地面、锈蚀栏杆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而脆弱的微光。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天台一角，靠近栏杆的地方，一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她，蜷坐在一个低矮的便携马扎上。那人身前支着画板，微微佝偻着背，像一株在月光下悄然生长的植物。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凝聚在笔下的方寸之间，只有握着画笔的右手在规律地、轻盈地移动着。
沙沙……沙沙……
笔尖摩擦画纸的声音，细微、绵密，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这声音不像她脑中喧嚣的噪音，反而像最轻柔的羽毛，一遍遍拂过她紧绷的神经末梢，奇迹般地抚平了那些躁动不安的褶皱。
陆清璃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将自己更深地嵌入身后门框的阴影里。她像一个偶然闯入秘境的旁观者，生怕一丝响动就会惊散这月光下的精灵。
她看不清画板上的内容，只能看到女孩脚边散落着的几只锡管颜料，像被挤干了色彩的甲虫尸体。还有一个塑料小水桶，里面的水在月光下反射出浑浊的光。女孩偶尔会停下笔，微微仰起头，望向远处城市边缘那一片模糊而璀璨的灯火群。她的侧脸在清辉勾勒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鼻梁挺翘，唇线抿着一个安静的弧度。
一种怪异的和谐感在陆清璃心中滋生。
她，一个被漫漫长夜驱逐的失眠者；她，一个在万物沉睡时独自创作的画者。她们共享着同一片月光，却身处两个看似不相交的世界。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标度，陆清璃甚至忘记了计算自己已经失眠了多久，只是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偷来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画画的女孩似乎完成了某个部分，轻轻搁下画笔，抬起手臂，有些疲惫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陆清璃心下一动，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这短暂的平静如同偷来的糖果，再停留下去，只怕会惊扰了这份美好。她屏住呼吸，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一阵稍强的夜风恰如其分地旋过天台，像一只无形的手，轻巧地掀动了画板架上夹着的一张轻薄的速写纸。那纸片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如同一片被秋风卷落的叶子，不偏不倚，最终滑落在她的脚边。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垂落，呼吸，在那一刻几近停滞，纸上是用炭笔快速勾勒的线条，洒脱，却精准得惊人。画中的人倚靠着天台生锈的栏杆，身形落寞，仰头望着远方，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模糊成一片虚幻的光晕。尽管只是一个背影，侧脸也隐在阴影之中，但那线条里蕴含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深沉孤独感，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陆清璃的心脏。
那是她。是方才，她刚踏上这片天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望着那片遥远灯火时，毫无防备的瞬间，画的右下角，有一个清秀而略显潦草的签名，笔触带着画者特有的洒脱，墨水在月光下泛着微蓝的光泽——林晚。
陆清璃怔住了，她缓缓蹲下身，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拾起了那张纸。纸张微凉，粗糙的质地摩擦着指腹。她再次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那个依旧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正低头整理颜料管的背影。
这个叫林晚的女孩，用她的笔，穿透了陆清璃层层的伪装与壁垒，捕捉到了她最真实、也最不愿示人的内核——那份蚀骨的孤独。
她将这张意外的、属于自己的“灵魂切片”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小心翼翼地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紧贴着胸口那里，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跳动着。
铁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片如水的月华，也隔绝了那令人安心的“沙沙”声。那片沉沦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口袋里的那张纸像一块小小的、温热的炭火，熨帖着她的皮肤。那个月光下安静的侧影，和那个叫做“林晚”的名字，如同一颗骤然划破漫长黑夜的流星，在她内心荒芜的夜空中，留下了一道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带着问号的光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