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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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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白家的媳妇前几日生了。”
东岗村头,住得相近的几家妇人,晚饭时间都默契地端起饭碗,凑在村口的大枣树边开始每日例行的闲聊时光。说到兴起处,嗦干净了筷子在碗边敲得啪啪响,今日王家嫂子有意无意的说起这样一句话。
另几个妇人默契的相互对望了一眼,心道:正题来了。
“可别多嘴了,不吉利。”
一个年长点的妇人拿手一拍膝盖,撇嘴闭眼,神态好不夸张。“你们没瞧见,那白老四这几日都没去地里干活嘛。造孽哦,不讲不讲。”
她越这么说越引得大家兴趣昂然,见她神情,分明是等人来问,哪里是不肯讲的样子。
“婶子,你年纪大见识多哦,给我们讲讲,这白家到底出了啥事?”
这群常年田间地头劳作的村妇,平日里苦闷久了,只盼着听些“趣”事解闷。像是听着别家的糟心事,就莫名衬得自家日子似是好起来了一点。
李婶跟大家假意拉扯了一番,便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放,用手掐紧了。“我说了,你们听过便罢,可千万别对外再讲了。”
“不讲不讲。”
“你们想想,有几个月没见着白家媳妇了?”李婶撇着嘴把众人的脸瞧了一圈,左手伸出三根手指来,“整整三个月!”
“白老四可不是那么疼老婆的人,村里的女人们,谁不是肚子那么老大也一样出来干活?”
众人忙不迭的点头,七嘴八舌的聊起村里女人怀孩子的辛苦,其间不乏骂几句自家男人。
“为啥这次白家媳妇三个月不见人?”李婶提高嗓子压过众人的声音,一下子又把大家注意力抓回自己这边。
“为啥呀?”,“对呀,为啥?”,“李婶,你快说。”……
“为啥?”李婶扬着下巴,嘴巴扁撇着成个“几”字,“死啦!”
“啥!”
村口一阵喧闹,几个妇人的嗓门一个高过一个,吵得树上梳理羽毛的几只鸟儿扑腾着翅膀逃跑。
见她们不信,李婶赶忙赌咒发誓的说自己三个月前,亲眼看见白老四夜里叫着白家几个兄弟抬了口棺材进了屋,也是从那天开始,她就再没见过白家媳妇。
村口的流言蜚语很快从这家窜到了那家,最终停在了白老四家门口。
村长身边簇着几个妇人,满脸无奈。
“白老四,在家吗?”
不多时,一个黝黑面庞的矮小汉子从屋里走出来,门在他身后飞快合上,似乎是不想让屋里的东西被大家看到。
“大家伙怎么都来了?村长,啥事儿啊?”
白老四嘿嘿笑着往前迎到院门口,俩手自然地搭在半人高的栅栏门上,却并没有开门迎客的意思。
“老四啊,听说你家媳妇生了,大家都说来道个喜。”村长牵动嘴角挤出一脸褶子,身后村民们也都七嘴八舌的附和,各个都抻着脖子往里瞅,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看个究竟。
“同喜同喜,媳妇给我添了个姑娘。”白老四很明显不想在这上多聊,只是碍着村长也在没办法不答。
“白老四,你媳妇呢?咋不让她把孩子抱出来给大伙瞧瞧?”一个妇人垫着脚从村长背后冒个头出来,也许是觉得自己说的太直白了,赶忙又补上一句,“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农村妇人常年劳作,身体壮实,生孩子当日就能下地烧火做饭。总是不见白家媳妇出来,大家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老四,你家是不是出了啥事儿呀?”村长一开始也觉得流言蜚语不可尽信,只是被几个妇人闹的头疼,不得不来走一趟。眼见着白老四奇怪的行事做派,村长的态度也慢慢变得强硬起来,装作关心的样子往前迈步就要进院子。
大家见村长带头往里走,就一拥而入挤开白老四,都进了院子。
“我媳妇难产流了好多血,这几天怕见风就在家里养身子呢。”白老四见拦不住,丢开院门,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了屋门口。
“我媳妇不能见风!”
