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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沙场骨,深宫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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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烽烟再起,急报一日三递,长安震动。
陛下一道圣旨,命萧烬辞即刻领兵出征,驰援危城。
消息传入凝霜殿时,我正拈着针,为远方的人绣一件未完成的寒衣。银针猛地扎入指尖,血珠滚落在素色锦缎上,像一朵猝不及防绽开的红梅。
云岫慌得要去取金疮药,我却轻轻按住她,摇了摇头。
指尖的疼,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我知道,他终究还是要去的。
家国在前,苍生在后,他是大曜的镇国将军,从没有退缩的余地。
可我怕。
怕这一去,便是永别。
怕他那句“等我归来”,终成一句空言。
出征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冷雨。
我站在凝霜殿最高的那扇窗后,遥遥望着宫外长街。
玄甲铁骑,旌旗猎猎。
他一身银白战甲,立于最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坚定,望不见半分退缩。
万人送行,呼声震天,可我知道,他心里藏着的,从来不是荣光。
他忽然抬眼,目光穿透雨雾,直直望向凝霜殿的方向。
那一瞬,四目隔空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挥手,没有道别。
只有一眼,藏尽了半生不舍,藏尽了此生无奈,藏尽了那句未说出口的——
保重。
他勒转马头,再不回头。
马蹄踏碎长街积水,也踏碎了我心底最后一点期盼。
我缓缓闭上眼,泪水混着窗外的雨,无声滑落。
萧烬辞,
你要平安。
我不求你功成名就,不求你荣耀加身,
我只求你,活着回来。
边关的战事,比想象中更惨烈。
战报一次次送入宫中,字字句句,都揪着我的心。
我日日跪在佛前,焚香祈福,指尖被香火烫出伤痕,也浑然不觉。
我不再见人,不再说话,整日守着那扇窗,等着他的消息。
云岫和苏嬷嬷看着我日渐消瘦,只能偷偷垂泪,不敢多言。
我等他的捷报,等他的平安,等他那句迟了多年的承诺。
可我等来的,不是凯旋。
是噩耗。
那一日,天寒地冻,大雪封城。
内侍跌跌撞撞冲入宫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传遍整个大殿——
“报——边关急报!
萧烬辞将军,为护全军突围,身中数箭,血战至死,以身殉国!”
“将军……战死沙场了!”
一句话,落地成霜。
整个皇宫,瞬间死寂。
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那一句在反复回荡——
战死沙场。
萧烬辞死了。
我的少年郎。
我的未婚夫。
那个说要护我一生、说要十里红妆娶我、说绝不负我的人。
死了。
死在冰冷的沙场。
死在离我千万里之外的地方。
死在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我直不起腰,喘不过气。
眼前一黑,我直直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凝霜殿内灯火昏暗。
云岫守在床边,哭得双眼红肿。
见我睁眼,她哽咽着,不敢说话。
我平静地躺着,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泪。
心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凉。
他死了。
那个在朱雀巷里护着我的少年死了。
那个在雪夜里守在我宫墙外的将军死了。
那个用一生守我、爱我、却从未真正拥有过我的人,死了。
从此,这世间,再无萧烬辞。
几日后,朝廷下旨,追封萧烬辞为忠武王,以最高礼制安葬。
可我知道,他的尸骨,永远留在了黄沙漫天的边关。
连一抔黄土,都没能带回长安。
我身为深宫妃嫔,不能哭,不能悲,不能前去送行。
甚至不能让人看出,我与他有过半分私情。
我只能依旧端坐在凝霜殿中,妆容端庄,神色平静,做一个无悲无喜的清妃。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死的那一天,我也跟着死了。
死在了那场大雪里,死在了千万里之外的沙场,死在了我们从未圆满的一生里。
那夜,又下起了大雪。
我披衣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熟悉的窗。
宫墙之下,空空荡荡。
再也没有那个玄甲身影,再也没有那个默默守着我的少年将军。
雪落满肩头,冰冷刺骨。
我忽然想起年少时,他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将我的手揣进他的袖筒,轻声说:
“清辞,冷就靠近一点。”
可如今,我再冷,再疼,再孤单。
也没有人,再护着我了。
风穿过回廊,带来远方的呜咽,像是他最后的叹息。
我望着茫茫夜色,终于缓缓落下泪来。
这一次,不再压抑,不再隐忍。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萧烬辞。
我等了你一辈子。
盼了你一辈子。
念了你一辈子。
可我最终,没有等到你的十里红妆。
没有等到你的一句归来。
没有等到,我们哪怕一天的相守。
你守了家国,守了苍生,守了我一生。
可我连为你披麻戴孝,连为你哭一声,都不能。
红墙太高,皇权太重。
我们这一生,相遇太早,相爱太深,离别太痛,结局太惨。
你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我困死深宫,孤寂终老。
从此,
沙场无归人,深宫无旧梦。
青梅落,竹马枯,一生错付,再无相逢。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宫墙,覆盖了长街,覆盖了我们所有的过往。
也覆盖了,我这一生,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