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律师，真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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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小律师，真可怜
我是卫砚，守卫的卫，砚台的砚。这个名字是十八岁的我自己取的，随母姓，我希望自己像一方砚台一样，即使四周黑暗侵袭，也不会被浸染变色，我永远是我，持正端方。
“卫律，还不下班？” 律所行政芳姐在走廊关灯，“那我先走了哦，你记得锁大门。”
“好的，芳姐拜拜”，卫砚从两堆高过她的A4纸里抬头。
真是够了，这日子，执业一年，没案源，只能靠律所手上的批量案件吃饭，不是银行催收，就是物业催款，这两种批量案件最惹人嫌，法院嫌给他们增加了无端的工作量，业主骂该死的律师没有职业道德，有案源的律师笑浪费时间。
卫砚正在一个人处理一百来户物业案子，白天打了电话，针对不同不缴费的原因进行分类。
确实情有可原，可以解决的，卫砚就在物业公司对接群里发消息，什么业主别墅前面的荒草地一下雨全是烂泥巴，草上跳青蛙，一到夜里呱呱呱。能帮业主解决一点问题，卫砚也觉得挺高兴，不过她还是腹诽，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不早解决？非要拖到人家一年都不交物业费，物业公司和业主刀兵相向了才发现青蛙呱呱叫吗？
有的业主抱怨邻居小孩半夜哭，违建搭阳光房养鸡臭味熏天，这些物业公司找部门解决，三方都各踢皮球，物业公司没有执法权。业主问:你什么都干不了？我干嘛交物业费？
还有的是炒楼炒塌了，跟卫砚吐槽:我16年买的房子一万三一平啊，我买来从来没装修，没住过。我为什么要交物业费？现在房价降到多少了？我哪有钱交物业费，亏都亏死了！卫砚一看资料，得，这个小区买了两户大平层，一栋联排别墅，真有钱。
一笔烂账，稀里糊涂。卫砚在卡座底下踢掉拖鞋，换上那双棕色的金属扣乐福鞋，这双鞋还是去年大促买的，328元，小牛皮，挺舒服，不搞活动，卫砚才不舍得。上个月除了物业的案子，买卖合同和民间借贷的案子接了两个，当事人一顿哭穷，卫砚答应半风险先接下来，先收了3000块，标的额也才十几万，就算货款要回来了，卫砚也只能收到8000块钱。去掉律所今年的座位费，管理费，案卷押金，水电费，打印机油墨费，开庭油费，A4纸等办公用品。一年下来，平均每个月收入7800块，明年想搬进小办公室的计划又破灭了，一个月2500块租金，一年就是三万块，车贷还没还完呢。
卫砚扶额，打开三个外卖平台，比价点了一份芥兰牛肉炒粿条送到家里。
下楼回看大厦，灯光星星点点了，卫砚拎着斗大的托特包，一手夹着棕咖色人字纹西装，绕过大厦楼下的停车场穿到后头的自动洗车停车场，这里免费停车，前头一个月要600块停车费。卫砚美滋滋赞赏自己真是精打细算。
洗过澡，粿条刚刚好到，围着干发帽拆开打包盒，这家还放了马蹄番茄炒，咸香透着酸甜，牛肉挂着酱油芡，搭配柔软的粿条，吃得卫砚长舒了一口气，美味，这操蛋的生活，就得美食来抚慰。
一手划着手机刷朋友圈，平板放着电视剧，一手夹着粿条往嘴里塞。专心吃饭这条原则在卫砚面前通通不作数，电视剧也没看进去，纯当背景音乐了。
手机发来一条消息：卫律师，我想咨询你一件小事，巴拉巴拉，下面是一篇小作文和十三条五六十秒的长语音。
卫砚定睛一看，这是谁？义薄云天？
不认识，再往上翻翻，都是这种咨询。不知道是朋友圈哪个朋友的朋友推荐过来的，反正一有问题就咨询，咨询费从来没付过。
卫砚耐心看了看小作文，又从方言语音转文字，明白这是情感咨询了，大概就是给相亲女孩家里送了礼物，现在因为相亲女孩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了，之前的花费能不能还？
卫砚啪啪啪输入:您好！咨询付费，一个小时200块，后续委托咨询不收费。
义薄云天说话了:卫律师，你放心，我们都是明白人来的，我也不差这点钱。
卫砚想着，也赚个油费，一通法律解释加法律风险提醒，打了一个小时电话，听了半个小时对方怎么嫌弃义薄云天秃顶，是个只看外表的女孩，没有内涵。
“卫律师啊，你说，我后面摘掉假发，这个差别也不是很大嘛，你看我长得跟大学生也差不了多少，这点头发也不至于影响我们感情嘛，我顶多彩礼给她加五千块啦！”
卫砚听了耳朵发胀，“李先生，前面已经和您说过了，赠予的金额是特殊数字，不一定能要回，你们出去看电影的钱，吃饭的钱，对方也有付出，如果要单算的话，您需要列个表，统一计算出来，要求对方返还。你看一个小时已经到了，还需要加时咨询吗？”
