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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幻觉降临 ...

  •   深海的黑暗像是有实质一般,死死包裹着尘如故所在的铁笼,连一丝多余的光线都不肯施舍。头顶那缕微弱的光亮早已在漫长的煎熬中变得模糊,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将他彻底吞入无边的漆黑之中。

      时间已经走到第五个小时的末尾,距离通关的六小时,只剩下最后短短六十分钟。

      可这最后一小时,却是深海囚笼最恐怖的时刻。

      方才悄然弥漫开的精神波动,此刻如同潮水般疯狂席卷而来,冰冷的海水仿佛都被染上了蛊惑人心的力量,顺着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往身体里钻,一点点侵蚀着他紧绷的神经,搅动着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情绪。

      尘如故背靠在粗糙锈迹的铁栏上,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紧,刚刚运转起来的精神力屏障,在这股强大的精神冲击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海水的温度似乎更低了,冷得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连血液都像是要凝固。肺部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咸腥的海水不断顺着鼻腔涌入,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感,眼前阵阵发黑,生理的极限正在不断逼近。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保持清醒,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不断涌上来的昏沉与混乱。

      不能倒。
      不能睡。
      不能被幻觉吞噬。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可精神上的疲惫与压抑,却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捆住。失去记忆以来独自挣扎的孤独、副本里数次直面死亡的恐惧、对未知未来的迷茫、以及对任无期安危的担忧,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成为了幻觉最好的养料。

      终于,在精神力屏障破碎的那一瞬,眼前的黑暗猛地扭曲、翻滚、重组。

      耳边的水流声、铁笼晃动的轻响、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全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极致的安静,比深海的黑暗更让人恐惧。

      尘如故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睁开双眼。

      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锈迹斑斑的铁笼,不再是冰冷刺骨的海水,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深海黑暗。

      他站在一片惨白到刺眼的空间里。
      没有天花板,没有地面,没有墙壁,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空洞的白,像是医院最冰冷的病房,又像是灵魂尽头的虚无,干净得可怕,也死寂得吓人。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让人窒息的白。

      尘如故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是现实。
      这是幻觉。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去触碰身边的一切,想要找到铁栏,想要感受到海水的冰冷,想要回到那个至少真实的深海囚笼之中。可就在抬手的瞬间,他却僵在了原地。

      一股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把短刃。

      正是他在寂静图书馆里用过的那把短刃,刃身轻薄锋利,泛着冰冷的寒光。可此刻,那干净的刀刃上,却沾染着一抹刺目的鲜红——是血。

      新鲜的、温热的、还在缓缓往下滴落的血。

      血珠一滴一滴,落在惨白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红,在这片纯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狰狞,格外恐怖。

      尘如故的呼吸瞬间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极致的恐慌与错愕。

      他没有动。
      没有挥刃。
      没有伤害任何人。

      这把刀,这滴血,根本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现实,只属于这场针对他的、恶毒的幻觉。

      他猛地后退一步,想要丢掉手里的短刃,可手臂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死死握着刀柄,根本无法松开。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他,强迫他看着刀刃上的血,强迫他面对接下来即将出现的、最恐怖的画面。

      就在这时,惨白的空间里,响起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又像是,心脏被刺穿的声音。

      尘如故的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他缓缓地、机械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视线所及之处,一个身影正缓缓倒下去。

      身形挺拔,肩线冷硬,一身熟悉的黑色装束,哪怕在这片惨白的世界里,也依旧醒目得让人心尖发颤。

      是任无期。

      尘如故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炸开。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这是幻觉,忘记了所有的理智与清醒,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与剧痛,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任无期正倒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胸口的位置,一道深深的伤口正不断往外涌出鲜血,红色的血在惨白的地面上蔓延开来,像一张狰狞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那身永远干净利落的黑衣,被鲜血浸透,变得沉重而狼狈。

      平日里总是微微垂着、冷淡锐利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尘如故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敢置信、失望、痛苦,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破碎。

      那双总是沉如寒潭、能给他无限安定的眼睛,此刻正一点点失去光彩,却依旧牢牢锁着他的身影,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难过。

      “你杀了我。”

      幻觉里的任无期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丝微弱的喘息,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心碎的痛苦,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尘如故的耳朵里,砸进他的心脏最深处。

      “尘如故,是你,杀了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反复刺穿他的心脏,搅碎他所有的理智。

      尘如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脚冰凉得如同冰块,连站都站不稳,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他握着短刃的手不停发抖,刀刃上的血滴得更快,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只剩下任无期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只剩下那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话。

      “不是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我……我没有……”

      他拼命地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倒在地上的人,想擦掉他胸口的血,想告诉他这不是真的,想解释自己根本没有动手。

