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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霞姐 城管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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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霞平常是骑三轮车出摊，三轮车后斗里放着个大铁桶，桶里装着她凌晨起来做好的豆腐脑，上面再盖个棉被。
周霞蹬上三轮，让林薇侧坐在后斗的边上：
“你坐上来！”
林薇在后面推着三轮跑了几步，见周霞骑得轻松了，才跳上车。
“咱们去哪？”林薇问。
“咱们棉纺厂家属院在县城最南边，再往南就到镇上了。咱们得往北走，往县中心方向。”
平乡北高南低，遇到上坡，林薇跳下车，在后面帮周霞把三轮车推上去。
以往出摊路上，周霞最头疼的就是爬这个坡，今天有林薇在后面助力，她轻松不少。
“妹子，想不到你看着瘦，力气还挺大。”
林薇笑两声不说话。千万身家始于足下，现在她只觉得热血沸腾，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出摊的第一站是供销社的家属院，一共就两栋小楼。周霞停下车，林薇举起双手在嘴边搭起个喇叭，对着楼吆喝：
“热豆腐脑！新鲜的豆腐脑！”
她声音脆亮，中气十足，很快有人从楼上窗户里伸出头来：
“豆腐脑，停一停，我要。”
那人自己拿了个保温桶下来。
周霞掀开棉被，打开铁皮桶的盖子，腾腾的热气随着豆花的清香弥漫在冬日阳光下。
周霞拿个长柄勺从桶里撇了两下，清清白白的豆腐脑就到了保温桶里。再打开一旁的料盒，加料，点醋，一气呵成。
在周霞招待顾客的时候，林薇仍在不停地吆喝。果然又有几个人寻着声音下楼了。
“往常来了人，我就顾不上吆喝了，多一个人吆喝果然不一样！”刚出摊就迎来了开门红，周霞很高兴。
第二站是个大的单位家属区，足足十几栋楼，可门口保安拦住了她们：
“三轮车不能进！”
周霞无奈地笑笑：“咱们走吧，今天这个保安大哥不好说话，有时候遇见另一个就能进。”
“等等！”林薇跳下车，“三轮车不能进，那人可以进吧。”
林薇让周霞停在大门口，自己跑进家属院，在每栋楼前都吆喝了一遍：
“热豆腐脑！新鲜的豆腐脑！就在家属院大门！”
“家属院大门口，新鲜的豆腐脑！”
零星有几个人的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
等林薇回到大门口，看到三轮车摊旁已经围起了几个顾客
刚才那个行官威的保安，就在保安厅里坐着，一直面无表情盯着这边，却也没再多管。
保安亭旁边是一个公告栏，林薇走过去，发现里面贴着一张招聘启事：
招聘服务员/保洁员按日结算来福大饭店。
地址：百货大楼东50米
林薇抬手把它撕下来，折好了放在兜里。
等人群散去，一桶豆腐脑已经卖掉了半桶。
周霞正要收起盖子，林薇按住她，往保安亭那边使了个眼色。
周霞会意，连忙又盛了一碗，林薇用塑料袋提着，跑过去递给保安大哥：
“大哥，多谢您照顾！天怪冷的，这是我们自家做的，吃下去暖暖身子。”
保安板着脸拒绝，可奈何林薇不依不饶，笑嘻嘻的一口一个大哥，把保安喊得不好意思，只能收了。
“行了行了，保安还是板着脸，但语气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生硬，“以后再来的时候从侧门进，别走正门了。”
“好嘞！”
林薇赔着笑道了别，临走时看到保安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铝箔的饭盒，把豆腐脑装了进去。
“以后您来，他就不会再拦啦！”林薇跳上三轮车。
“妹子，还是你有办法！”
周霞心里别提多欢喜了，她虽然整日在外面叫卖，但看见保安和监察就怵，从不敢攀关系耍脸皮，没想到带林薇出来一趟，竟然还打点了关系。
她们启程前往下一个出摊点，一路上路过一些家属区，周霞会指给林薇。
“这是平乡电网的家属院”“那个是县政府的家属院。”“那边是教育局的家属院。”
八九十年代，单位分配住房，每个单位都有自己的家属楼。一个单位的人都会住在一个小区。
“霞姐，这样走街串巷太辛苦，你想过找个固定的摊不？”林薇在三轮车后面问。
周霞摇摇头：“以前夏天的时候试过在路口卖。现在天冷了，街上的人顶着大风，都着急赶路，不会为一碗豆腐脑停下来。再说了，豆腐脑吃的是热乎和新鲜，这个天气，用塑料袋拎回去也凉了。”
“那里呢？”林薇指了指前面，一个铁栏杆大门，上挂着的木牌上写着：
城南实验小学。
已经四点多了，接近学生放学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一些等着接孩子的家长。
周霞笑笑：“学校门口是多好的地方啊，谁都想在这里摆摊。可学校的保安会赶人呢！”
“咱们去前面。”
路过学校，周霞往前蹬了一会儿，停在了一个小路口。
“别小看这个路口，过去这个路口，前面就是教育局和县政府。那边是电网。这几个单位下班都准时！”
难怪周霞刚才经过那几个家属院都没停，原来是准备在这里守株待兔。
可您刚不是说，人们不愿意在路口停下嘛。
周霞笑笑，卖了个关子：“今天不一样。”
不一会儿，路口又来了几辆三轮车，有的车上装着大白菜，有的装着白萝卜，有的装着几个大缸，车上挂的纸壳子上写着“卤味”。
