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电台站》爵卡Marquesita

1、夜幕海岸线 以一种不容

　　——2025年，珠海——

　　谈羽拖着行李箱快步走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些许海水的咸味和不知名植物的气息。

　　他走出航站楼，站在上车点，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天空，蓝得过于澄澈，几缕阳光刺破云朵。

　　这里的一切和他待了四年的上海完全不一样。
　　随后他立刻拨下了头上的墨镜。

　　这是他第一次来珠海。

　　他打开手机确认了车牌号信息，把行李放好后，打开车门，利落地坐进后座。

　　“尾号0503？”前排的司机问道。

　　“对。”

　　随后车子启动，驶入那片蓝色之中。

　　谈羽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棕榈树和陌生街景，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

　　明天的同传工作对他而言非常重要，他为此准备了许久，客户那边相关的材料他倒背如流，专业术语查了三遍确认无误。

　　对方是一家俄罗斯企业，主攻方向是精密仪器制造，先前也与谈羽所在的公司合作过许多次，所以谈羽和对方的项目经理很熟悉，是去俄罗斯出差时都会受邀一起共进晚餐的关系。

　　这次到访珠海，是想去考察珠海本地一家芯片制造企业的大型工厂，看看是否可以开展业务合作、甚至是收购相关的内容。

　　最重要的是，这是他晋升之后的第一次活动。

　　在这四年里，面对大大小小的同传工作，谈羽早就褪去往日的稚气，成为完全可以应对自如的专业翻译。

　　不过这次不同，他按照公司的安排需要负责携带新人一同参与工作。
　　面对诸如此类的不确定因素，如今的谈羽不觉得自己能够轻松应付。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漫无目的地扫过珠海的街道：牛肉火锅、海鲜酒楼、无边的大海……

　　车子恰好在此刻停住，然后一个公交车站出现在他眼前，上面写着四个字——

　　珠海电台。

　　他愣了一下，随后打开车窗仔细端详。
　　这个公交车站的名字倒挺直接，他心想。

　　司机注意到他的动作，伸伸头，热情地介绍道：“那边是珠海电台，就在...那边里面！”

　　谈羽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车子驶过路口，把公交站台甩在身后。他回过头，只见它越退越远，直到看不见。

　　谈羽由于有其他的工作安排，比他需要带的新人晚一天到酒店。
　　安顿好之后，他立刻与新人碰头敲定工作细节与注意事项，见这个小孩记着笔记、频频点头，谈羽心中的疑虑略有消散。

　　然而第二天，意外还是发生了。

　　俄方的技术总监临时更换了PPT，里面加了十几页全新的内容，于是其中自然地出现了一些全新的术语。

　　所幸谈羽在前期准备时就进行了许多拓展搜索，再结合以往与其他公司对接的经验，这算不上多大的困难，不过是一些恰到好处的停顿，用来给予思考的空间，然后同往常一样，自信、微笑、大方地传达俄方的话。

　　但是那个小孩明显慌了。
　　轮到他介绍的部分时，他迟疑了一番，磕磕绊绊地对部分句子进行了直译。

　　也许是自己心虚，也可能是紧张，下一句话他直接变错了格——
　　那句“我们随后把相关资料发给贵公司”直接就变成了“我们随后发贵公司的相关资料”。

　　谈羽清晰地察觉到俄方脸色微妙的变化。

　　活动结束，双方握手后准备离开。

　　俄方的项目经理喊了声谈羽的俄语名字，留住了他。

　　“好久不见，”他点了点头，“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只见对方为难地抿抿嘴，开口道：“这已经是我们合作的……数不清多少次了，但是这次的表现确实有些令人失望，希望您能对此进行反馈，让小孩子们再接再厉。”

　　“我明白，”谈羽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与项目经理对视，“非常抱歉，我能理解您的失落。”

　　对面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您一直以来都完成的很好，如果要继续下去，还需要再努力一些才行。”

　　项目经理说得很客气，但是从他的神情里，谈羽知道这次项目的失败程度。

　　“再次为我们的错误抱歉，希望在下次的合作中能给我们弥补的机会。”

　　项目经理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谈羽站在原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资格解释更多。
　　没准备好就是没准备好，不管原因是什么。

