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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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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映初回头看了看竹林。
竹子还是那些竹子,密密地立在那里,风一吹,沙沙响。竹林深处,那间灰墙黛瓦的茶馆还静静地待着,只能隐约看见一角屋檐。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刚才那个老人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受人所托,想见你一面”。
谁想见她?
那枚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玉佩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符文弯弯绕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什么图案。她看不懂,但总觉得有点眼熟——不是那种“见过”的眼熟,而是另一种,像是应该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摇摇头,把玉佩收进口袋,跨上电动车。
算了。先回去再说。
一路上她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那老头说,这玉佩曾经是她的。怎么可能?她根本不记得。可他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而且那玉佩她摸到的时候,确实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喜欢,而是说不上来,像是心跳快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骑回市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她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拎着头盔上楼。进屋之后,她把玉佩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日光灯下,那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弯弯绕绕的线条在灯光里微微流动。她伸手摸了摸,温润,光滑,和普通玉石没什么两样。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张保单,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掏出手机,登录保险公司的小程序,查了查自己名下的人身险。居然真的有。投保日期是昨天,金额五十万,受益人写的是她的名字。投保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陈远山。
那个老人的名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保单是真的,钱也是真的,那两万定金现在还在她支付宝里躺着。可那个老人看着不像有钱人,洗得发白的灰袍,旧布鞋,那间破破烂烂的茶馆——他怎么拿得出十万块?
除非那些钱不是他的。除非想见她的人,才是真正出钱的人。
黎映初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这事得找人商量商量。爷爷奶奶肯定不行,让他们知道她接了这种活,非得急死不可。而且他们那个年纪,说了也不一定能理解。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
柏乔。她的高中同学。高中的时候她们没多熟,只是一起吃饭的交情。毕业之后反而联系多了起来,经常在微信上聊天,从吐槽工作到聊人生理想,什么都说。后来她们总结过——高中的时候天天见,反而没什么可聊的;毕业之后见不着,倒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她打字:乔,跟你说个事。我今天遇上怪事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柏乔已经回了:?啥事
她斟酌了一下,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茶馆,老人,玉佩,保单,还有那座叫“曾照山”的地方。发完她等着,没过几秒手机就响了,柏乔打来了视频电话。
“你真要去那什么山吗?”柏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也不想啊,他实在给的太多了。”黎映初靠在床头,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两万定金,剩下八万送到了再给?”柏乔掰着指头算,“十万块钱……就为了送个玉佩去一座山?这也太假了吧。”
“我知道。我也觉得假。”
“那你还要去?”
“我没说我要去。”黎映初顿了顿,“我就是……跟你说说。”
柏乔盯着她看了几秒:“你少来。你就是想去。”
黎映初没说话。
“我跟你说,这事处处透着古怪。”柏乔掰着指头数,“第一,那个老头说等你很久了,他怎么知道你会去?第二,那枚玉佩,你根本不记得,他说曾经是你的,凭什么?第三,那个什么曾照山,听都没听过,地图上找得到吗?”
“还没查。”黎映初说,“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那你现在查。”
黎映初切出去,打开地图搜了一下“曾照山”。没有。她又搜了“西郊 山”,出来一堆结果,什么青秀山、凤凰山、龙泉山——没有一个叫曾照山的。她切回视频:“搜不到。”
柏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看,连地图上都没有。这合理吗?”
黎映初没说话。
“而且你想想,那个老头给你保单,给你定金,让你去送玉佩。他说那座山不险峻,说你进得去。可万一呢?万一那里有什么陷阱,你一去就出不来了呢?”
“现在是法治社会。”黎映初说,“况且这也不是缅北。”
“我说不过你。”柏乔翻了个白眼,“但是你也不该草草答应。应该假装犹豫,让他提高酬金!怎么没拿出你杀价的气势来?”
黎映初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我说真的。”柏乔看着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既然这么说,你还是决定去了,对不对?”
