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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云宗主临千帆,日常微澜定心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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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晨露还凝在千帆峰的枫树枝头,风一吹便滚落在青石阶上,碎成一滩微凉的湿痕。
李观棋已在望江楼前练剑多时。
自踏入天枢境入门后,他每日卯时必准时至此,不曾有半分懈怠。凡铁长剑在他手中起落,基础诗剑十三式早已练得娴熟连贯,不再是初学时的生涩笨拙。
他剑随身走,心随诗行,每一招使出,都会在心底默念一句契合的浅诗,灵气顺着剑势缓缓流转,虽无惊天威力,却稳扎稳打,尽显根基扎实。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低吟浅诵,剑势轻缓平和,恰合天枢境修士的清宁道心。
长剑斜挑,灵气微漾,剑风拂落枝头几片枫叶,悠悠飘落于地。
一套剑式练罢,李观棋收剑而立,气息平稳,额角仅覆着一层薄汗。他躬身向一旁的林天慧行礼,声音恭谨安稳:“弟子练剑完毕,请仙师指点。”
林天慧立在栏杆旁,静静看他练完全程,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认可。
这些日子,李观棋的进步她都看在眼里。凡人入道,却能沉下心苦修,不骄不躁,守礼安分,即便有棋道宝具暗中相助,这份心性也远超寻常新人。
“剑与诗合,意与灵融,根基已稳。”她淡淡开口,只四字点评,却已是难得的赞许,“继续保持,无需贪快,稳固天枢境入门即可。”
“弟子谨记仙师教诲。”李观棋垂首应道,心中安稳踏实。
这些日子的修行,早已磨去他初入仙门的茫然与拘谨。每日练剑、悟诗、打坐,三餐灵米滋养,灵泉洗身,凡俗身躯日渐蜕变,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也愈发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他知道,自己无背景、无根基,唯有靠日复一日的苦修,才能在这仙门之中立足,才能不辜负仙师的收留庇护。
晨雾渐散,朝阳洒下金辉,将千帆峰的云海染得暖亮。
林天慧转身走入望江楼,留下一句清冷吩咐:“午时自行悟诗,晚时打坐吐纳,今日无额外功课。”
“是,仙师。”
李观棋躬身应下,捧着长剑缓步退回偏院。
偏院依旧清净,一屋一榻一桌一椅,院中古枫枝叶轻摇,灵气清新。他将长剑小心放入剑匣,又取出怀中残棋谱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摩挲着泛黄纸页,心中一片平和。
这半本父亲留下的旧谱,他早已视作性命。虽不知其真正逆天之处,却能隐约感觉到,每当他修行困顿、心绪不宁时,棋谱都会微微发烫,送来一缕温和灵气,助他安定心神、稳固修为。
他只当是父亲在天之灵庇佑,从未多想,只愈发贴身护好,不敢有半分疏忽。
午时将至,李观棋端坐桌前,翻开《诗道基础集》细细研读。
此界人人皆修诗道,上至仙门大宗,下至散修邪修,引气、破境、斗法、炼宝,无一不靠诗词为引。他每每读及此处,都忍不住感慨世事奇妙,昔日寒窗苦读的笔墨文字,如今竟成了安身立命的修仙根本。
他读得专注,心神沉入诗意之中,体内灵气随着诗句意境缓缓流转,天枢境入门的修为愈发稳固,经脉也在灵气滋养下,一点点变得宽阔坚韧。
时光在清宁的修行中缓缓流逝,千帆峰上依旧只有一师一徒,寂静无扰,岁月安稳。
李观棋早已习惯了这般单调却踏实的日子,没有凡世间的饥寒交迫,没有科场的黑暗龌龊,更没有江南破庙那般生死惊魂,唯有修行相伴,仙师庇护,这便是他梦寐以求的安稳。
未时刚过,变故忽生。
一股温和却浩瀚无边的灵气,骤然从南溟宗主峰苍梧峰方向席卷而来,威压厚重却不凌厉,如山海临前,却无半分恶意,笼罩了整座千帆峰。
正在打坐的李观棋猛地睁开眼,心中一惊,下意识站起身,浑身紧绷。
他如今已是天枢境修士,能清晰感知到这股灵气的恐怖,远超林天慧,更远超江南夺宝的那些天权境修士,仿佛天地之威,令人心生敬畏。
望江楼内,林天慧也瞬间起身,眸中微凝,随即敛去所有锋芒,整理好衣袍,缓步走出楼门,立于阶前,神色恭敬以待。
