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二》林沄shirley

1、梦境 开端

　　她在田埂上奔跑着，心脏撞得胸口生痛。她不清楚自己因何心悸，但在看到那间小屋门口的惨状时一切已成虚无。
　　“妈妈！”她扑过去想要挤开人群，但十六岁少女的气力怎足以推开密不透风的人墙。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将她推到一旁，将屋里的什物尽数扔到外边。周围的邻居摇着头散开了，她终于得以看着养母的尸体痛哭一场。
　　她怎么也想不到妈妈会被债务逼死，明明前天她还笑着戴上她的花环——那是她和埃里克一起，去镇子边缘的树林中做的。
　　守着妈妈的尸首，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她觉得生命一下子走到了尽头。
　　“妈妈……”她哭着，“我们还要一起过圣诞节呢……”
　　在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些工人的声音：
　　“少爷，您来干什么？”
　　她走出房间，心一下子凉到了极点。
　　埃里克，少爷，那个富商的独子。
　　她的恋人，害死了妈妈！
　　她绝望地笑了起来，笑声变成了抽泣。她到底还有谁可以信任？有谁能够依靠？在她的一生中，她从未如此无助，在这种处境下，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那就放弃生命。
　　她狠狠地拽住对方，双手拼死掐住他的脖颈，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力量可以有这么大。外面的工人闻声而来，用手边的一切东西砸在她身上。她感受到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滑下来，她只剩了一个信念——掐下去。
　　挣扎变得微弱，她也没有了力气。弥留之际，她看到埃里克悲伤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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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莉，亲爱的，你又做噩梦了？”
　　信使在木屋中惊醒，游魂正在一边担忧地看着她。
　　她点头，将被汗水浸湿的金色长发向后拨去，屋内的风吹过她的脖颈，让她好受了一些。时间约莫也快到天亮了，于是她索性不再休息。
　　“今天只需要去送三封’信‘。”信使戴上紫色的宽檐帽，“或许可以早点回来，你种的花都快枯了吧，埃里克？”
　　“它们都很顽强，亲爱的，像你一样。”游魂拿过墙边的挎包递给她，“不用担心。”
　　她笑笑，拉开卧室的门。棕发的女孩正站在门外，听到开门声连忙抬起头。
　　“南希，怎么醒得这么早？”
　　“主，信笺教的教会活动已经很久没有组织了。”教主拿着教会的活动记录，绿宝石般的眼睛里映射出好看的光彩，“是否需要我安排……”
　　“不，南希。”信使止住她的话头，“教会活动近期停止，你稍后通知一下主要成员，你现在用’穿越‘已经很顺手了对吗？”
　　“还有，替我去一趟上界。不要去登记，人类通行证在那里的权限太少了；去找艾尔小姐，她那里有关于人界权益的资料，拿最上面那一沓就好，应该不会很厚。麻烦了，南希。”
　　“没问题，主。”教主点了点头，走向存放信封的小储藏室。
　　信使关上门廊中一直翻开的黑色信封，瞬间他们已站在人界的一条小路上，好似木屋与外面的花坛从未存在过。
　　“你真的没问题吗？”信使担忧地看着飘在半空的游魂，“还是不要在人界待一整边天好吧，你好像越来越透明了……灵魂筛选机制不是已经废除了吗？”
　　“我没事。”游魂想拍拍她的肩，却猛然想起自己没有实体，于是笑了笑，“筛选机制什么时候废除的？我完全不知道！”
　　“还是等南希拿资料回来好了。”她叹了口气。
　　前方一座灰色的平房离他们越来越近。层层绿苔爬上了墙壁，潮湿的霉味还在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木门几乎朽烂，咯吱咯吱地响着，色彩斑斓的虫子四处爬着，这更不像是能住人的房子，甚至可以用作孩子们探险的场所了。
　　信使走上前，轻轻敲响了门。
　　“请进吧。”门内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于是信使推门走了进去，游魂飘在她身边。
　　“你好，小姑娘。”朴素的妇人微笑着，“家里没有茶了，真是抱歉。”
　　信使微微点头，坐了下来。屋子里与外面完全不同，简单但十分整洁，老旧的收音机播放着不知何时的曲调——人界技术发展的迅疾常让她错愕。游魂在屋中四处荡着，妇人的眼睛却从没动一下。信使示意他回到自己身边，她已确定这妇人并不是上下界的混血。
　　“我从没见过你呢，你不是这个镇上的吧？”
　　“您可以叫我信使。”她微笑着，周身若有似无的银光微微晃动。
　　“那你一定是弄错了。”妇人笑了，“我没有任何亲人，不会有人给我写信的，你还是去别的镇吧，路程很远呢。”
　　“西瓦夫人。”信使笑着说，“您看，我知道有一名令人尊敬的男子。
　　“他是一名旅行家，在世界各地环游着。当他来到一个美丽的乡间小镇时，与一名农家的美丽少女相遇了。向所有这类故事中都会发生的那样，他们情愫渐生，很快坠入了爱河。但他无法接受一成不变的生活，于是他向她发誓，等他见过了世间最美的事物，就会回来找她。
