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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尾 ...

  •   尾阳将落,薄云提前着上红中衣,坐在天空下,观人间戏剧。

      许袈瓷从府里离开,奔着观音城,一路往西。最开始,总有人试图刺杀她,接连败退又卷土重来。直到走出故土,才终于消停了下来。

      月夜城,远途客栈。

      “麻烦来一间上房。”

      “好嘞。王小二!快领客人过去。”

      “来了,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踩在木头梯上,每一步都带着悠长的吱呀音,能遮过从底下传到耳边的嘈杂声。

      许袈瓷动了动鼻子,嗅到菜香。一路上,她只零散地吃过些糕点,一顿正经饭都未曾食,难免被勾得饥饿难耐。

      于是刚到屋门前,她便对着王小二道:“烦请您待会送碟酱菜,一盘炒肉丝和一碗栗米粥过来,离店前结清。”

      “好嘞。”王小二咧着嘴应和,露出来的一口白牙沾了红色污渍,不甚明显。

      许袈瓷的上下眼皮碰触又分开,眼珠子已然滑到了一边。她越过还没把嘴角放下来的人,上前开门。

      “吱扭”一声,屋门大敞。随之而来的还有股茉莉花的清香,直直朝着鼻子袭击。

      她多闻了两下,伸手去揉鼻尖。

      香过了头。她从腰间系着的香囊袋里拿出来一方绣着荷花的手帕,捂住鼻子走到屋子中央,环视一周,在书案下方看到了一座冒着烟气的香炉。

      她凑近了看。炉顶立着一只丹顶鹤,炉面尽是菱形镂空,炉下有四脚支撑。整体就像个长了腿的银质铃铛,再常见不过的样式。

      指尖轻落,覆在香炉的盖子上,把其拿开。后又摘下头上的一支木头簪子,用簪尾把炉里烧完后的灰拨弄到正在燃烧的香头上面,将火星子埋灭。

      “客人,您的饭好了。”屋外传来王小二的声音。

      “进来。”许袈瓷走到方桌前,理好衣摆坐下。

      “客人,小人给您放桌上了。”王小二摆放吃食时,眸子瞥向了书案的方向,结果身子一顿,端着的温粥往手上撒去。

      许袈瓷给他递过去新帕子,解释道:“我闻茉莉花香,会起疹子。”

      “多谢,多谢。”王小二接过东西,“那店里还有百合和檀木,不知客人可喜欢?小人待会拿来。”

      “不必麻烦,比起香炉里燃起的,我更倾心窗外的。”说着,许袈瓷看向越过窗间不过一尺的桃枝。

      目不可见的一缕缕清香正逐渐侵占遗留的旧茉莉味。

      “那……小人先去忙了。”王小二迈的步子过于沉重,被挤压的地板时不时发出闷响,以泄痛楚。

      门被关好后,许袈瓷才收回看背影的视线,拿起筷子吃饭。

      饭后,窗外的夕阳已彻底从天际滑落。空中悬挂起了圆月,亮得晃眼。

      许袈瓷半躺在靠窗的摇椅上,胳膊肘枕着扶手,歪头赏景。

      枝叶微垂拂清风,桃花轻颤映晚华。她看得入迷,眸子一动不动,眼皮时常往下掉。

      不一会儿,温玉轻眠,微小的呼吸声从窗口传到了月亮。

      “咚咚咚——”

      “咚咚咚——”

      听到动静的许袈瓷从梦里醒来,抬手摸上腰畔斜插的匕首,轻轻剐蹭柄面。身子下挪,直至脚尖着地。

      “谁啊?夜半三更的敲门,找我何事?”

      “客人,小人在一楼饭桌下捡到了钱袋,里面装有二十两碎银,小人记得您今晚坐在那就过食,想着过来问一问。”

      是王小二的声音。

      但不知是否因着昏暗能引人胡思乱想的缘故,她竟觉得这声音像是刚从密林深处的枯井里爬出来,听得耳朵泛冷。

      “钱袋?二十两银子?啊,对,对,是我丢的。”隔壁的人似是刚反应过来,原来幽怨且愤怒的态度顷刻间烟消云散,他打开了门。

      然后……戛然而止,只余平静。

      许袈瓷下椅,坐到床边,脱鞋躺下。

      被子被指端拉到下巴,窝在手里的匕首尖搭落在木板铺着的薄褥子上。

      他们很安静,安静地等不识趣之人上门挑衅。到那时,打过就打,打不过便……

      她斜眼看向敞开的窗户。

      ……便先退,新仇变旧恨,来日再报也不迟。

      良久,静之后还是静,没人再敲门。

      长伴黑夜,终至黎明。

      “咚咚咚——”

      “冒昧打扰一下。”

      许袈瓷抬起指尖点眼皮,好似柠檬肉碰到清凉茶水,解了三分酸意。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背靠门侧。

      “我是隔壁住客的表妹,昨日一同入店,今早去寻却不见了人,于是过来问问您可曾在哪见过他,或是昨夜可有听到过什么动静?”来人滔滔不绝,“我住在最西边,与他隔了好几间屋子,所以没注意。”

      许袈瓷拉开门栓,站到与门槛隔了两步多的位置,抬眼看向来人。

      女子身着白衣,长了副极正经的模样,一眼看去,仿佛其立于高峰,背后还站有一个接一个居住云端的高人相护,让人望而生畏,不敢轻易逗弄。

      许袈瓷开口道:“我没见过他,倒是在昨夜听到有人过来给他送丢失的钱袋。”