      可他却动弹不得。

      无形的力量将他钉在原地,强迫他看着任无期流血,强迫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失去光芒,强迫他接受“是自己杀死了任无期”这个荒谬又恐怖的事实。

      他明明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与任无期有过怎样的交集。
      他们从相遇开始,就是宿敌,就是对手,就是在副本里互相试探、彼此博弈的人。

      可哪怕是这样,哪怕记忆一片空白,在看到任无期倒在自己面前、胸口流着血、用那样痛苦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他依旧崩溃到了极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痛得他无法呼吸,痛得他浑身抽搐,痛得他恨不得立刻代替眼前的人死去。

      这种痛,比深海的冰冷更刺骨,比铁笼的囚禁更绝望,比任何一次死亡威胁都更让人崩溃。

      他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人受伤,自己会这么痛。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幻觉,却让他觉得比真实还要真实。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告诉他——不能失去他,绝对不能。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尘如故蜷缩着身体,顺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肩膀不停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与刀刃上滴落的血混在一起,晕开一片刺眼的红。

      幻觉还在继续,没有丝毫要消散的意思。

      倒在地上的任无期,依旧用那双痛苦破碎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动着,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句让他崩溃的话。

      “是你杀了我……”
      “你一直在利用我……”
      “你赢了……”
      “你亲手,毁了我们的约定,你满意了吗……”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他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一起活下去。

      这是他们在传送前约定好的话。
      这是他在深海里苦苦支撑的信念。
      这是他在这座冰冷的中枢塔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牵挂。

      而现在,幻觉告诉他,是他亲手杀死了这束光,亲手毁掉了这个约定,亲手将那个会护着他、陪着他、回应他的人,推入了死亡的深渊。

      巨大的愧疚、恐慌、痛苦、绝望,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

      他开始怀疑。
      开始动摇。
      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做的?
      是不是自己在不经意间,伤害了这个唯一信任的人?
      是不是自己根本不配拥有这份陪伴,不配拥有这份信任,不配和他一起活下去?

      深海囚笼的幻觉,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此。

      它不制造怪物,不制造攻击,只挖掘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放大你最在意的软肋,用你最在乎的人,来摧毁你最后的精神防线。

      它让你亲手,杀死自己的希望。

      尘如故蜷缩在惨白的空间里,浑身发抖,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理智正在飞速消散。他握着短刃的手越来越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眼底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痛苦。

      他快要撑不住了。

      耳边全是任无期痛苦的声音,眼前全是任无期流血的画面,心底全是愧疚与绝望。他甚至开始相信,相信是自己亲手杀死了任无期,相信自己永远困在了这片惨白的幻觉里,永远要承受这份痛苦的折磨。

      海水的冰冷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铁笼的压抑仿佛还包裹着身体,可此刻,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比深海更黑的,是心底的绝望。
      比囚笼更紧的,是愧疚的枷锁。
      比幻觉更恐怖的,是失去那个人的恐惧。

      尘如故缓缓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放弃了抵抗。
      放弃了坚守。
      放弃了那点仅存的理智。

      就这样吧。
      如果真的是他做错了,如果真的是他害死了任无期,那他永远困在这里,永远承受这份痛苦,也是应该的。

      意识不断下沉,如同坠入更深的深海,眼前的惨白开始变得模糊,任无期的身影也渐渐变得虚幻。

      就在他即将彻底被幻觉吞噬、永远醒不过来的最后一刻。

      他的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一丝微弱的、熟悉的温度。

      不是幻觉的冰冷,不是惨白空间的死寂。

      是温暖的,有力的,带着独属于那个人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可此刻,陷入极致崩溃的尘如故,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这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编织的最后一丝假象。

      他只是蜷缩在原地,浑身颤抖,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重复着:

      “不是我……”
      “我没有杀你……”
      “任无期……对不起……”

      幻觉依旧狰狞,痛苦依旧刻骨,黑暗依旧无边。
      他还困在这片惨白的囚笼里,困在亲手杀死自己最在意之人的噩梦里,找不到出口,看不到希望,只能任由绝望将自己彻底吞噬。

      他不知道,这片看似牢不可破的幻觉屏障之外,正有一道身影,冲破了层层黑暗与精神干扰,拼尽一切,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奋力而来。
      他更不知道,那抹他心心念念、担心到崩溃的身影,根本没有倒下,没有受伤,更没有死去。

      只是现在,深陷幻觉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自责,将他牢牢困住。

      深海的暗流还在翻滚,幻觉的诅咒还在蔓延,最后的一小时,依旧漫长而致命。
      而尘如故,还在这场针对他心底最柔软之处的幻觉里,苦苦挣扎,濒临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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