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晞予你》王君熙

1、第一章 烬火繁花

　　镁光灯织成的网，在锦江国际会议中心的宴会厅里铺天盖地。
　　唐锦颜捏着手里的水晶奖杯，底座刻着的“最佳编剧奖”五个字，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发酸。这是她今晚拿到的第二个奖，左手边的桌角，还摆着那座沉甸甸的“最佳故事奖”。第三次捧起最佳编剧的奖杯，第六次拿下最佳故事奖，主持人在台上念出她名字时，语气里的惊叹已经藏不住了。
　　“接下来，有请唐锦颜女士，为我们带来获奖感言。”
　　聚光灯精准地打在她身上，将她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剥离出来。这是唐锦颜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在此之前，这位包揽了国内各大影视奖项提名，手握多部现象级作品的编剧，始终活在传说里。没人知道她的长相，没人知道她的年龄，连影视公司的宣传册上，她的位置永远是一片留白，只印着三个字：唐锦颜。
　　此刻，传说中的神秘编剧，就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丝绒长裙，剪裁利落，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唯独在小腹处，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宽松。及肩的黑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柔和却清晰的下颌，天鹅颈修长舒展，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

　　她生得极标致，是标准流畅的鹅蛋脸，肌肤白皙细腻如上好白瓷，通透干净，不见半分瑕疵。眉眼生得极美，长眉纤细清浅，一双眼尾微扬的杏眼清亮如水，瞳仁黑润有神，不笑时清冷疏离，笑时便弯成月牙，卧蚕浅浅，添了几分柔媚。鼻梁秀挺精致，鼻头小巧圆润，唇形饱满柔和，唇峰分明，不施浓妆也自带清艳质感。
　　她的五官明艳却不凌厉，美得极具辨识度，却偏偏气质清冷沉静，像浸在寒潭里的月光，沉静自持，又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力量。
　　台下的掌声渐歇，唐锦颜轻柔的调好话筒位置，指尖轻轻抵在金属材质的麦身上，声音清冽，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谢谢评委会，谢谢《她与穿山甲的约定》的全体主创。”她的目光扫过台下，落在导演林斐、主演江屹川和孙梦的方向，微微颔首，“这部戏我写了三年，写的是女性的力量，写的是被遗忘的人性，也写了那些与我们共生，却始终被漠视的生命。”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柔软，却也多了几分坚定。
　　“我一直觉得，编剧的笔，不该只用来编织情爱，更该用来记录时代的褶皱，为沉默者发声。为女性，她们不该被定义为‘妻子’‘母亲’，她们首先是自己；为人性，每一个身处困境的灵魂，都该被看见，被理解；为动物，它们与我们同样，也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不是人类的附庸，它们首先是生命。”
　　“《她与穿山甲的约定》里，一个年轻女孩子因为不忍心看到穿山甲母子被吃，想要救下他们却遭到了重重阻力，最后勉强只能救下小小的穿山甲宝宝，她的无助和迷茫，却不能掩盖身为女性的柔韧和勇气。我希望，我的笔，能让这些光，被更多人看见。”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林斐红了眼眶，用力地鼓掌，掌心都拍红了。在场的很多内部人都知道，为了这部《她与穿山甲的约定》，唐锦颜跟着剧组深入雨林和边境，住了整整六个月，湿热的天气、恶劣的环境、为了考察甚至跑到了地下市场，片中最后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都是她冒着生命危险偷拍的。
　　她的发言，没有套话，没有煽情，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可没人知道，这份沉甸甸的敬意，会在十分钟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碾得粉碎。
　　唐锦颜走下舞台，刚回到座位，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起初她以为是恭喜的消息，直到助理陶媛媛脸色惨白地跑过来，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的热搜词条，红得刺眼。
　　唐锦颜 潜规则男明星
　　唐锦颜 未婚先孕
　　唐锦颜 孩子父亲六选一
