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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往情深 情不知所起 ...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汤显祖《牡丹亭》题记
      "耔煦——"
      倩婷从银杏树旁的小木屋里奔出来。那间木屋她住了五天,他不肯让她住进来,她便在二十步外自己搭了一间。此刻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看见银杏树下那个人往前栽倒,黑血从嘴角淌下来,青袍铺在地上像一摊落尽的叶。
      她跑了两步,天雷落了下来。
      一道白光从阴云密布的穹顶直劈而下,正中她的脊背。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摔在枯叶堆里,后背的衣衫烧焦了一片。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扑——第二道雷跟着落下来,劈在她左肩,整个人被震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棵古树的根上。
      "师兄——"拓云大吼一声,冲到煦审年身边将他扶起。煦审年的头无力地垂着,白发散落在拓云臂弯里,嘴角的黑血还在渗。
      他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了。
      更可怕的是——灵识在消散。
      淡金色的微光从他眉心、指尖、每一寸皮肤底下往外飘,萤火虫似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往上浮。五神之首苍野元尊的灵识,正在一丝一丝地从这具枯槁的肉身里剥离。
      拓云攥紧了他的肩,沧澜之力往他体内灌——灌不进去。灵识散逸得太快了,拦不住。
      倩婷扑到了煦审年身边。她的半边身子已被雷劈得半焦,左臂垂着使不上力。她用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最后三颗丹药塞进他嘴里——他咽不下去。
      丹药搁在舌尖上,嘴唇没有动,喉结没有动。他整个人像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吞咽的意志,任由浊气啃噬着仙根,像一棵烂了根的老树,松了,等着倒。
      倩婷伸出手去抓那些飘散的灵识碎片——微温的,像蝴蝶的翅膀,一碰就散。她两只手都在抓,十指在空气里胡乱地拢,拢到一片,还没握紧便从指缝里飘走了。
      "苍野耔煦——"她喊出了他的仙名。
      天雷应声而落。
      追魂术的誓言在她下凡到蔚魄大陆那天便刻进了仙根——留仙力,留仙忆,但天上的事一字不可提。仙名是天庭的序籍,她破了戒,天谴不会饶恕任何人。
      每叫一声,一道雷。
      “耔煦,你醒醒。”第三道劈在她后背,皮肤上露出暗红色的灼伤。她没有倒。
      “籽煦,你归位吧!”第四道劈在右肩,整个人往□□倒,半边脸磕在银杏树根上,额角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耔煦,不要!”第五道劈在头顶,她的声音劈了。
      “耔煦,我……不……逼你了!”第六道落下时她趴在地上,嘴唇贴着泥土,声音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
      "你归了仙位,我便不再纠缠你……"第七道。“苍野耔煦……”第八道。
      “苍……我……”第九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倩婷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拎起来又摁下去。
      她趴在煦审年身旁,一动不动了。焦黑的衣衫底下渗着血,后背灼伤深可见骨,呼吸若有若无。
      而煦审年的灵识,仍在消散。
      拓云一直在看着。从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就在看着——看着倩婷奔跑、摔倒、爬起来、再跑,看着天雷一道一道劈在她身上。他看见的是拓夏的脸。
      十二岁的拓夏被嫁给瓦鲁,路上遭人糟蹋,他找到她的时候是在大漠里——身下全是血,身上全是伤,眼睛睁着,已经没有光了。
      此刻那张脸又被劈开了。天雷灼过的皮肉翻卷着,焦黑和血混在一起,和当年大漠里的伤叠在了一起。
      但他没有冲上去拦倩婷。
      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追魂术的禁制是她自己刻进仙根的,她每叫一声便已知道会来什么。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要了。
      悦然站在三步之外。一步都没有迈出去。从看见煦审年栽倒的那一刻起,她的脚就像生了根。
      她看着他枯槁的脸,看着他灵识一点一点地飘散。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只有一滴。
      她想说什么。
      我放过你了。
      我放下你了。
      我原谅你了。
      哪一句都到了嗓子眼,哪一句都出不来。
      她的紫蓝二力在体内猛地翻涌了一下——他是谁?苍野耔煦?沈煦?还是煦审年?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那些年的怨恨、不甘、痴缠全翻了上来。她的瞳孔开始涣散,紫蓝二力明灭不定——
      "然然,凝神!"