“今天初五，这里有个小集。”
林薇恍然大悟，每逢赶集的日子，镇上的老乡会拉着自家的东西聚集在这里。
商贩多了，人们就愿意停下来看看，买菜的人也可能会顺便捎一份豆腐脑回家。
这里离那几个家属院也近，不用担心路途遥远东西会冷掉。
果然一到五点钟，从北边和东边过来的自行车陆陆续续多了起来，也有从学校方向来的，车上载着穿校服的小孩。
不少人到了路口就驻足，看看集市上的东西。讨价还价声、吆喝声、秤砣叮当响、小孩叫嚷声小路口一时间热闹起来，把冬日的傍晚吵得热腾腾的。
林薇也在旁边脆生生地吆喝了一通，剩下的半桶豆腐脑很快就卖光了。
“今天比以前卖的都快！”周霞高兴地收摊，“妹子，你自带旺气，把姐的生意都带好了！”
林薇也发自内心地愉快，她被这小集市上流露的市井气感染了。冬日斜阳垂在地平线，她被喧闹的市井气息包围，突然感觉到一阵久违的平静。
没有家暴，没有苛待她的婆婆，没有做不完的家务和永无尽头的痛苦日子。
她这才有了重生的实感。
林薇正要说话，这时不知谁大喊了一声：监察大队来了！
这话像冷水落进热油锅，小集市嗡一声炸开了，小贩们齐刷刷撂下手里的秤砣，推着车子就开始逃，有的东西给了钱还没收，却也顾不得了。
周霞推了一把出神的林薇：“快，咱们走！”
周霞跳上车，林薇反应过来，在后面拼命推着车奔跑，帮着车子速度更快些。
一人蹬一人推，两个人飞快逃了两个路口才停下大口喘气。
“幸好咱们收的早！”周霞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不然肯定被扣下了！”
林薇扶着车气喘吁吁：“我的鞋差点跑掉。”
两人互相看看对方狼狈的样子，相视大笑。
回去的路上，两人好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聊起来。
“今天可多亏了你啊，妹子！不然可能到现在都没卖完，要是被监察抓住了，车子都会被扣去，要交好大一笔罚款才能拿回来呢！”
“这个集五天一次，算是我找的半固定出摊点，但监察大队一来集市就散了。”周霞有些无奈地说。
林薇心下了然，城建监察大队相当于后来的“城管”，负责“市容市貌”的管理工作。这时候的工商局没有针对街边流动摊位的管理政策，像周霞这样的小摊贩尚处在灰色经营地带，经常被监察、交警等各路执法人员驱赶。
“欸，咱就是想赚点小钱糊口，你说那些官老爷真是会为难人。”
林薇很想告诉周霞，三十年后，街边流动小贩也可以有固定摊位，可以放心经营了。
“霞姐，你咋想到做豆腐脑生意呢？”
“嗐，什么生意不生意的，就是个糊口的营生。我和你大哥都是棉纺厂的工人，前年开始，厂子效益不好了，工资都发不出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家里两个半大的孩子张嘴等吃饭，我们得自谋出路啊。
“你大哥咬咬牙，坐上火车去南方打工了。我呢，留在家照顾两个闺女。
“去年大闺女上高中了，天天住校。小的那个跟叶梅一样，上初中，很懂事，不怎么用我管。我就想着在家也找点事情做。”
小时候在老家跟人学过怎么做豆腐脑，我看这附近没有卖的，就把手艺捡起来了。
可我抹不开面子，从年轻时就在工厂上班，没干过这个啊。刚开始出摊的时候，我觉得不体面，张不开嘴吆喝，也不知道该去哪出摊，再加上被监察和交警东追西赶，经常在外面晃悠一下午，又拉着满满一桶豆腐脑回家了。
最可气的是收□□。有一次，有个人在路口拦住我，说要十碗，给了我五十块钱，我本来挺高兴，回家一看是□□！一星期都白干了！我气得哭，觉得自己没用。
但我大女儿跟我说她想上高中。为了两个女儿，我也得咬牙干下去！
现在我也敢吆喝了，也知道怎么躲监察了，□□一上手我就能摸出来。”
周霞平静的语气里多了些对自己的骄傲。
“一碗豆腐脑两角钱，一桶能卖50碗， 10块钱。
我做东西不掺假，豆子都是用最好的，本钱高，卖10块钱能赚5块。
你可别小瞧这五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是一百多块呢！够我们娘仨的伙食费了。
你大哥在外面打工，一个月也能寄回来一百多块钱，够给两个孩子交学费了。
我想把两个闺女，都供到大学去！让她们有文化，去大城市，别再吃我吃过的苦了。”
天色暗了，林薇在后面看着周霞裹着蓝头巾的背影，感觉很伟岸。
重生之后，林薇第一次感到和这个世界的人产生了链接。
又到了来时的那个长坡上，这次是下坡，不费力气。
“霞姐，我就送你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你干啥去？”
“我想去趟来福大饭店，那里在招工，我过去看看。”
“现在？”周霞以为她缺钱，立即掏兜要把今天赚的钱给她，“这些你先拿去用！”
林薇按住她：“我总不能天天靠人接济。叶梅今天回学校了，要是供她读书，我得找份长久的活计，自食其力。”
周霞激动得要掉下泪来：“好！好！”
林薇竟然把供叶梅读书当头等大事，她那个早逝的老姐妹，也可以九泉下安息了！
“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回去做好晚饭，过去喊叶红和建国来我家吃！”
说完周霞又把三轮车给林薇：
“你骑这个去！这里离家不远了，我走回去！”
林薇想了想：“成！”
在长坡上告别了周霞，林薇蹬着三轮车，往县中心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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