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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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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休眠舱的解锁提示音还在密闭的密室里回荡,银灰色的舱盖被沈赤厌亲手掀开,带着微凉水汽的白雾瞬间涌了出来,裹着一股干净的、不属于末世的皂角香气,漫过她沾着血污的指尖。
沈赤厌的动作顿在原地,握着军刺的手下意识绷紧,指节泛出青白。她站在休眠舱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舱内缓缓睁眼的少女,浑身的肌肉都维持着执行者最标准的警戒状态——这是刻进骨血的本能,在未知的人或物面前,永远保持着一击必杀的准备。
她见过太多末世里的肮脏与诡谲。见过看似无害的孩童转身掏出淬毒的匕首,见过奄奄一息的伤者藏着引爆全身的炸弹,更见过被丧尸病毒感染的人,在彻底异化前装出无辜的模样,只为靠近后咬断人的喉咙。
可眼前的少女,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苏清眠的睫毛很长,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才彻底掀开。刚从三年的深度休眠中苏醒,她的瞳孔还带着未散的茫然,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缓缓聚焦,最终牢牢锁在了站在休眠舱前的沈赤厌身上。
入目的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景象。不是她记忆里亮着无影灯的实验室,不是父亲办公室里熟悉的白墙,更不是她闭眼之前,满室刺耳的警报与红光。只有冷硬的金属舱壁,头顶微弱的冷光,还有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女人。
女人很高,身形挺拔,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被血浸透,又被凛冬的寒气冻得发硬,多处被利爪划开的破口下,是翻着红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她的脸上沾着已经半干的黑红色血污,下颌线锋利如刀,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寒潭,眼神冷戾得能割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杀气,手里还握着一把刃口带血的军刺,一看就刚从生死场里趟出来。
换做任何一个在末世里活过一天的人,见到这样的沈赤厌,第一反应必然是恐惧、戒备,或是转身就逃。
可苏清眠没有。
她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三年前爆炸的前夜。停留在父亲冲进房间,脸色苍白地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地下密室的休眠舱里推;停留在实验室刺耳的警报声,窗外隐约传来的枪响与爆炸声;停留在父亲红着眼,在她耳边反复说的那句话:“清眠,别怕,睡一觉就好,能打开这个休眠舱的人,一定是来救你的。”
她以为自己只睡了几个小时,以为爆炸还在继续,以为自己还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危机里。所以当她从无边的黑暗里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亲手掀开舱盖、站在她面前的人。
这是她的救赎。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牢牢钉在了她的意识里。
苏清眠看着沈赤厌,苍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刚从休眠中苏醒的声带还带着久未使用的沙哑,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却清晰地落进了沈赤厌的耳朵里。
“你……是来救我的吗?”
沈赤厌的眉峰猛地一蹙。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预想过舱里的人醒来会尖叫,会攻击,会质问,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句带着茫然与全然信任的问话。
她活了二十多年,在末世里滚了十五年,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成了组织里令人闻风丧胆的零号执行者。所有人看她的眼神,要么是敬畏,要么是恐惧,要么是算计与利用,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干净、这样毫无防备的眼神看着她,把她当成“救星”。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军刺的柄硌得掌心生疼。冷冽的目光扫过苏清眠全身,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被感染的痕迹,也没有藏任何武器,才终于开口,声音像淬了冰,又冷又硬,带着常年厮杀留下的沙哑。
“你叫苏清眠?”
她的目光落在休眠舱侧面的铭牌上,那行刻着的名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苏清眠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更确定了眼前的人是来救她的。她连忙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跟着晃了晃,像受惊的小鹿,却没有半分对她的惧怕。
“是,我叫苏清眠。”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带着一丝急切,“你认识我?是我爸爸让你来的吗?苏敬言研究员,他是我爸爸,他在哪里?他还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每一句,都透着对这三年空白时光的全然无知。
沈赤厌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苏敬言。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空白的记忆里,带来一阵尖锐的、转瞬即逝的刺痛。她皱紧眉,压下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模糊的爆炸火光,冷硬地抿着唇,没有回答。
灾变历十二年,实验室爆炸,首席研究员苏敬言当场身亡。这件事,组织里讳莫如深,她也是偶然在一份加密文件里,见过这个名字一次。
而眼前的苏清眠,显然对此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具休眠舱里,沉睡了整整三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人类文明倾覆,尸潮横行,她熟悉的一切,都已经化为了废墟。
苏清眠见她不说话,眼里的光亮暗了暗,却依旧没有害怕。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休眠三年的身体还带着严重的无力感,四肢像灌了铅一样,麻木又沉重。她咬了咬下唇,撑着舱体的边缘,想要坐起来。
可她刚用了一点力,手臂就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眼看就要从休眠舱里摔下来。
失重感瞬间袭来,苏清眠下意识地闭紧眼,惊呼了一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手攥住了。力道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了她前倾的身体,止住了她下坠的势头。
是沈赤厌。
在她摔下来的瞬间,沈赤厌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
连沈赤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伸手拉任何人。在末世里,心软是最致命的弱点,伸手就意味着给了别人捅你一刀的机会。她见过太多人,因为伸手拉了一把濒死的人,反而被对方拽进了地狱。
可刚才,看着这个苍白虚弱的少女要摔下来,她没有半分犹豫,就伸出了手。
苏清眠也愣了,缓缓睁开眼,看着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指骨分明,修长有力。只是手背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指节处有磨破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血污,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正往外渗着血。
就是这样一只沾满了血的手,此刻却稳稳地托着她,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既不会弄疼她,又能稳稳地扶住她。
苏清眠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撞进了沈赤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女人依旧冷着一张脸,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可刚才那一瞬间的伸手,却让她更加确定,这个人,就是来救她的。
是她在这场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慌里,唯一的救赎。
沈赤厌很快收回了目光,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语气依旧冷硬,听不出情绪:“休眠了三年,肌肉会有短暂的无力感,别乱动。”
这是她第一次,跟一个人说这样带着提醒意味的话。换做以前,她只会冷眼旁观,看着对方摔下去,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三年?”