      拓宏的吼声砸在她神魂的裂隙上。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拓宏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冰凉的,颤抖的,攥得很紧。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沉岳之力从掌心涌出,凝成一道厚重的屏障,把煦审年散逸的灵识碎片稳稳地圈在屏障之内——淡金色的微光撞在土壁上,没有散出去,而是在屏障里慢慢沉降。
      拓云也动了。他单膝跪在煦审年另一侧,沧澜之力往仙根里灌——净水沿着仙根的纹路渗入,滋养那些被浊气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根须。仙根有生机了,灵识便有地方可归。
      但他们只稳住了壳。煦审年的神魂还在往远处走——他们拦住了他的身体不散,拦不住他自己沉寂的念头。
      拓宏看着悦然。
      "去吧。他在等你。"他松开她的手——不是推开,是放在那里,让她自己决定。
      他退后一步,沉岳之力维持着屏障,拓云的沧澜之力滋养着仙根。
      "我和云儿,为你护法。"
      悦然看着煦审年。
      他躺在银杏树下,白发铺在枯叶里,灵识碎片在沉岳屏障里缓缓旋转。他的脸很安静——决绝的安静,像走远的人不再回头看。
      她迈出了那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到他面前,盘膝坐下,闭上眼。
      紫蓝二力从掌心渗出,缓缓探入煦审年体内——不是灌,不是冲,是渗。一寸一寸地往里走,每推进一寸,便把他散逸的神魂往回拢一分。紫蓝二力触到他神魂的那一刻,记忆炸开了。
      喜堂。红烛。他把她掀出去的手。
      云海。青衫。他回头审视她的不屑。
      诛仙台。震惊。他看她神秘神谕时的不可置信。
      循化岛。银杏树。他三年里用仙力抵抗病疫侵蚀的决绝。
      然后她感受到了更深的东西——她从华夏到蔚魄的转瞬间,他在这个世界等了二十年。时空错位带来的荒诞在于:她轻生的瞬间,他经历的时间已经足够漫长。当他们终于重逢时,他已经把自己熬成了枯木。
      然后她感受到了更深的那个——
      "死生契阔,与子同悦。"他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他要她快乐。从前世到今生,从仙界到人间,他要她快乐。
      后来发生的所有事——倩婷的介入,误会的裂痕,她的自杀——都掩住了这一层。
      但此刻,她的创世之力渗进了他的神魂,什么都掩不住。
      然后另一层记忆翻上来了。
      不是他的,是她自己的。
      她的不解,她的不甘,她的委屈,她的愤怒,她的绝望,她的报复……是的,她用轻生报复。她要他用余生来记住这一幕。
      那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紫蓝二力猛地一颤。她的手想缩回来。
      她没有缩。
      她把手按住了。
      按在他心口上,不让自己往后退。
      那层记忆太丑了——比他做过的任何事都丑。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害者,但那一刻她看见了:她也有过恶念。和叠加脸精怪本质上没有区别。
      紫蓝二力在剧烈地波动,明灭不定。
      拓宏在外面感觉到了——沉岳屏障晃了一下,他咬着牙稳住,沉声喊:"然然——"
      "我没事。"她说。
      声音在抖,但手没有动。
      她把那层记忆连同怨恨一起按在了掌心底下,让创世之力一寸一寸地浸过去。
      不是冲走,不是压制——是看清了,然后放下。
      她看清了自己的恨里有多少是真的伤,有多少是拿伤当武器在使。
      她看清了他做过的那些事里,有多少是真的恶,有多少是笨拙到残忍的、不知道该怎么收拾的善意。
      紫蓝二力在那一刻稳了。
      心魔退了,怨恨散了——不是被力量冲走的,是她自己看完、认下、然后松手的。该冲走的都冲走了,该留下的都留下了。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口。
      紫蓝二力牵引创世的生机,从她体内一丝一缕地往外渡——世间万物由她而生,此刻她用这股力量去唤一个人。
      这不是还债,不是原谅,是一个创世者对一缕将散的神魂做出的选择:你该在。你该活着。
      灵识碎片开始往回聚。
      淡金色的微光从沉岳屏障里往回落,像萤火虫飞回了灯笼里,重新汇入他的眉心、心口、指尖。
      干瘪的血脉在充盈,枯萎的经脉在回润,仙根在沧澜之力和创世生机的双重滋养下重新扎进了泥土。