她能清晰辨识出这股灵气的主人——南溟宗宗主,云沧海。
云宗主乃玉衡境大成修士,是南溟宗定海神针,平日里坐镇主峰,极少踏足其余六峰,今日忽然降临千帆峰,必是有事而来。
李观棋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心中虽惊,却不敢妄动,只快步走到林天慧身后数步之外,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喘,谨遵弟子本分。
不过片刻,一道素白身影自云海之中缓步走来。
来人一身月白宗主道袍,面容温雅,鬓角微霜,双目澄澈如渊,周身灵气内敛,看似与寻常老者无异,却自带一股君临仙宗的威严气度。他足踏祥云,步步生莲,所过之处,草木皆伏,灵气俯首。
正是南溟宗宗主,云沧海。
“弟子林天慧,见过宗主。”
林天慧躬身行大礼,脊背弯得恭敬,语气清冷却不失尊崇,这是她身为峰主对宗主的礼数,亦是对强者的敬畏。
云沧海缓步落在望江楼前,目光先落在林天慧肩头,温和开口,声音浑厚清朗:“林峰主,江南一战,你以一敌三,斩散修、退魔修、挫青云宗,虽受轻伤,却护我南溟宗颜面,劳苦功高。”
原来宗主此行,是为慰问江南夺宝一战的伤势。
林天慧直起身,神色平静:“宗主谬赞,此乃弟子分内之事,不敢称功。些许小伤,早已痊愈,不碍修行。”
云沧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千帆峰,见峰上清宁,灵气充沛,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江南先天棋道宝具出世,他身为宗主,自然第一时间知晓。林天慧身为天权境无双,又是千帆峰主,派她前往夺宝,本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以一敌三,终究让他有些担忧。
今日亲至,见她安然无恙,心中便定了。
就在这时,云沧海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林天慧身后垂首而立的青衫少年身上。
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好奇。
千帆峰素来只有林天慧一人,清冷孤绝,从不收徒,更不留外人,如今峰上竟多了一个凡人气息未消尽的少年修士,且只是天枢境入门,实在反常。
云沧海温声开口,语气平和,并无苛责:“林峰主,这位少年是?”
林天慧并未隐瞒,也不曾夸大,如实禀报:“回宗主,此乃弟子新收的外门弟子,李观棋,凡人出身,半月前于江南偶遇,带回宗门修行。”
李观棋听得宗主询问,心中一紧,却依旧垂首,依林天慧此前所教,恭声行礼:“弟子李观棋,见过宗主。”
云沧海目光落在李观棋身上,仙识轻轻一扫,并未深入探查,只是粗略感知。
少年修为低微,心性沉稳,守礼安分,并无邪气,只是……他的神魂之中,隐约缠绕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先天棋道灵气,与江南出世的重宝气息,如出一辙。
云沧海眸中了然,心中瞬间通透,却并未点破,只温和看向林天慧。
林天慧知晓宗主已洞悉端倪,便轻声补充,言简意赅,道明原委:“宗主明鉴,李观棋与江南出世的先天棋道宝具,早已神魂相缚,人宝合一,宝在人存,宝损人亡,无法剥离。弟子带他回宗,一为护持宝具,二为顺天道盟规矩,收容有仙缘之人。”
此话一出,李观棋心中微震。
他这才第一次清晰知晓,自己与这棋谱的绑定,竟是生死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原来仙师带他回宗,不仅是庇护他,更是因为这无法剥离的宝具。可即便如此,仙师依旧待他平和,授他修行,给他安稳,这份恩情,他更记在了心里。
云沧海听完,缓缓点头,神色温和,并无半分觊觎抢夺之意。
先天重宝认主,乃是天地定数,强行剥离,只会宝毁人亡,得不偿失。更何况,宝具在南溟宗弟子身上,与在宗门库房并无二致,皆是宗门机缘,何必强求。
“原来如此。”云沧海温声道,“既是天地定数,便顺其自然。此子心性沉稳,守礼安分,凡人入道能有这般心性,实属难得。林峰主好生看顾,既入我南溟宗,便是宗门弟子,护他安稳,便是护宝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观棋,语气温和嘱托:“李观棋,你既入诗道,拜入千帆峰,便需潜心修行,谨守宗门规矩,敬奉师长,勿要懈怠。你身负机缘,更需谨言慎行,不可对外泄露半分宝具消息,免生祸端,可记住了?”