　　“于是年复一年他游历名山大川，寻找世间最美的事物。他见到了雪山上的冰莲，沉睡在冻土下的最后一棵幼芽，地下最璀璨的矿产，他见到了最高的山，最阔的河，最稀有的花和繁华的都市，可那都不是他想找的。那天他躺在星空下，突然明白了他所寻找的美曾经离他多么近，但他却主动离开了。
　　“——那名少女的纯真善良与他们之间美好的回忆，才是世间最美的事物。
　　“但在他启程去找那姑娘时，马车的轮轴松脱下来，早已被多年颠簸折磨得脆弱不堪的车四分五裂。他的双腿被压断，已经再无法出行。同情他的人们给了他住处和饭食，但他再也不能回去找他的挚爱了。此后他每天孜孜不倦地祈愿，只为回到她的身边。
　　“西瓦夫人，您知道这个故事吗？”
　　那妇人早已泪流满面。
　　“哦，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她颤抖着，“戴维斯……我已经三十年没有见过他了，我还以为他早已和别人远走高飞，但他一直……我该怎么去找他呢，孩子？”
　　信使递给她那金色的信封，那里面散出淡淡的光。
　　“用这个就好，夫人，愿您与爱人幸福，信封里的药方可以治好爱人的腿，保重。”
　　“哦，孩子，你真是个好人。”此时金光已几乎将她淹没，“谢谢，我不会忘记……”
　　此时金光淡去，原本的地方已空空如也。
　　“真好啊。”游魂在半空中转了个圈，“他们一定会很幸福，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恋人。”
　　“希望如此，埃里克，不过我更想让每一对恋人都拥有这样的美满结局——哦不，不止是恋人。”信使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走吧，该去找下一个收信者了。”
　　太阳如同流星飞速地在天幕划出一道痕迹，转眼间已到了傍晚。信使与游魂在最后一家人的门口消失，来到郊区空无一人的草地。
　　“今天就在这里安身吧。”她从挎包中掏出黑色的信封打开。
　　“信中空间出现了。整洁的屋子，美丽的花圃，还有其间玩闹的两只小猫。这藏在信封中的世界只有她选中的人能进入，而与其他信封不同，“信中空间”的黑信封同样有她有权限使用。”
　　“哦，埃里克，你出门前给雪和樱留粮了吗？”雪莉看着院子里玩耍的两只猫。
　　埃里克点点头。院子里突然出现一片金光，中间是抱着一沓资料的南希。
　　“主，我想这就是您要找的。”教主将资料递给信使，“艾尔小姐不在，但她似乎预料到会有人来，为我准备了食物，真是细心，连我都忘记我还需要能量摄取。”
　　“作为人类还是身体为重吧，南希。”信使拍拍她的头，“干得好，我在上界常听人说艾尔小姐是聪明能干的人，对人界生物的态度也相当不错。不过上界并不支持她的平等观点，希望她不会公开此观点，她可以争取。”
　　“不过她这样的人一定是多方争取的对象。”游魂补充道。
　　信使点点头：“她本人不在乎处于哪个派别，这也是个难题。”
　　一阵沉默。
　　信使突然笑了：“我说，我们为什么这么严肃？又不是战争时代，信笺教徒在我看来够多了。南希，去休息吧，把资料收好，我稍后再看，千万别让它们传到人界，你知道，人界除了元老会之外是不知道上下界存在的，你没有无意向教会泄露这点吧？”
　　“这怎么可能呢，主。”教主拿过资料，走进了靠里侧的房间。
　　“走吧，埃里克，时间也不早了。”雪莉也转身走去。
　　埃里克抓住她的手臂：“你不是说，灵魂筛选机制……”
　　她抽回手臂摇了摇头：“不，那只是一个猜测。上界的理想世界计划目前只是一个雏形，但它一旦成熟便会迫使上界收回对人界的统治，并会一定概率毁灭人界。那无疑会造成人类的恐慌，那时他们能寻求帮助的只有——”
　　“——下界。”埃里克明白为什么雪莉如此急切地想要这些资料，以让南希无人保护地出现在上界了。
　　“是的。那时候便真正可以以上界抗衡，于是会爆发一场战争，对于哪一方都不利。”她叹了口气，“我今天的决定确实有些草率，如果有什么事我一定追悔莫及——她容貌定格后跟了我们十年了，她简直是我的妹妹！但我只能这么做，我需要第一手资料，上界的阶级主义者绝不会同意。”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雪莉坐在床上，金发盖住了她的半边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想我们总会知道。
　　“我相信我们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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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你把南希当妹妹。”当他们已躺在床上时埃里克又说，“但她看起来比大三岁呢。”
　　“容貌定格的外表只会看出你生前的样貌，埃里克。”雪莉笑了，“你知道她比我小16岁。”
　　“但应该可以活很久的。”埃里克侧过身看着她，“却这么早就成了天使。”
　　“那是你父亲的问题。”雪莉对着他的额角轻轻弹了一下。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和他决裂了。”他转身看天花板，“他那只会敛财的奸商哪有什么道德。”
　　他们都笑了。雪莉拭去眼角的泪，想起的却是昨夜的那个梦。那个他们死去时的回忆。
　　那个噩梦，代表了什么？
　　在后来的一百多年，她又想到过这个梦。那简直是他们最终结局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