      “您可能辨出是何人?”女子上前一步,肩膀前倾,脚尖抵在门槛边沿,一股子急切味。

      许袈瓷步子默默后移,让两人继续保持到与方才相似的距离,眼睫半落,一息之间抬起:“我觉得您应该去找府衙,若是他们办不了,可以去寻能解决怪事的人,如捉妖师,除鬼师,道士,还有修士。”

      “您为何这般说?”面前人疑惑询问。

      “应是话本子看多了,觉得这世间什么事都能发生。”许袈瓷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差点变成自言自语。

      “你怎么又来了!”楼梯口突然冒出的话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一位白胡子老人带着满脸烦躁,两步当一步的往这里赶。

      等人走近,女子侧过身,面容依旧严肃,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掌柜的,您行行好,我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求您了。”

      铁柱上硬是结出一朵花,别扭得紧。

      “我都告诉你,那些失踪的人跟我们客栈没关系,你还总偷摸过来,来了就抓着客人乱问。要是因为你惊扰了客人,我非得把你告上府衙去。”

      “别啊,我多次来也是因为大多失踪的人最后待的地方都是这。我努力找找线索,也能为民除害不是?”女子扯着生硬的笑说完话,旋即从宽大的袖口里熟练拿出两张百两银票,双手奉上。

      掌柜接过来,揣进怀里。其速之迅,不及雷声。

      他咳了一声,说:“你这也不是捕快,私自寻访本就不对,即便有失踪之人,应是衙内来查。”

      他低头看了眼放钱的地方,又道:“不过这次就算了,我就当没看见,你最好快点。”

      “好嘞,一定快,一定快。”

      掌柜春风满面的退去。

      女子快速敛笑,回正身子,熟练地低头,黑眉下压,食指扣衣。然后语气放缓地对许袈瓷道:“抱歉,我骗了您,其实我并不是隔壁住客的表妹。”

      “嗯。”许袈瓷点点头,显然并不在意这个谎言。

      她敲击起隔着布料的腿,一下,两下,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尽管问。”

      “若是你遇到话本里的妖怪,可否打得过?”

      女子眼睛都忘记了眨,怔在原地。许是没想到会被这样问而感到惊讶,也可能是终于要有所收获产生的不可置信。

      “不回答也没关系。”许袈瓷表示理解。

      女子登时回神,手搭上腰侧悬挂的蛇皮鞭,话里全是自信:“你放心,即便遇到妖魔鬼怪,我也能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你是修士?”许袈瓷突然问,一点征兆都没有。

      “不是。”女子几乎是脱口而出。

      许袈瓷将目光投向面前人泛红微动的耳尖,唇间的平路转瞬间弯成了浅洼之地,随即了然地点头,示意其进来:“进屋说。”

      可女子却站在原地没动,十分执拗:“你遇上了不合常理的东西。但话本子上有各种降妖除魔的身份,你为何偏偏会觉得我是修士?”

      语气忽而变为惊喜:“莫非你……”

      转而变得警惕:“又或是……”

      话断在末尾。但安静听人讲话的许袈瓷选择好心补全结果,她说:“因为在这世间真正有的只有修士。”

      顿了顿:“我是,你或许也是。”

      闻言,女子立刻跟着她进了屋,伴随着乐不可支和两指快要相搓的怀疑。

      他们坐于方桌南北面,四目相对。

      许袈瓷掂起茶壶,为杯添水,将昨晚听到的全都如实吐露了个遍。

      “只有这些。”她舔了舔干巴的前齿背。修长葱白的手执起杯子送到嘴前,抿几下茶水,复又放下。

      “之前我也见过那位王小二,但没发现异常,估计是用什么手段设了伪装。”女子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玉白瓷瓶,倒出来两枚药丸置于手心,递给许袈瓷。

      “此物虽是修士所用的最为常见的丹药,但……”她按了按瓷瓶肚,说,“……但也是我最拿得出手的一样东西了,还望你能收下我的答谢。”

      许袈瓷盯着东西没接,眼里适当露出疑惑,像是没见过,问:“可否介绍一番?”

      女子顿了一下,随后道:“我叫赵之映,久而久之的之,相映成趣的映,年方十九,乃月希山弟子。”

      “……”许袈瓷沉默了一瞬。

      她接过丹药:“嗯,记住了。我姓许,名袈瓷,袈裟之袈,白瓷之瓷,年方十八,乃……清阳山弟子。”

      “清阳山?”

      “怎么了?”

      “没,我记性不大好,常记不住各修仙者所在的山名,所以,对这个地方的印象有些模糊。”赵之映扣弄起脖子,“抱歉。”

      “无妨。”许袈瓷决定先跳过这个话题。

      丹药尚未被收起,还在指腹间被人捏着,过了一会儿才得以解放。它被手帕包裹着放进了香囊袋中。

      罢了,总能知晓。

      “我下去看看他在哪?”赵之映起身,穿插在她发髻的金色簪子倏然亮起,上面出现了一个风骨清俊的字。仅仅须臾,全然消逝。

      椅子腿忽然划割起地面。许袈瓷站得笔直,垂落在两边的手紧绷到快要骨指分离。

      晏,那是一个“晏”字!

      她母亲留的盒子底部角落也有这么一个字。

      “我和你一起。”她听到自己如此说。

      “好,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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