他急得厉声喝道。
大家伙一时间都愣住,十几双眼睛刷得盯在汉子黝黑的脸上。
那张脸憨厚褪去,竟然满脸狠戾。一双手张着横在屋门口,寸步不让,把众人拦在院中。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突然,白老四身后的屋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一张煞白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是个老妇人,脸上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深深凹陷,头发散乱,眼珠子直愣愣地往外凸。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前,衣服上沾着深褐色的污渍,整个人不住地发抖。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老妇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细如蚊蚋,却清清楚楚传进院里每个人的耳朵。她完全不顾院里的众人,只是死死盯着白老四的背影,嘴唇哆嗦得厉害。
“稳婆!是老刘婆子!”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她,惊叫出声。
刘稳婆却像是没听见,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满是恐惧,嘴里喃喃念叨的话渐渐清晰起来:“死、死人产子……死人产子啊……活过来了,又死了,又活了……阿弥陀佛……菩萨救我……”
这话一说出来,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十几个人的呼吸声仿佛一瞬间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院中枣树枯枝的呜咽声。那些原本还跃跃欲试想往里冲的村妇,这会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脚底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村长的脸色也从之前的从容变成了惨白。他活了六十多岁,在村里也算见多识广,可从未听过如此骇人的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白老四缓缓转过身,看着刘稳婆,脸上的狠戾慢慢褪去,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绝望。他不再拦着众人,而是整个人瘫软地坐在了门槛上,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刘稳婆看到白老四让开了,忽然像是发了疯似的冲出屋门,也不看路,一头撞进人群里。人们被她身上的血腥味和疯癫的样子吓得纷纷避让,她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死人产子!死人肚子里出来的!不是人啊……不是人……”
她疯疯癫癫地跑远了,留下院子里一群呆若木鸡的人。
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个妇人迈着小步凑到屋门口,往里探头看了一眼,立刻像是被火燎了似的往后跳了一大步,整个人软倒在地上,指着屋里:“脸……脸还是活的……肚子上有血……”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人们禁锢在脑海里的某个闸门。三月前的那个夜晚,白老四媳妇的事情,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一点点浮现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三个月前,麦子快熟了的时候。白老四媳妇去镇里卖鸡蛋回来,贪图近路,走了村外那条少有人走的山道。那山道边上有座老坟,谁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坟头草长得比人还高。
那天傍晚,村里有人看见白老四媳妇慌慌张张跑回村,脸色白得像纸。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说。夜里就发起了高烧,嘴里胡话不断,什么“坟头开了”、“手抓着我”、“冷,好冷”。
请了村里的老郎中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受了惊吓,开了些安神的药。可吃了药不但没好,反而一日比一日昏沉,在那之后大家就没再见过她出来走动。
白家媳妇在家里躺到了第五日,人突然就没了呼吸。
白老四当时就傻了,抱着媳妇哭天抢地,摸了摸脉搏,确实没了心跳。再看瞳孔,也散了,分明是死了。
可奇怪的是,这死了的人,脸色却红润得很,皮肤还是温热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白老四没见过这等事,结合前几日那些奇怪的言语,觉得是撞上了邪祟。
白老四不甘心,总觉得媳妇还有救。他找了自家老大,兄弟俩商量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去了镇里,找了一个据说很灵验的先生。
那先生姓周,在镇上很有名,说是祖上与仙门有那么一点缘分,他年轻时候曾短暂进过仙门修行。只是没有慧根,学了些本领,目前给人看阳宅,还能算命看相。白老四兄弟俩把周先生请到村里,进屋看了媳妇的“尸身”,也是连连称奇。
周先生绕着床走了三圈,又拿出罗盘在屋里转了半天,最后摸着胡子摇头:“这人……说死也是死了,说没死……也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老夫活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这等怪事。”
他给白老四出了个主意:暂时不要下葬,放在家里停着,看看还有没有转机。又画了几道符贴在门窗上,说是防止“不干净的东西”进来。
白老四虽然半信半疑,但总归抱着一线希望。他买了口薄棺放在堂屋里,却不敢把媳妇放进去,只是让她躺在床上,每日烧香供奉。
日子一天天过去,媳妇的“尸身”非但没有腐烂,反而越发显得面色红润,就像是活人睡着了一般。更诡异的是,她的肚子开始慢慢鼓起来。
起初只是微微隆起,白老四以为是自己眼花。可过了半个月,那肚子已经明显大了不少,就像是怀了三四个月的身孕。
白老四又喜又怕,不敢让人知道,把门窗都钉死了,只在夜里偷偷进去看看。
说来也怪,媳妇的肚子还真就一天天大起来,到了第二个月底,已经像是足月的样子。
直到三天前的夜里,白老四睡到半夜,忽然听见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提心吊胆地爬起来,推开堂屋的门,就看到媳妇躺在床上,身体在剧烈地抽搐。
她的肚皮高高隆起,皮肤绷得发亮,能清楚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白老四吓得魂飞魄散,想去叫人,可又怕传出去村里人会说闲话。他想起镇上有个稳婆,据说接生过很多难产的孩子,便连夜跑去镇上,把刘稳婆请了来。
白老四显然不敢说出实情,只把人请来后,刘稳婆一眼就看出了产妇奇怪。吓得直摆手,说什么都要走。
白老四跪在地上磕头,说媳妇还有一口气在,求她救救孩子。白家媳妇虽然毫无气息,但是身子摸着还是软的,她就硬着头皮上了手,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她彻底崩溃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可那肚子里的孩子却像是活着一样,在她伸手触摸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胎动。她颤抖着手,按照正常接生的程序操作,可当孩子出来的那一刻,她看到的东西,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为什么白老四要把媳妇藏在屋里,为什么不敢让人知道,为什么刘稳婆会疯成那样。