      他的呼吸在变——每深一分,拓云便把沧澜之力收回一分;每稳一分,拓宏便把沉岳屏障放低一分。三个人配合着,像渠里引水——悦然是源头,拓云是渠道,拓宏是渠壁。
      不知过了多久。煦审年的呼吸稳了。灵识不再散逸,仙根不再枯萎,经脉里重新有了灵力在流转——慢,极慢,但通了。
      他没有醒。
      灵力灌满了经脉,正在一点一点地修补那些薄如纸的管壁,修补被掏空了太久的脏腑。修补需要时间。他沉在修复里,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盖了厚厚的雪。雪底下的东西是活的,但还没到破土的时候。
      倩婷醒了。
      她趴在枯叶里,后背焦黑一片,每一寸皮肤都在疼。但她醒了——是被一样东西叫醒的。复苏之力。煦审年的复苏之力。极微弱的,像刚点着的灯芯,但确实在流转——他活了。
      她撑着胳膊,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银杏树下的那个人。
      悦然坐在他面前,掌心贴着他的心口,紫蓝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的呼吸浅而匀,脸上的枯黄在退,白发安静地散在枯叶里。
      他活了。
      倩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很疼,但她笑了。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朝他的方向伸了一下——没有碰到他。指尖离他的衣角还有三尺远。她的手落了下去。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闭上了眼。
      一道极淡的白光从拓夏的身体里升起来——倩婷的仙魂。白光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往天穹的方向去了。干干净净,不再回头。
      她归位了。
      拓夏的身体安静地躺在枯叶里,没有了仙魂的支撑,重新变回了那具没有了生气的躯壳。
      拓云走过去,蹲下来,把拓夏的身体抱起来。很轻。和当年在大漠里抱起她的时候一样轻。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人,很小很轻的人,十二岁的,还没有嫁去瓦鲁的,他的妹妹。
      他知道这具身体里住过另一个人,但身体本身是他妹妹的。他要带她回曦宇,与拓夏的衣冠冢葬在一起。
      悦然把手从煦审年的心口移开,她脸色惨白,但她的眼睛是清的。
      拓云将煦审年抱进了木屋。
      抱,因为他如今已经瘦成了一副骨。
      随后,拓宏和拓云退出了木屋,屋里只剩她和沉睡中的人。
      她看着他的脸。白发散在枕上,呼吸浅而匀,脸上枯黄在退——灵力正在他体内慢慢修补那些被掏空太久的经脉。他不会死了。
      她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握他的手,没有碰他的额头,只是坐着,像坐在一个终于可以平静相对的老朋友面前。
      "沈煦。"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放过你了。我不再恨你了。"
      她顿了一下。
      "从前在华夏,你给过我一个家。后来你亲手把它拆了。我恨过你,恨到绝望。"她停了停,像在掂量下一句话的分量。"刚才我探进你的神魂里,看见了你存的那些东西。也看见了我自己——想报复你。"
      她没有回避这句话。让它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到底。
      "那一刻我才知道,恨你这件事,我自己也不干净。所以这笔账,不是你欠我的——是我们两个都欠了,各欠各的。你已经用你的方式还了。我想,你在循化岛守灵脉、喂古树,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不是为了让我原谅你,是因为你觉得这是你该做的。"
      她看着他闭着的眼睛。
      "我如今已不是帝女,也不需要你护着我了。我有了自己的爱人,有了自己想要相守的人。你也该有自己的去处——倩婷也好,天界也好,循化岛也好。那是你的事。"
      她站起来。
      "苍野耔煦,前尘往事,就此一笔勾销。往后各有各的路,各保各的重。我也希望你好。"
      她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沉睡的苍野耔煦,眼角一滴泪划过,流进了耳蜗。然后是一滴接一滴。
      拓宏收回了沉岳屏障。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灼痕底下的血肉已经分不清了,手指弯不动,但还能站。