义薄云天拒绝了加时，卫砚等着咨询费，红包跳出来，卫砚点开，什么？六块六？
义薄云天弹来一条语音：卫律师啊，这个我下次有案子还找你啊，我给你介绍案源。请你喝杯奶茶啊，你也不差这点钱。我这个事情很小的啦，你说的我早就知道啦！
卫砚无奈，把快餐盒扔进垃圾桶，抖开干发帽，挤了两泵精油在头发上抹匀，干发帽随手扔在沙发上。
卫砚喜欢一切与苹果有关的事物，手上的苹果美式喝起来酸甜又苦，杯壁渗出水珠，用手指划开细密的水珠，写一个“OK”。
啊，一杯咖啡半杯冰，真是令人宫寒啊！卫砚坐在长椅晒太阳，眯着眼，舒坦地哼着。打工人的生活，阳光是难得的奢侈品，不是随时就有的拼好饭。
“卫律，在所里吗？有个咨询。”卫砚旅游常给芳姐带点地方特产，芳姐自然就把这些上门咨询做顺水人情。
“卫律，这笔钱你一定要帮我要回来，我手下还有十几个工人的工资没着落，这眼看着快过年了，没钱我都别想过个安稳年。”
这个月终于接到了一个像样的案子，卫砚花了整晚研究证据链，发现关键点在于证明那笔银行转账的“借款性质”。她需要找到当时在场的、可能听到双方借贷合意的第三人。
而根据王老板模糊的回忆，他们签借条那天，好像是在城西的一家小茶室里，当时还有个茶艺师在旁服务。
“茶艺师？”卫砚追问，“能联系上吗？”
“好像……好像叫小敏？姓什么不知道。那茶室后来也关了，人都散了。”王老板的声音更低了，“不过，我后来听说，那茶室关门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是好像牵扯到别的什么事，警察去过。”
卫砚脑海里立刻检索出最直接的途径：以律师身份，向警方调取当年可能存在的、涉及该茶室的报警记录或询问笔录，或许能找到那个茶艺师小敏的联系方式，甚至直接获取证言。
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桌子，卫砚坐在刑侦支队办公区的接待室，把墙上的警务人员照片来回看了三遍，又玩了五盘俄罗斯方块以后，推门进来一位女警。
一米七五的个子，短发干脆，下颌锋利，眼眸坚毅，干练得紧，肩上缀着两杠两星，眼下的青黑暴露出连轴转的疲惫。
这么年轻就当上领导了，卫砚心下不由得生出钦佩。
女警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干练带着疏离：“是卫律师？这类取证申请一般归辖区派出所管辖，怎么到市局申请了？”
卫砚端起一副笑脸，做足求人姿态，这也是律师的必修课， “我了解到茶室可能涉及其他案件，猜测相关记录可能因并案处理，调拨到了支队。也听说支队最近有协作试点，想尝试一下更直接的沟通渠道。这个证人对本案事实认定至关重要，关系到十几名农民工的工资，确实比较急，这也快过年了。”
卫砚特意着重了“农民工工资”，希望对方看在自己对社会秩序的稳定做的小贡献，行个方便。
骨节分明的手力量十足，陈峥翻开牛皮纸的卷宗，她的阅读速度极快，手指在关键的转账记录和模糊的借条条款上停顿片刻。
“茶室‘静心斋’，老板叫刘永。去年确实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调查过，但证据不足，没立案。相关询问笔录里有几个员工的名字。”她语速平稳，像在复述档案，“但没有叫‘小敏’的茶艺师，不过有个叫‘李敏’的前台，已经回老家了。联系方式……”她顿了顿，“我可以帮你查一下户籍关联电话？但是不能保证能接通或对方愿意作证。”
这已经比卫砚预期的好太多了。“非常感谢，陈队长。方便加个微信吗？有消息随时通知我。”
陈峥思考了两秒，盯着那张笑得一脸谄媚的脸，点了点头，将材料递还，留下那张调查取证申请书。“这个我按程序提交，”她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简短的会面。
接待室虚掩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辅警探头进来，语气有点急：“陈队，建水区那边‘回声旅社’的辖区派出所刚报上来个事儿。”看见对面坐着的卫砚，又刹住了车。
“陈队长，那您先忙。”卫砚收拢了案卷，拎起包走出接待室。
办完事已经快五点了，天空晕开粉橘色的晚霞，夕阳从火红褪成一颗油亮的咸鸭蛋，又染成缥缈的紫色。一呼一吸之间，凛冽的草木灰味萦绕鼻尖，冰凉的冷空气包裹住卫砚的大脑，好似回到五岁的冬日傍晚。
卫砚伸手握住胸口的项链，掌心的温度捂热了那颗挂坠，指腹反复摩挲着。暖白的光线从挂坠上散发，像流星坠落，撒在掌心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律师，真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