　　陶媛媛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颤抖着说：“锦颜姐，出事了。”
　　唐锦颜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的手指顿了顿。屏幕上，微博热搜榜前十，有七个都和她有关。第一条热搜，已经挂上了“爆”字。
　　点进去，是一条匿名营销号发布的微博，配了三张图。
　　一张是她刚才在台上领奖的照片，镜头精准地捕捉到她小腹微隆的弧度，配文：“恭喜唐编剧再拿大奖，只是不知道，台下哪位男明星，是孩子的爸爸？”
　　另一张，是半年前的一张聚餐大合照。照片里，二十多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有导演，有制作人，还有六位年轻俊美的男明星——张弛、周洵、柯宇、刘景明、扬帆、陈嘉越。这六个人，是内娱公认的“颜值天花板”，也是和唐锦颜有过合作的演员。
　　还有一张，是一张孕检单，上面清楚地写着唐锦颜的名字。
　　营销号的配文，字字诛心：“神秘编剧唐锦颜，首次露面即爆大瓜。手握多部S+级剧本，多次斩获大奖，背后竟然潜规则男明星给资源？未婚先孕，孩子父亲疑似合照中六位顶流之一。难怪从不露面，原来是怕东窗事发！”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锅。
　　“？？？真的假的？唐锦颜不是传说中的清流编剧吗？”
　　“潜规则男明星？这瓜也太大了吧！她一个编剧，潜规则男星？图什么？”
　　“看那张合照，刘景明、扬帆、陈嘉越……全是绝美啊，这谁顶得住？”
　　“未婚先孕实锤了，刚才领奖时小腹就很明显，她这是揣着孩子拿奖啊？”
　　“之前还说为女性发声，为人性发声，合着自己先搞潜规则？太讽刺了吧！”
　　“别洗了，肯定是靠身体换资源，不然凭什么一个匿名编剧，能拿到这么多好资源？”

　　负面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关于她获奖感言的讨论。刚才还在为她鼓掌的网友，转眼就变成了最锋利的键盘侠，那些文字如同箭矢向她射来，万箭齐发瞬间把她穿透。
　　唐锦颜的指尖冰凉，全身血液那一刻似乎凝固了，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确实怀孕了，已经十七周。孩子的父亲，她当然知道是谁。可潜规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如果都是假的她不怕，如果都是真的她也不惧承认，最怕的是这种真假参半的。
　　她写的第一个剧本，是大学时的毕业作品，被林斐导演偶然看到，拍了出来，一举拿下当年的最佳新人编剧奖。从那以后，她的剧本，从来都是制作人抢着要，导演争着拍，演员挤破头想演。她不需要潜规则任何人，同样也不需要被人潜规则。
　　可这些话，在铺天盖地的黑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宴会厅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刚才还围着她道贺的人，此刻都远远地站着，窃窃私语。有人同情，有人怀疑，更多的人，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唐锦颜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锁屏，放进包里。她拿起桌上的两座奖杯，对陶媛媛说：“走，我们回家。”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陶媛媛知道，她攥着奖杯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车子驶出会议中心，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倒退。司机在前边开车，陶媛媛坐在副驾驶上一边翻看评论，一边忍不住哭：“锦颜姐，这肯定是有人故意黑你。我们要不要发声明澄清一下？”
　　唐锦颜靠在座上，看着窗外模糊的夜景，摇了摇头：“现在发声明，只会越描越黑。”
　　“可是那些评论太过分了！”陶媛媛抹了把眼泪，“他们说你伪善，说你靠潜规则上位，还对你的孩子说三道四……”
　　“我不在乎。”唐锦颜的声音很轻，“孩子是我的，我的作品是我的，别人怎么说，改变不了事实。”
　　话虽如此，当车子驶入小区，停在地下车库时，唐锦颜还是忍不住，坐在车上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不在乎，只是习惯了隐忍。从开始写剧本起，她就知道，这个圈子里的流言蜚语，从来都不会少。只是她没想到，第一次露面，就会遭遇这样的恶意。而这份恶意还全部直冲到她的朋友和孩子身上，如果只是对她，她根本不会在意，毕竟，她是从荆棘从烂泥中走出来的。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一次，不是热搜，不是网友的谩骂，而是一连串的电话和消息。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导演林斐。