黎映初没说话。
柏乔叹了口气:“行吧,我知道你。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你跟我说这些,不是让我劝你别去,是想让我跟你说‘去吧,没事的’。”
黎映初愣了一下。
柏乔在屏幕那边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映初,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知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去,那两万块钱你当场就退了。你没退。你还接了。你心里想去。”
黎映初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柏乔,你什么时候这么懂我了?”
“我一直都懂。”柏乔翻了个白眼,“只是你以前没发现。”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那你到底去不去?”柏乔问。
黎映初看着手机屏幕,看着柏乔那张皱着的脸。窗外天已经黑了,出租屋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神,想起那枚玉佩的温度,想起那句“受人所托,想见你一面”。
她想去看看。
“去。”她说。
柏乔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她又叹了口气,“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到了那儿,给我发个定位。每天发一次。要是哪天没发,我就报警。”
黎映初笑了:“好。”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她搬进来那年就有了。
明天。明天就去。
翌日,黎映初一觉睡到中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好久没睡到这么晚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她忽然想起今天要干什么。
洗完脸,她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点开老人昨天发给她的路线图。曾照山。地图上还是没有,但老人发的那条路线图上清清楚楚标着一个点——就在西郊,那片竹林再往里,大概四五公里的地方。她放大看了看,那座山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绿色的图块,应该是林子。
她切出去看了看天气预报。晴,最高气温三十四度,微风。行吧。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背包,往里装了水、面包、充电宝、手电筒、创可贴、驱蚊水。想了想,又加了一件薄外套,山里头万一凉呢。
收拾完,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它就放在桌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还是那个温度,不烫,只是微微有一点暖,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她把玉佩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背上包,出了门。
电动车还停在楼下。她跨上去,拧下车把,往西郊的方向骑。中午的太阳正烈,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几辆车从身边驶过。她骑得不算快,一边骑一边在心里盘算路线——先到那片竹林,穿过竹林,往山里走。老人说还有四公里,不算远。
骑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到了那片竹林。还是昨天的样子,竹子密密麻麻,风一吹沙沙响,空气一下子凉下来。她放慢速度,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往里骑。
骑了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她应该骑到尽头了,应该看见那两棵老槐树,那间灰墙黛瓦的茶馆——
她看见了。
茶馆还在。
那两棵老槐树还立在门口,枝叶茂盛。那扇木门还关着,门板上还是那些旧旧的纹路。那块写着“听涛阁”的旧匾还挂在门楣上,风吹日晒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黎映初放慢速度,从茶馆门口骑过去。她没有停。老人昨天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都给了。她今天要去的是曾照山,不是茶馆。
青石板路还在往前延伸,穿过竹林,伸向看不见的地方。她骑了大概五分钟,竹林渐渐变得稀疏,光线越来越亮。
然后她骑出来了。
眼前豁然开朗。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停下车,四处张望——前方是一片空地,杂草丛生。更远处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伸向看不见的地方。再远一点,能看见一座山的轮廓,隐隐约约的,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
她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还在。那条骑过来的青石板路,还在。
可茶馆呢?
她揉了揉眼睛。竹林边缘,什么都没有。那两棵老槐树,那间灰墙黛瓦的茶馆——全都不见了。
她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她刚刚明明看见了。她骑过来的时候,明明从茶馆门口经过。那两棵老槐树,那扇木门,那块匾——她亲眼看见的。
可为什么……
现实中,没了。
一股凉意从后背爬上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黎映初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几步,踩进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草很高,快到她膝盖了,里面藏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和虫子。她拨开草,四处张望——没有地基,没有碎瓦,没有任何曾经有过建筑的痕迹。
就好像那间茶馆从来没存在过。
她掏出手机,翻出昨天拍的那张照片。听涛阁,那两扇木门,那两棵老槐树,那块写着字的旧匾。阳光正好,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线。
她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空地。
风从杂草上吹过,掀起一阵绿色的波浪。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按理说她应该害怕的。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应该尖叫,应该逃跑,应该吓得浑身发抖。可她站在那里,只觉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不怕鬼。从小就不怕。没见过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鬼这种东西,只活在人们的嘴里。要是真能亲眼见着,那才叫稀奇。
她也不怕黑。跑了这么多年夜单,凌晨两三点还在外面骑车是常事。路灯坏了的巷子,没人走的小路,她都走过。黑就是黑,什么都不是。
现在这算什么?
