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舍友》落落叶松下

1、初来

　　晚风吹过沿街的柳树。姚洛独自走在街上，上身是普通的休闲上衣，下身搭黑色直筒阔腿裤，脚上踩一双帆布鞋。
　　她抬眼扫过周围的街景。这是一座偏南方的城市，目之所及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道旁的花与树都长得舒展，她吸了口气，清润的空气灌满肺腑。路上人来人往，大多穿得随意，不像她从前待的大城市，人人妆容精致，正装随处可见。
　　这里的人，有穿花色罩衣的，还有直接套着睡衣出门的。反倒是她这身休闲装束，混在人群里，只算得上最普通的那一类。
　　她停下脚步。迎面走来几个人，有染着黄毛的男生，也有染一头红发的女生。女生化着精致的妆，穿超短裙，配黑色短靴，一身打扮很有风格，一行人都没有看她。
　　姚洛留一头黑色长发，是天生的自然卷。
　　她看着这群人走过，周围没有任何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也没人开口说教，仿佛这一切本就再正常不过。一行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忽然笑了，刻意般往前迈了几步，停在道旁的柳树边。这棵柳树的下半截刷了白色的涂白剂，她垂着眼，看着树干上一只蚂蚁爬了半截，忽然摔了下去。
　　或许，这才是自在。
　　她回头望了望刚才那群人走过的方向，不过是一会儿功夫，那群人已经没了踪影。她收回视线往前，沿路路过几家麻将馆，玻璃门里隐约传来洗牌的声响，这一切在她眼里，都只是些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姚洛心里动了动，或许，这才是真正安静的地方。
　　她转身往公园走。公园里，一对父母共同扶着婴儿车的推杆，车里是空的，他们的孩子就走在车旁，一步一步往前迈着步子。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孩子闹作一团，有的蹲在沙池里扒沙子，有的排着队，轮流从滑滑梯上滑下来。
　　姚洛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夜里的街道很静，月亮悬在天上。才八点多，街边的超市、小卖部都还开着门。姚洛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烧烤店，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烤架上的肉串烤得滋滋作响，混着听不懂的少数民族音乐，飘了半条街。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站在烤架前，手里不停翻着串。
　　再往前走，是一家叫赵三姐麻辣烫的小店。店主是个身形圆润的女人，身前系着红色的围兜，见人就带笑。姚洛看见她的脸，脑海里先一步响起她的声音，下一秒就和耳边传来的招呼声对上了。
　　“来一碗麻辣烫吧，九块九自选。”
　　姚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拿起台前的铁盆，顺着菜柜挑拣。菜的品种不算多，十来种，将近二十样，大多是素菜。要是客人选的量少，店主会提前问一句喜不喜欢吃粉，问过了再抓一把粉丝放进盆里。
　　姚洛拎着打包好的麻辣烫回了家，进门脱了鞋，换上拖鞋。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有声音传出来。姚华采穿着西装外套，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平板里正放着剧集，她没看开着的电视。她打了个哈欠，脸上的精致妆容还没卸，听见动静抬眼开口：
　　“小洛回来了，买了什么？”
　　姚洛应了一声：
　　“哦，买了麻辣烫。”
　　女人叫姚华采，因为公司出差的安排，暂时被调派到这里一年，熬完这一年，她就能升为总监，以后不用再为了出差四处奔波。
　　姚洛把麻辣烫放在茶几上，姚华采按灭平板屏幕，坐起身，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姚洛刚坐下，就被姚华采下意识地搂进了怀里。
　　姚华采开口，声音放得软：
　　“乖乖啊，你只需要在这里上一学期，过完这一个夏天，妈咪就把你接回去，去京都念书。适应这里的生活吗？”
　　姚洛点了点头：
　　“感觉还不错，没什么糟糕的。”
　　姚华采说：
　　“反正也只是一学期，就当是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好好玩就行，不用在意成绩那些。”
　　姚洛点了点头，没说认同，也没反驳。
　　姚华采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
　　“哎呀，你这发质，以前是有点毛躁，现在都长成大波浪了。”
　　姚洛开口：
　　“快凉了，我去拿筷子。”
　　她一直喜欢用家里的筷子，总觉得外卖送的一次性竹签有毛刺，用着不顺手。
　　姚华采坐在沙发上，应了声好。眼看着姚洛把白色外卖袋里附赠的一次性筷子拿出来，直接丢进了垃圾桶，再掀开塑料餐盒的盖子，盒盖内侧的水珠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底下的毛毯上，她也没在意。
　　姚洛拿了筷子回来，两人各挑了几筷子吃。姚华采没吃多少，姚洛看她动筷的次数少，也没多话，沉默了一会儿，问：
　　“妈，要喝酒吗？”
　　姚华采说：
　　“看你。”
　　姚洛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喝酒，不喜欢酒的味道。”
　　姚华采笑了笑：
　　“可惜了，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像我。”
　　姚洛说：
　　“人各有志吧，或许以后会喜欢的。”
　　姚华采应着：
　　“也是也是，等你长大了再说。”
　　姚华采把杯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酒喝完，顺手把平板放在身侧，抬眼看向开着的电视，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了滑，确认刚才的播放进度。