　　也许他应该在昨晚多嘱咐新人一些，也许在前期资料准备的时候他可以多指导一下……木已成舟，谈羽决定不再多想。
　　这个新人后来满怀歉意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更是说不出太多重话。

　　尤其是得知他是和自己同一个大学、甚至是同一个高中的师弟时，他只是把总结出来的错误一条条地告诉他，柔和而极具耐心，导致小孩几度快要落泪。

　　谈羽失笑，“加油师弟，这才第一次，慢慢来就好。”
　　只见对面的人抹了抹眼睛频频点头。

　　晚上，谈羽一个人开车出去了。

　　这次出差，他计划在珠海待一个月的时间。
　　正好前后有两个项目都在珠海开展，空闲的时间他干脆申请了远程办公，毕竟现在的他行政工作更多，去不去公司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
　　近乎旅居的状态，谈羽干脆租了一辆车，去哪儿都更方便。

　　珠海陷入昏沉的夜幕，他还不认识什么路，也不知道去哪，就是想开。
　　途中，他打开广播电台，随手调到了一个频道，正好在播他高中时常听的歌。

　　驾驶座的车窗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沿着海边公路一直开，开到街边的灯光盏盏熄灭，开到周围越来越暗，开到不知道自己到了哪。

　　于是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把电台的音乐声拨小，享受周围的宁静，在模糊的远处还有海浪声，一阵一阵涌入他的耳朵。

　　谈羽看着海滩边还在营业的几家小店，有几个人在躺椅上一同碰杯饮酒。
　　橘色的灯光将一切包裹起来，渲染着夜色，一切都太美好了。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珠海的夜晚。

　　谈羽久久凝望，突然哭了起来。

　　就好像是有许多情绪压抑了太久、以至于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无意识的哭。
　　他伏在方向盘上，只能感受到眼泪不停地滑落，他也没擦，就让它们流着。

　　不久，一曲罢，电台主持人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这里是夜幕海岸线，我是际然。今晚的珠海，海风不大，上弦月弯。你在听吗？”

　　谈羽整个人动作一僵。

　　那个音色。
　　那个咬字的方式。
　　那个微微上扬的语调。

　　他急忙抬手抹了抹眼泪，让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低头看向收音机的屏幕。

　　珠海电台，FM 92.1，夜幕海岸线。

　　“刚刚结束的是今晚的第一首歌，它来自一位听众的留言。这位听众说，临近年末总觉得诸事不顺，常常回忆起过去的时光，之前爱听的歌、之前玩过的游戏、之前追过的人，于是想在节目里点一首老歌。”

　　电台里的声音顿了顿，随后接着说道：
　　“这算不上什么老歌，我上学的时候也经常听。人生就是这样嘛，时而平静如水、时而大起大落。不过呢，请相信命运的安排，然后微笑着、如同骑士一般地、勇敢地战胜它……接下来，一首张震岳的《小宇》送给大家。”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

　　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

　　谈羽收回第一刹那的震惊，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听着电台。
　　节目播了多久，他就听了多久。

　　直到最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说：“希望大家回家的路上都有灯，驾驶平安。我是际然，明天晚上八点整，我们不见不散。”
　　一曲小提琴音乐声淡出，广告猝不及防地切入，于是谈羽把电台彻底关闭。

　　他扭头朝着大海望去。
　　海滩上，人群散落，橘黄色的灯光褪去，只有海浪一点一点前进又后退。
　　一切不留痕迹地归于夜色之中。

　　于是在此刻，谈羽突然猛转方向盘，掉头驶离沿海公路。
　　夜幕之下的珠海，路上只有寥寥行人与自行车，偶有几辆汽车开过。

　　当然，还有一辆银色的车在飞驰。

　　等红绿灯的间隙，谈羽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调出前往珠海电台的导航。

　　三公里的路程，五六分钟。

　　关于广播电台，关于叶际然，谈羽也有很多话想说。

　　这个声音在此刻出现，也是命运的安排吗？就像他刚刚在电台里提及的那样。

　　这些年来他听说的、有关于叶际然的消息越来越少。
　　他知道叶际然来珠海上了大学、知道他学了新闻传播专业、知道他……他的生活似乎如往常一样顺利。

　　谈羽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叶际然如秋日暖阳一般的声音，以一种不容拒绝地姿态，涂抹了他的整个青春。
　　他就是那个，自己青春里挥之不去的、最大不确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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