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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汇合 ...

  •   那张路线图在祁言的书案上放了一整夜。他没有收进暗格,也没有再拿出来看,只是让它摊在桌面上,压着那枚青玉镇纸,像让墨迹在晚风里彻底干透。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纸折好收入怀中,推门出去了。

      他走出府门的时候,灰衣人跟上来一步,他没有回头,只说了句:“不用跟着。”

      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穿过三条巷子,在一扇半掩的院门前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敲门,只在门口站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沿着那条窄巷走到了沟渠边上。

      沟渠的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浅了一些,露出底下干裂的淤泥和散落的碎石。他顺着沟渠走了大约两刻钟,在城墙根那处缺口前停了下来。缺口比他想象的稍大一些,边缘的砖块被磨得光滑,像是有人反复从这里进出。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缺口外侧的地面,土是实的,上面有几道新鲜的痕迹,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走过。

      他侧身从缺口钻了出去。外面的河道已经干了,河床铺着碎石和枯草,沿着河道往南走,大约十里外会接上官道。他直起身,沿着河道往南走了。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碎石的影子拉得很短,风从河道的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干透后特有的腥气。

      与此同时,齐清鸢正在长公主的书房里收拾一卷旧档。她把那卷杂录放回架子上原来的位置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然后她转身走到门口,对齐银絮说了一句:“姐姐,我去一趟南城。”

      齐银絮正在低头批文书,没有抬眼。“一个人去?”

      “一个人。”

      齐银絮没有拦她,只是批完手里那行字才开口:“那边路不好走,早去早回。”

      齐清鸢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她换了一身旧衣,头发利落地拢了,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坐车。她走过长街,经过那间铺子时没有停步,直接拐进了侧面那条窄巷,到了沟渠边。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水比上次更浅了,沟底露出更多的痕迹,有几道新鲜的脚印,方向朝南。

      她没有犹豫,顺着沟渠往南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脚边小小一团。她走了大约两刻钟,在城墙缺口处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看缺口外侧的地面。土被踩实过,有几道脚印,看鞋印的大小和间距,不止一个人走过。

      她侧身钻了出去,沿着河道往南走了。风迎面吹来,把她颊边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她低头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枯死的柳树底下停住了——树根旁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片干透的槐叶,被一块小石子压着,像是有人放在那里等谁来取。

      她蹲下来,拿起那片叶子。叶子边缘卷着,背面沾了一小粒干透的泥,像是刚从某处鞋底上蹭下来的。她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扔掉,收进了袖中。

      午后,祁言已经走出了那条河道。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从怀中抽出那张路线图看了一眼。纸上标注的第一个地名离他已经不远了。他把纸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开始偏西了。他沿着岔路往南继续走,穿过一片矮树林,在林子边缘看见一间废弃的旧屋。

      屋门半掩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灰,但台阶正中间有一块被人踩过的痕迹。他走上去,推开门,屋里的光线很暗,桌面上放着一只粗碗,碗底还有半碗水,像是刚被人放下不久。他的目光从碗边掠过,落在墙角的一只旧麻袋上,然后走了过去。

      旧麻袋被打开过,袋口敞着,露出里面残留的几粒暗褐色碎屑。他从袋子里捻了一粒,在指尖碾了一下。是粟米,和他在陈记粮行麻袋里看到的一样。

      他在旧屋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去。天色开始暗下来了,树枝在头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许多人同时偏了偏头。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齐清鸢也走到了那片矮树林的边沿。她没有进那间旧屋,只是在林子外侧站了一会儿,隔着稀疏的树干看见了那扇半掩的木门。她正要往前走,余光扫见一个人影从屋后绕了出来。她停住了,没有躲,也没有后退。那个人影也停住了——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他站在一棵矮松旁边,手里握着一截干枯的树枝,像刚折断的。

      是周思南。

      两个人隔着那片暮色对视了一瞬。齐清鸢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里?”

      周思南把手里那截树枝放下了。“收到一封信,说这边有东西要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那片干槐叶的边角上,“你呢?”

      “查同一件事。”

      周思南没有追问。他往她这边走了几步,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前面那间旧屋我进去看过了。里面有麻袋,装过粟米,和粮行里的一样。”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后面还有路,往南继续走,大约五里外有个渡口。那批货要是用船运的话,应该是在那里上的船。”

      齐清鸢听完,点了点头。“那去渡口。”

      两个人沿着林子边缘往南走了。暮色从他们身后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正慢慢并到一起的线。风从树梢穿过去,把头顶的枝叶吹得哗啦作响,像在替什么人递一句还没写下来的话。林子深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天完全暗下来之前,他们走出了林子。远处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面被磨旧了的铜镜,渡口的轮廓正在慢慢变清晰。岸边的木桩上系着一条旧船,船身吃水很深,像是最近刚卸过重物。

      周思南在岸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船帮内侧,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湿泥。他的目光在船帮内侧的一道旧刮痕上停了片刻,没有碰它。“这船运过重东西,”他说,声音低而稳,“而且不是很久以前。”

      齐清鸢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条船。渡口的暮色很静,水声细细碎碎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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