茶馆呢?那么大一间茶馆呢?她昨天进去过,今天来的时候还从门口经过,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晃——她亲眼看见的。然后骑出来,它就没了。
这不是鬼不鬼的问题。这是……这是科学没法解释的问题。
她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跨上电动车。
不管了。老人说的是曾照山,不是茶馆。茶馆在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座山。
她拧下车把,沿着那条土路往前骑。
骑了大概几百米,路开始变窄。两边的杂草越来越高,几乎要没过车轮。她放慢速度,小心避开地上的坑洼。又骑了一段,路彻底没了。
前面是一片林子。树不算密,但没有路了。电动车骑不进去。
她停下车,看了看手机上的路线图——还有两公里。那座山就在林子后面。
她把车停在路边,背上背包,往林子里走。林子比想象的好走,树与树之间有空隙,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茶馆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老人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那枚玉佩,那个“想见她一面”的人……
她走了大概十分钟,忽然停住了。
前面没路了。
不是林子到了尽头,而是……林子变了。
树还是那些树,可它们之间的距离变了。刚才还能轻松穿过的空隙,现在变得密密麻麻,每一株之间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她试着往旁边走了几步,想找个能过去的地方,可越走越密,最后连侧身都挤不过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也没了。
刚才走过的那条路,那些还算稀疏的林子,全都不见了。身后和身前一样,全是密密麻麻的竹子——她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杂树已经变成了竹子。一根一根,又高又密,紧紧地挤在一起。
竹子间紧紧相依,每两株之间只有几公分的距离,人根本难以通过。她仰头看天,头顶的竹叶也连结紧密,像是人为织成的网,只能从缝隙里窥到一丝丝天空的湛蓝。
她站在原地,心跳开始加快。
只有一条小径还开着。
就在她左手边,半米来宽,弯弯曲曲伸向竹林深处。地上铺着青石板,和她昨天去茶馆走的那条路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小径。
四周安静得很。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讲过的那些故事。山里有精怪,会把人引到不该去的地方。走夜路的时候不能回头,不能答应陌生人的呼唤,不能走没走过的路……
她从来不信这些。
可此刻,她站在那条小径的入口,只觉得背后一阵一阵发凉。
她不怕鬼。可眼前这事,比鬼还让人心里发毛。
鬼是什么?是人死了以后变成的东西。这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但起码有个说法。可茶馆消失呢?竹林突然把她困住呢?这些算什么?
她试着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是密不透风的竹子,根本退不进去。
她又往两边看了看。左边是小径,右边是竹子,前面也是竹子。
只有这一条路。
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信号。但老人发给她的那条路线还在。她点开一看,发现路线已经变了——之前显示的是从竹林外到那座山的直线路径,可现在,地图上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和她脚下走的这条小径一模一样。上面的箭头显示,她已经走了一半多点。
起码路线是真的。起码导航还没有失灵。
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放松一点。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条路。往前走,总能走出去。
她迈步走进了那条小径。
竹子在她两边挤着,窄的地方只能侧身过去。背包蹭着两边的竹竿,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滑,长着薄薄一层青苔。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竹子,竹子,还是竹子。偶尔有一两朵野花从缝隙里挤出来,白色的,小小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没事的。就是一条路。往前走就行。
可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是……她说不上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从竹林的深处,从那些密密的缝隙里。不是恶意,只是看着。
她又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小径忽然宽了一点。她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映初……”
她猛地停住。
那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若有若无,像是风穿过竹叶时偶然形成的回响。她听不清是男是女,听不清从哪个方向来。
她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了很久。
没有再出现。
也许是听错了。也许是风声。
她继续往前走。
可脚步比刚才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