村长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老四,让开。”
白老四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他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看着村长。
“让开!”村长提高了声音,“不管里面是什么,都得让大家看看。这事儿已经瞒不住了。”
白老四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默默地挪开了身子。村长第一个走了进去,后面跟着几个胆子大的男人。女人们则围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微光。正对着门的堂屋中央,摆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那就是白老四的媳妇。
她的脸确实如刘稳婆所说,红润得像活人一样,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可她的胸口没有起伏,眼睛紧闭,分明是死了。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肚子——衣服被掀开,露出高高隆起的腹部,皮肤上还有新鲜的褶皱,显然是刚刚生产过的样子。床单上浸染着一大片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在床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村长走过去,颤抖着手掀开襁褓的一角。里面露出一张婴儿的脸——粉嫩的小脸,眼睛闭着,鼻息均匀,睡得正香。
这孩子看起来和普通新生儿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白净一些。可当村长仔细看时,却发现孩子的脖颈上,有一个淡红色的印记,形状像是一个紧扣着脖颈的手爪。
“这孩子……”村长声音发颤,“生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哭?”
白老四跪在床前,头垂得低低的:“没……没有哭。生下来就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也不哭也不闹。稳婆抱起来拍了拍,她还是不哭,只是……只是笑了一下。”
“笑?”旁边的一个人惊呼出声。
“对,笑了。”白老四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那种笑……不像是婴儿的笑。她看着我,嘴角往上翘,眼睛里……眼睛里像是认得我似的。”
屋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婴儿,看着那张纯净无邪的小脸,看着她脖颈上的诡异胎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就在这时,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得惊人的眼睛,黑白分明,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流转。她静静地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了白老四身上。
然后,她笑了。
不是婴儿那种无意识的笑,而是那种……带着某种意味的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眯起,就像是……就像是看透了什么似的。
“天啊……”有人低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婴儿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目光又转向了床上躺着的女人——她的母亲。她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着女人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老四跪爬过去,想要抱起孩子,却又不敢。他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老四,”村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依然沙哑得厉害,“这孩子……不能留。”
“什么?”白老四猛地转过头。
“我说,这孩子不能留!”村长的声音坚定起来,“你想想,你媳妇是怎么死的?三个月前撞了老坟,回来就昏睡不醒,死了却面色如生,肚子还一天天大起来。现在孩子生下来了,你媳妇却……”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床上躺着的女人,虽然面色红润,可确实已经死了三个月了。死人产子,这本身就是违背天理的事情。
“可是……”白老四看着襁褓里的婴儿,看着那张酷似媳妇的小脸,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是我的孩子啊。她身上流着我的血……”
“她是不是你的孩子还不一定!”一个村民忍不住插嘴,“说不定是坟里什么东西借了你媳妇的身子……”
“闭嘴!”白老四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不准你们这么说她!”
村长按住他的肩膀:“老四,你冷静点。我不是说要害这孩子,只是……只是她来历不明,身上又带着不祥。咱们得请高人来看看,若是没什么问题,自然还是你的孩子。可若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若是这孩子真的有问题,恐怕就不是留不留的问题了。
襁褓里的婴儿似乎听懂了大人们的对话,她停止了笑,静静地看着白老四。那双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悲伤?
白老四的心猛地一疼。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婴儿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她乖乖地待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是我女儿,”白老四的声音哽咽了,“不管她是怎么来的,她都是我女儿。”
村长看着他,看着他怀里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婴儿,叹了口气:“那至少……得给她起个名字。总不能一直叫‘这孩子’吧。”
白老四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她脖颈上的那个手爪印记。半晌,他轻声说:“就叫她……糯米吧。”
“糯米?”村长皱起眉头。
“糯米能避邪,”白老四解释道,“我希望……希望她能平安长大。”
婴儿似乎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嘴角又弯了起来。这次的笑,看起来正常了许多,就像是普通婴儿那种无意识的笑容。
可白老四却觉得,那双眼睛深处,依然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屋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的人们陆续散去,每个人都带着复杂的神色。他们不知道这个叫糯糯的孩子会给东岗村带来什么,但他们都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而襁褓里的婴儿,在众人离开后,又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床上的女人——那个给了她生命的母亲,小手轻轻抓了抓空气,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在她睡着的那一刻,床上的女人,嘴角的微笑,慢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