李观棋连忙躬身,声音沉稳恭敬,字字清晰:“弟子谨记宗主嘱托,必潜心修行,守规慎言,绝不辜负宗门与仙师庇护。”
“甚好。”云沧海微微颔首,面露赞许。
他本就只是慰问林天慧,顺带探明宝具下落,如今一切安稳,弟子守礼,峰主尽责,便再无牵挂。
云沧海不再多留,目光看向林天慧:“林峰主,江南之事已了,青云宗与黑风洞短期内不敢妄动,你安心镇守千帆峰,教导弟子即可。宗门有要事,我便先回主峰。”
“弟子恭送宗主。”林天慧躬身行礼。
李观棋也紧随其后,垂首恭送。
云沧海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温润白光,缓缓升入云海,不过瞬息,便已返回苍梧主峰,那股浩瀚威压也随之消散,千帆峰重归清宁寂静。
直到宗主气息彻底消失,李观棋才缓缓直起身,心中的惊悸与紧张渐渐平复,只余一片安稳。
他从未想过,南溟宗的宗主竟如此温和,非但没有觊觎他身上的宝具,反而嘱托仙师护他周全,还亲自叮嘱他修行,这份际遇,让他愈发庆幸自己能入南溟宗,能拜入千帆峰。
林天慧转过身,看向李观棋,清冷的眸中依旧无波,只淡淡开口,叮嘱一句:“宗主所言,你已听见。此后修行,更需谨言慎行,宝具之事,烂在腹中,不可对任何人提及。”
“是,弟子谨记在心,绝不敢忘。”李观棋躬身应道,语气无比诚恳。
“回去继续修行吧。”林天慧挥了挥手,转身走入望江楼,不再多言。
李观棋躬身告退,缓步退回偏院。
坐在桌前,他依旧能想起方才宗主临峰的威严与温和,心中百感交集。
原本日复一日的枯燥修行,因宗主这突如其来的降临,多了一丝微澜,却也让他更加明白自己身上的机缘与责任,更加珍惜眼前的安稳。
他取出残棋谱,轻轻放在《诗道基础集》上,指尖摩挲着纸页,深吸一口气,再次静下心来,沉入诗文意境之中。
体内灵气缓缓流转,棋谱微微发烫,送来一缕温和灵气,助他稳固修为。
夕阳西下,云海染霞,千帆峰重归往日的宁静。
练剑、悟诗、打坐,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日常。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故,没有勾心斗角的纷争,只有一师一徒,一峰一云,清宁修行,安稳度日。
李观棋躺在木榻上,望着窗外漫天星辰,心中无比安定。
他知道,只要他潜心修行,谨守规矩,有仙师庇护,有宗门撑腰,他的仙途,便会一直这般安稳走下去。
凡生的苦难早已远去,仙门的日常温暖踏实。
这枚曾在凡世间身不由己的棋子,终于在南溟宗千帆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位置。
这枚棋子终于在天地棋盘间落下了自己的第一步。
仙途漫漫,修行不止,岁月清宁,心安即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