　　姚洛忽然站了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最终还是沉默着，转身往房间走。
　　姚华采抬眼瞥了她的背影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
　　“吃饱了？”
　　姚洛的声音从玄关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闷：
　　“嗯。”
　　天刚破晓。
　　头顶的感应灯缓缓亮起，同时传来舒缓的旋律，是音乐盒的机芯滴答转动，带出连贯的声响。姚洛眯了眯眼，侧过脸把脸埋进枕头里。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实，只有极淡的天光从缝隙漏进来，对面墙角挂着翻页日历。
　　她打了个哈欠，身上穿着长款白色睡裙，缓缓从床上坐起身，就着半暗的光线愣了很久，直到音乐盒的旋律彻底停住，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简单洗漱收拾完，她走出房间，客厅里空无一人。她拿起搁在玄关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电量早就满了。屏幕上是妈咪发来的消息，说饿了就点外卖，钱都在卡上。
　　姚洛选了个好看的表情包发过去，消息刚发出去，姚华采的回复就秒回了过来。内容是今天接到了学校老师的电话，让她下午2点之后去一趟学校，她是转校生，老师要跟她交代一些事情，顺便推了班主任的联系方式，让她加上。姚洛挑了个小兔子举着“好的”牌子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姚洛本来就不爱吃早饭，只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豆浆垫了垫肚子。下午她打车去了学校，学校在市中心，沿路的街景规整，看着还算不错。
　　姚洛照着手机上老师发的消息，找到了三楼最左边的办公室。她抬手推了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里面的老师听见动静，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把手里燃着的烟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老师是个干瘦的男人，里面穿衬衫，外面套了件针织背心。办公桌上堆着凌乱的纸张，摆着一台电脑，最显眼的是桌角的玻璃烟灰缸，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好几根没抽完的烟蒂。
　　老师抬眼看向她，开口：
　　“你就是从那边来的转校生吧？只借读一学期，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姚洛站在桌边，看着他，点了点头。
　　老师笑了笑，起身把旁边一把黑色的软椅推到她身边，说：
　　“坐吧。”
　　姚洛坐下，才开口说话：
　　“我的情况，我家长已经跟我说清楚了。”
　　老师又说：
　　“你只来一学期，学校里很多活动，你都没办法参加，这个你能接受吗？”
　　姚洛问：
　　“哪些活动？”
　　“比如学校创办的书法比赛之类的活动。”
　　姚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老师又笑着看向她，说：
　　“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姚洛：
　　“没有。”
　　老师：
　　“如果你在学习上有别的疑问，可以给我发消息，也可以去问别的老师、问同学。我看过你的入学检测，成绩确实不错。以后要是有留下来的想法，也可以第一时间联系我。”
　　姚洛点了点头。
　　老师忽然坐直了些，竖起一根食指，语气郑重：
　　“在这个学校，有一条很特殊的校规，希望你能牢牢记住。”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高，不知不觉间，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铺满了大半个办公室，刚好落在靠窗的这张办公桌上，也就是姚洛和老师说话的位置。阳光照亮了老师的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这句话说出口，空气里的氛围沉了几分。
　　老师开口说道：
　　“离开学校后请马上回家。”
　　姚洛心里那点莫名绷紧的弦忽然松了，甚至有点无语。她缓了口气，说道：
　　“我会按时回家的，还有其他的吗？”
　　老师说：
　　“没有了，就只有这一条。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学生，不过希望你能记住老师的忠告。不要看这个条件简单，其实还是有很多学生做不到。我希望我们学校的学生，一定能够做到，其他的学校我管不着。就算你日常听家长唠叨过，或者以前在别的学校听老师说过类似的话，也希望在我们学校，你能重视这一条规定。”
　　姚洛心里想着，回家要拿手机搜一搜这方面的新闻。但她没直白问出口，知道问了老师也不会说，毕竟老师为了这一条规定，已经说了这么多警告的话。
　　两人都沉默了几秒，姚洛先开口问：
　　“老师，还有别的事情吗？”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穿透办公室的门传进来。
　　老师皱了皱眉，骂了一句：
　　“烦死了，明明是放假期间，上课铃声都不知道关，谁管的广播室？”
　　他抬眼扫了姚洛一眼，摆了摆手：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姚洛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归位的瞬间，身后传来啪嗒一声，打火机的火苗窜起，老师又点了一根烟，淡淡的烟味顺着风飘了过来。姚洛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直到走出办公室，反手带上门，才缓缓把那口气吐出来。脸憋得泛着红，胸腔里带着一点压抑的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