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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位的课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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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笔芯在粗糙的作业本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时,谢宇澄第三次确认自己的手指 —— 短、圆,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玩泥巴没洗干净的褐色痕迹。
窗外的蝉鸣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九月的午后闷得像口高压锅。他盯着田字格里歪歪扭扭的 “人” 字,喉结徒劳地上下滚动。三天了,自从在实验室通宵改完硕士论文,趴在键盘上失去意识后,再睁眼就成了这具八岁的躯壳。
“谢宇澄!”
讲台上传来数学老师敲黑板擦的声音,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像极了他穿越前熬夜时飘在台灯下的灰尘。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尖叫,全班哄笑起来。
“三加五等于几?” 老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结了冰的水。
谢宇澄张了张嘴,大脑里闪过的却是 SPSS 数据分析模型和方差检验公式。他看见自己的小胳膊举起来,声音细得像根棉线:“等于…… 八?”
哄笑声更响了。老师皱着眉挥手让他坐下,他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正顺着校服领口往下爬。这具身体的记忆像碎玻璃,偶尔闪过几句课本内容,更多时候是空白。他甚至记不清这个 “谢宇澄” 昨天有没有交作业。
放学铃响起时,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出教室。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人正拄着拐杖张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拐杖头包着的铁皮在地上磕出 “笃笃” 的轻响。
“小澄!” 老人看见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
谢宇澄的脚步顿住了。这是 “他” 的爷爷,谢振邦。原主的记忆里,这个老人总是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摩挲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着褪色的 “为人民服务”。
“爷爷。” 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比预想中自然。
老人颤巍巍地牵住他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他指腹发痒。“今天学啥了?”
“学了…… 算术。” 谢宇澄盯着自己的凉鞋,鞋头沾着块口香糖,不知道是哪个熊孩子的恶作剧。
拐过两条巷子,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渐渐多起来。墙角的青苔洇湿了墙根,晾衣绳上挂着的蓝白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走到一扇斑驳的木门前,老人停下脚步,忽然弯腰看着他。
“小澄,” 老人的声音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爹给你取这名字时,我在旁边听着的。”
谢宇澄一愣。他还没来得及梳理这具身体的家庭关系,只模糊知道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
“‘宇’,是广阔的天地,”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在丈量什么,“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河,都装在里头。”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点了点谢宇澄的胸口,“‘澄’,是水清澈见底,心里头得干净,像咱家门口那条白河,再浑的沙子,沉下去了,水还是清的。”
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堂屋里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桌角摆着个相框,里面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眉眼和谢宇澄有几分像。老人把他拉到桌边坐下,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碗鸡蛋羹,热气裹着酱油香扑过来。
“快吃,你张奶奶送的土鸡蛋。”
谢宇澄拿起小勺子,刚挖了一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女人尖利的叫喊:“谢振邦!你家小澄把我家毛豆推倒了!胳膊都擦出血了!”
老人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放下手里的搪瓷缸。谢宇澄看见他的指关节在微微发抖。
门被 “砰” 地撞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揪着个哭哭啼啼的男孩闯进来,男孩的右胳膊上果然有一道红印子,渗着血丝。“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不让他跟野孩子玩,偏不听!谢振邦,今天这事没完!”
谢宇澄的心沉了下去。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推过谁,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这个 “毛豆”。但看着女人叉腰骂街的架势,他知道麻烦来了。
老人慢慢站起身,腰弯得更厉害了:“他婶子,你消消气,孩子打闹没轻重……”
“没轻重?我看是你们家教有问题!爹妈不在身边,就无法无天了?”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溅到了八仙桌上。
谢宇澄攥紧了手里的勺子,瓷柄硌得手心生疼。他能应付学术答辩,能跟导师讨价还价,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邻里纠纷。他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的爷爷 —— 那个退休教授总爱拿着放大镜看报纸,从来不会被人堵在家里骂。
“不是我推的。”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喧闹瞬间停了。
女人愣了愣,随即冷笑:“哟,这小崽子还敢嘴硬?毛豆,是不是他推的你?”
叫毛豆的男孩哭得更凶了,含糊不清地说:“是…… 是他把我推下去的……”
谢宇澄盯着男孩的眼睛,那里面除了害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忽然想起早上课间,这个毛豆把一个女生的跳绳藏进了厕所,而那个女生,是班里唯一愿意借他橡皮的人。
“我没推他,” 谢宇澄放下勺子,站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个大人,“是他自己跑太快,在台阶上滑倒的。当时王丽就在旁边,她看见了。”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你胡说!王丽跟你一伙的!”
“要不要现在去学校找王丽对质?” 谢宇澄迎着她的目光,心里却在打鼓。他不确定王丽会不会帮自己,更不确定一个八岁孩子的证词有没有人信。
就在这时,老人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摆着手,示意谢宇澄别说了,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布包,打开来是几张零钱。“他婶子,这点钱你拿着,带毛豆去诊所消消毒,算我的一点心意。”
女人的眼睛亮了亮,伸手就要去接,却被谢宇澄拦住了。
“爷爷,不是我们的错,不用给钱。”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清亮,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
女人被激怒了,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胳膊:“你个小杂种!”
“住手!” 老人猛地把谢宇澄拉到身后,拐杖 “笃” 地砸在地上,“他婶子,给我个面子,这事到此为止。要是还不依不饶,咱们就去派出所,让警察同志评评理。”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老人突然挺直的腰板,又看了看周围探头探脑的邻居,悻悻地放下手,嘴里嘟囔着 “真是晦气”,拽着毛豆走了。
门被甩上的瞬间,老人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沿。谢宇澄赶紧扶住他,才发现老人的手凉得像块冰。
“爷爷,你没事吧?”
老人摇摇头,重新坐回竹椅上,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小澄,”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多了些谢宇澄看不懂的东西,“你今天…… 有点不一样。”
谢宇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捏着衣角的手指泛白。他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是来自二十多年后的研究生,霸占了他孙子的身体?
老人却没再追问,只是拿起那个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水。“刚才那句话说得对,不是咱们的错,就不能认。” 他看着谢宇澄,嘴角牵起一抹笑,“像你名字里的‘宇’,得有天地那么宽的胆子,也得有‘澄’那样亮堂的心眼。”
谢宇澄低下头,看着碗里快凉透的鸡蛋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穿越过来三天,第一次感觉到这个陌生世界里,有了一丝可以落脚的暖意。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桌角的相框,瞳孔猛地收缩。
相框里穿军装的年轻人,左胸口袋上别着的钢笔,笔帽上的划痕和他硕士毕业论文答辩时,导师借给她的那支英雄牌钢笔,一模一样。
那支钢笔,明明在他穿越前,落在了实验室的抽屉里。
他伸手想去拿相框,门外突然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紧接着是个熟悉的嗓音,带着点戏谑:“谢老头,你家小澄是不是又闯祸了?我刚在巷口听见吵吵嚷嚷的。”
谢宇澄抬头看去,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倚在门框上,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是住在隔壁的李叔叔,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总是笑眯眯的,会给孩子们分糖果,大家都喜欢他。
但此刻,谢宇澄看着男人衬衫袖口露出的手表,突然浑身发冷。
那是块老旧的机械表,表盘上的裂痕和他爷爷去世时留下的遗物,分毫不差。而他爷爷的那块表,分明在十年前就随着老人下葬了。
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手看了看表,笑了笑:“怎么了,小澄?不认识李叔叔了?”
谢宇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老人端起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男人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