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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辞呈 梧桐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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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内,光线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滤得有些沉郁。
红木办公桌上,一纸辞职合同静静摊开,旁边是几份边缘微卷的检查报告单,像几片沉重的落叶,压在深色的桌面上。
刘院长,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者,正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些报告单,他的眉头越蹙越紧,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CT影像上那片不容忽视的阴影,病理报告上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和触目惊心的结论……每看一行,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就深陷一分。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医院的独特喧嚣,却更反衬出室内的寂静。
良久,他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办公桌对面那个穿着挺括白大褂的身影。
这一看,他的心猛地一沉。
姜时愿,他亲自从国外挖回来的得意高材生,神经外科最有潜力的新星,可此刻,印象中那个总是身姿笔挺,眼神清亮,仿佛有使不完劲的年轻医生,如今却瘦了。
不是寻常的清瘦,而是一种被无形之力骤然抽去部分生机的,触目惊心的消瘦,原本合身的白大褂此刻在她肩上显得有些空荡。
锁骨在领口下支棱出清晰的轮廓,脸颊微微凹陷下去,使得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显得更大了,也更深了,里面盛着一种刘院长从未见过,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一丝的疲惫。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职业素养与尊严,但那份挺拔之下,是一种强撑的脆弱。
午后的光影切割在她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没入阴影,竟让刘院长无端想起手术台上无影灯照射下的某种易碎品。
“唉……”
一声沉重到近乎凝滞的叹息,从刘院长喉咙里溢出,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惋惜,痛心与无奈。
他知道这份报告单的重量,更知道做出辞职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绝望,他拿起笔,笔尖在辞职申请院长意见一栏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落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划得缓慢而沉重。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姜时愿面前,伸出手,这个动作让对面的姜时愿有一瞬的恍惚。
时光仿佛倒流回五年前,也是在这样一间办公室或许更小一些,刚从海外进修归来,意气风发的她,被这位笑眯眯的老乡院长用一番激将法和描绘的蓝图拐回了梧桐市一院,那时,她也是这般站的笔直,刘院长也是这般向她伸出手说:“姜医生,欢迎加入一院,祝我们今后,合作愉快。”
如今,五指轮回,情景再现,只是欢迎加入变成了无声的送别,合作愉快里浸满了物是人非的酸涩。
姜时愿看着眼前这只布满岁月痕迹却稳健有力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却带来一阵隐约的闷痛。
再睁眼时,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她强行压回眼底深处,只剩下那片熟悉淬炼过的坚定与平静。
她伸出手,握了上去,她的手很凉,指节因为消瘦而显得愈发分明,但握力依旧稳定。
“刘院长。”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释然与决绝:“谢谢。”
时隔五年,自信的少女眼中那份对专业的热爱与笃定未曾熄灭,只是被命运蒙上了一层悲壮的阴影,除了这身宽大的白大褂和消瘦至极的身形,她灵魂深处那簇火,似乎还在倔强地燃烧。
刘院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颔首和一声更轻的:“……保重。”
姜时愿收回手,拿起桌上那份已生效的辞职合同,和那张薄薄,却重逾千钧的病情报告单。
纸张轻若无物,可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压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压得她脊椎微微发僵,呼吸也随之滞涩了一瞬。
或许,那不仅仅是心理上的重量,更是疾病本身带来的,日益清晰的躯体桎梏。
她对着刘院长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拉开门,走进了门外明亮的走廊光晕里,白大褂的衣角划过一道决然的弧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一室沉重的惋惜,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涌入鼻腔,熟悉的医院喧嚣扑面而来。
姜时愿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垂下眼睫,久久地凝视着手中那两张纸,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那份重量,此刻真切地化作了肺腑间一阵紧缩的闷痛,和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
但她只是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将报告单对折,沉重的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仿佛收藏起一份属于自己的,残酷的秘密。
她并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想去看看前些时日自己从死门关抢救过来,根据同事了解说是,最近刚从 icu 转移普通病房的小女孩,现如今情况如何。
却在赶往的过程中,她听到了救护车声音,她本能的想去上前查看,却在接近时,她的步子忽然停在那里,怎样都抬不起来。
这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她就是这么静静的看着,被推进来病人被其他的医生带走抢救。
“姜医生?姜医生?”
陌生的呼唤让姜时愿瞬间回神,她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小护士,对方手里推着一个打着吊瓶的老人,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电梯门口。
“抱歉。”
小护士看了眼姜时愿,想到什么,便关心的问了一句:“姜医生,你的身体还好吗?”