苏清眠猛地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我睡了多久?”
她以为自己只睡了几个小时,最多不过一天一夜,可眼前的人,却说她睡了三年。
沈赤厌看着她骤然变白的脸,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冷着声,一字一句地重复:“灾变历十五年。你是灾变历十二年进入的休眠舱,到今天,整整三年。”
密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苏清眠整个人都僵在了休眠舱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三年。
她竟然睡了整整三年。
那爸爸呢?实验室呢?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的问题涌上来,堵在她的喉咙里,让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刚苏醒的茫然还没散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巨大的恐慌瞬间裹住了她,像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无边无际的窒息感涌了上来。
她的身体还在因为休眠的后遗症微微发抖,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混乱。父亲的脸,爆炸的火光,刺耳的警报,还有沈赤厌那句“整整三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交织,搅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了丧尸疯狂的嘶吼声,隔着厚重的防爆门传进来,闷闷的,像闷雷一样,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沈赤厌的耳朵瞬间动了动,眼神骤然一凛,握着军刺的手再次绷紧,侧身挡在了休眠舱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防爆门的方向,浑身的杀气瞬间提了起来。
这是她刻进骨髓的本能,有危险靠近的第一时间,永远是先做好战斗的准备。
可苏清眠,却对那声足以让任何末世幸存者头皮发麻的尸吼,毫无反应。她甚至没听清那是什么声音,只以为是远处设备的轰鸣,或是废墟坍塌的动静。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这个挡在她身前的女人身上。
看着她紧绷的背影,看着她浑身浴血却依旧挺拔的身姿,看着她哪怕听到了异动,也没有半分退缩的样子。刚才那瞬间的恐慌与无措,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眼前的这个人,会护着她。
就像父亲说的,能打开休眠舱的人,就是来救她的人。
苏清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再次撑着舱体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坐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慢,稳住了自己的身体,没有再摔倒。
休眠舱的高度刚好到沈赤厌的腰际,她坐起来之后,视线刚好能和沈赤厌平齐。
沈赤厌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坐稳了,眉峰微蹙,刚想开口让她老实待着,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力道很轻,软乎乎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赤厌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低头。
只见苏清眠坐在休眠舱里,伸出了一只手,白皙纤细、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的手指,轻轻攥住了她作战服的衣角。
她的衣角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又硬又脏,和她干净柔软的手指,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反差。
可她像是完全不在意那些血污,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一点。指尖微微泛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牢牢地攥着,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唯一的光。
沈赤厌僵在了原地。
她这辈子,杀过无数丧尸,斩过无数叛徒,手里沾的血能染红整条街道。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连靠近她三米之内,都会吓得浑身发抖。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靠近她,敢这样毫无防备地攥住她的衣角,敢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
她垂着眼,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干净的手,再看看自己满是血污、布满疤痕的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了一瞬,又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松开。”她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没了之前的戾气,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
苏清眠没有松开。
反而攥得更紧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赤厌,红着眼眶,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没有掉眼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松。”
“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记忆停留在三年前的爆炸前夜,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她从休眠舱里醒来,面对的是全然陌生的世界,是一无所知的未来,是父亲下落不明的恐慌。
只有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女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是她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沈赤厌看着她眼里的坚定与全然的信任,看着她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到了嘴边的呵斥,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让她松开,也没有甩开她的手。
防爆门外,丧尸的嘶吼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密室里,却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清眠坐在休眠舱里,紧紧攥着沈赤厌染血的衣角,像是攥住了自己全部的未来。
而沈赤厌站在休眠舱边,冷硬了十五年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只轻轻攥着她衣角的手,撬开了一道缝隙。
灾变历十五年,在这片封禁了三年的地下废墟里,冷硬的杀神,与她沉睡了三年的月光,终于完成了宿命里的第一次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