　　“锦颜，你没事吧？”林斐的声音带着焦急，“网上的东西我都看了，纯属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没事，林斐。”唐锦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谢谢你。”
　　“谢什么？”林斐怒道，“你为《她与穿山甲的约定》付出了多少，我比谁都清楚。潜规则？简直是笑话！我这就发微博，帮你澄清！”
　　“别！林斐。”唐锦颜赶紧拦住他，“现在发，只会引火烧身。等事情冷一下再说。”
　　挂了林斐的电话，手机又响了，是出品方的王总。
　　“锦颜，我是王健。网上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别担心，公司会帮你处理。不管是谁在黑你，我们都能查出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谢谢王总。”
　　接着，是《她与穿山甲的约定》的主演，还有她之前合作过的演员、制作人、场记、灯光师……几乎所有和她打过交道的人，都给她打了电话，或者发了消息。
　　“唐姐，别理那些喷子，清者自清！”
　　“锦颜，你还好吗？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开口。”
　　“唐编剧，我们都知道你的为人，那些谣言肯定是假的！”
　　“姐，我刚把那些骂你的评论都举报了，你一定要挺住啊！”
　　……
　　看着这些消息，唐锦颜的眼眶，终于微微泛红。
　　她在这个圈子里，向来独来独往。不参加饭局，不炒作，不立人设，唯一的社交，就是和剧组的人一起工作。她以为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朋友，只有合作伙伴。却没想到，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会有这么多人，站在她身边。
　　陶媛媛看着她的手机，忍不住说：“锦颜姐，你看，大家都相信你。”
　　唐锦颜点了点头，指尖划过屏幕，回复着每一条消息。这些人的关心，是她此刻唯一的温暖。
　　就在这时，一条微博推送，弹在了屏幕上。
　　是何征。
　　何征，内娱的“话题王子”，他是制片人、是导演出身、美术指导，有自己的影视制作公司和经纪公司，出道多年，热度一直居高不下，却也因为行事张扬，争议不断。
　　他的微博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何征V：听说锦颜怀孕了？有没有可能，孩子是我的？】
　　配了一张他和唐锦颜的合照，是当初杀青时拍的。照片里，唐锦颜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何征身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何征比了个剪刀手，笑得一脸灿烂。
　　这条微博，像一颗炸雷，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
　　原本还在争论“孩子父亲是六选一”的网友，瞬间把矛头对准了何征。
　　“？？？何征你没事吧？蹭热度也不是这么蹭的！”
　　“笑死我了，何征这是想吸引火力？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就你那张脸，开玩笑了吧！”
　　“唐锦颜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你的？你也不照照镜子！她那么美，怎么看得上你！”
　　“何征这操作，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之前就觉得何征爱炒作，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别来沾边！唐锦颜的事，轮不到你插一脚！”
　　何征 蹭热度
　　何征 吸引火力
　　你何征 不配
　　这些词条，瞬间冲上了热搜，盖过了之前关于唐锦颜的黑料。
　　陶媛媛看着这条微博，气得直跺脚：“何征他疯了吧？这时候发这种微博，不是添乱吗？”
　　唐锦颜看着何征的微博，沉默了很久。
　　她和何征，算不上熟，上次的合作还是被逼得半推半就，他们私下交情很少，他为什么要发这条微博？
　　是真的想帮她吸引火力，还是真的如网友所说，想蹭热度？
　　唐锦颜拿起手机，给何征发了一条微信：【你干什么？】
　　过了很久，何征才回复，只有两个字：【护短。】
　　护短？
　　唐锦颜看着这两个字，愣住了。
　　她想起，当年拍古装剧时，有个副导演想刁难她，说她的剧本写得不好，让她改。当时有个人刚好路过，直接怼了回去：“唐编剧的剧本，是我见过最好的。你要是看不懂，就别拍。”
　　那个人因此差点跟副导演打起来，之后她问他干什么突然插话，她记得他说的也是【护短】。
　　只是那个人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模糊了样子，也不知道身处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