姜时愿听到这句话,身体有些僵硬,她知道自己点了点头,并且声音是她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柔和:“我很好,谢谢。”
直到电梯门在她面前关上,她看着电梯门上照应出自己的身形,在看到一旁来来回回的医生,帮病人指路的护士,开开合合的门…
似乎每个东西,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目的,他们的任务,他们的工作。
那她呢……
她曾在医学上付出所有,可她如今已经辞职,生命也有了期限,那她在仅剩的这段时间,她该如何呢……
与此同时……
梧桐市金叶国际机场。
江浸月穿着纯黑色剪裁完美的羊绒大衣,身形挺拔地立于穿梭的人流中。
他微微抬眸,琥珀色的眼瞳在机场惨白的顶光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那份过于扎眼的美貌与周遭行李滚轮声,广播声混杂的嘈杂背景格格不入。
一手拖着黑色光面皮箱,箱体映出匆匆掠过的模糊人影,另一只手正划开手机,刚拨通号码。
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
“喂?”他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视线扫视着接机口:“我刚落地,你们在哪呢?没看见。”
电话那头传来自己助理刘确的声音:“江哥!我在路上呢,马上到了,刚刚车有点堵,要不你先……”
“嗯?什么?”江浸月皱了皱眉,恰巧一个旅行团喧哗着涌过,声浪淹没了听筒,他一边调大音量,一边下意识地拖着行李箱往旁边人稍少的立柱区域挪步,黑色皮箱的轮子在地面发出平稳的辘辘声。
这时……
“让开!都他妈让开!”
“站住!”
两道声音在他身后交替响起,并且清晰的传到他的耳边。
江浸月本能地循声侧头,还未看清是谁……
砰!!!
一声猛烈撞击的闷响!
“靠!”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失了平衡后退两步,还未站稳,想说的话还未说出,一个短促,尖锐的电子提示音猛地从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嘀嘀!”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完全出乎意料的撞击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后腰偏下位置!
是机场里那种满载行李,电动驱动的两轮行李车,司机大概是分心看指示牌,车速不低,毫无缓冲地怼了上来。
“呃!”
撞击的瞬间,江浸月只觉呼吸一窒,所有声音仿佛被抽离,他甚至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来不及发出。
一直握在手里的黑色皮箱首先脱手,像个被抛弃的黑色甲壳,哐啷一声锐响,狠狠撞在几米外的金属座椅腿上,箱体甚至磕出了一小片凹陷。
手机也从骤然松开的掌心飞脱,屏幕朝下重重拍在地面,那清脆的碎裂声让人牙酸。
而他自己的身体,则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彻底失去了控制,世界在眼前疯狂地倾斜,旋转,机场高悬的明亮灯光化作一片眩晕的,拖曳着尾迹的白斑。
失重的感觉短暂而令人心悸,他甚至能看到光洁地砖上自己一闪而过,扭曲的倒影在急速放大。
砰——!!!
一声沉重得让人心头一颤的闷响。
他是侧身着地的,先是右侧肩膀和髋骨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撞击的钝痛瞬间传遍半边身体,但紧接着,更清晰,更尖锐的痛楚,如同淬火的钢针,猛地从他的右腿爆发开来。
咔嚓——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枯枝折断般的异响,似乎从他体内传来,又或许只是撞击错觉。
但右小腿处传来的剧痛是实实在在的,那不是普通的挫伤或扭伤,而是一种结构被破坏,锐利且带有错位感的剧痛。
仿佛里面支撑的骨骼突然背叛了整体,以一种错误的角度折压着周围的肌肉,神经和血管,痛感如此猛烈,以至于他眼前猛地一黑,差点当场昏厥。
视觉被一片爆开的黑白雪花和金色光点占据,迅速被翻滚上来的黑暗吞噬,听觉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自己血液在太阳穴轰轰流动的呜咽声。
“握草!江哥!”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
最后的意识,是被无边无际的钝痛和冰冷吞噬前,一丝荒谬的闪念。
这该死的梧桐市,见面礼可真够硬的。
*
医院。
阳光每天从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升起又落下,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三天,就在这种重复的,失重的恍惚中,过去了。
这段时间姜时愿一直在处理自己的工作,与相应的医生进行交接。
她刚回到办公室,一抹白影冲到了她的面前,抓住了她的手,就开始哭,让她有些疑惑,眼前的人是跟她同一时间进入医院的程姐。
程姐抓着姜时愿的手,语速极快的说道:“小姜,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啊,我刚刚接到消息说我闺女她刚刚出车祸被救护车拉到这了,我手里还有一个患者,你有时间帮我去看一下。”
“我知道你最近在忙着一些事情,可若不是太紧急,加上没有其他人,我也不会贸然找你帮忙。”
“只需要帮我去看一下809病房患者的情况,记录我已经写好了,你确认就行。”
姜时愿明白事情原委,并且已经知道对方已经处理好所有情况后,便答应下来:“好的,程姐,你去吧。”
“好,谢谢你!东西我已经放到你桌子上了,改天请你吃饭。”
程姐语速极快,压根一点都没有给姜时愿说话的机会。
看着对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姜时愿抿了抿嘴,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上面是程姐已经整理好的病历本,以及一份协助名单。
姓名:江浸月
性别:男
年龄:24
婚姻:未婚
……
病因:小腿轻微骨裂。
入院时间:2025 年 10 月 22 日
10 月 22 日?
是三天前,她碰到却因刚辞职的原因没有上前救治的那个病人吗?
还真是……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