      拓云把拓夏的身体轻轻放在银杏树的根旁,用枯叶盖住她露出的脚踝。
      地脉仍在自行运转。渠水从循化山下穿过,净水过处,法阵纹路一节一节地亮起来。古树们在苏醒——近处的已经回了绿,远处的还在慢慢恢复,绿色从岛中央往外蔓延。
      悦然走出木屋的时候,风从古树林里穿过来,带着新叶展开的气息。
      拓宏站定,抬头看了看天色。他抬起手,拢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口哨短而锐利,尾音带一个特殊的弯——拓宏幼时在宫中驯鹰,青岚以鹰隼传讯,每只鹰隼只认一个主人的哨音。
      破霄是他从小养大的,从雏鹰喂到能飞,寄居曦宇后,仍未断了联系?后来他去了杏花村,三年没有回来。
      三年。破霄一直留在宫中,替他守着那一方檐角。每年换毛的季节,它会在宫墙最高处蹲着,面朝杏花村的方向。宫里的人都说这只鹰老了,不爱动了。没人知道它在等什么。
      天边有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翅膀收束着俯冲下来——破霄的飞行姿态和三年前没有两样,速度、角度、收翅的时机,都还是他教的那个样子。但它在离拓宏一丈远的地方猛地顿了一下,翅膀拍了两下空气,悬在那里。
      它听见哨音了——三年了,没有吹响过。
      然后它叫了一声。
      不是传讯时的短叫,不是觅食时的尖叫——是一种拓宏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又短又急,像哭,又像笑,嗓子眼里抖着的。翅膀一振,直直扑过来,落在拓宏肩膀上,爪子攥着他的衣料攥得发紧,脑袋往他颈窝里拱,拱得他脖子发痒。金黄色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没有辨认,没有犹豫。三年没见,但那个人一开口它就知道——弯还在,调还在,他还是他。拓宏抬手抚它的背,破霄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稳了,短促有力,像在说:你去哪了。
      拓宏笑了一下。三年没笑过的脸上,这一下笑得很轻,但确实笑了。
      "想我没有?"
      破霄拿脑袋顶了一下他的下巴。
      然后拓宏看见了它爪上绑着的东西。
      不是寻常的传讯铜管。铜管旁边,还多绑了一枚寸许长的竹筒——他认得这个。那是他当年布在暗处的一枚令信,只有他的暗卫系统启动时才会用到。竹筒里装的是一枚信号弹,弹体裹着蜡,蜡上刻着他才认得的暗纹。
      他取下竹筒,拧开,把信号弹握在手里。破霄在他肩上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完成了任务。
      拓宏看了看手里的信号弹,又看了看天。他抬手,将信号弹朝天掷出——
      一道赤色的光冲上半空,在高处炸开,无声,但光芒极亮,像一颗红色的星悬在天幕上,烧了三息才灭。
      古树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动静来了。
      先是最近处——银杏树后方的灌木丛里,一个灰衣人无声地站了起来,单膝跪地。然后是左边,一块覆着苔藓的巨石后面,又站起一个。然后是右侧的古树树冠——一个黑衣人从枝叶间落下,轻得像一片叶子着地。然后是远处渠水边——一个正在打水的农人直起腰,把手里的木桶放下了。然后是木屋后方——一个一直蜷在檐下打盹的乞丐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
      五个人。五个方向。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这里藏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五天,也许从拓宏踏上循化岛的那一刻起就在了。
      五人同时单膝跪地,齐声道:"参见少主。"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平淡,像路边最常见的行脚商人。但他的眼睛不一样——沉,静,像两潭死水底下的暗流。
      "暗卫五人,奉命护送少主的。马匹、换洗衣物、干粮已备于岛北渡口。"
      拓宏看着他们。他离宫时种下的棋子,在他不在的时候自己生了根。他没有问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暗卫有暗卫的规矩,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起来。"他说。
      五人起身,退到三人身后,无声无息。
      这时,古树林边缘又跑来几个人。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消瘦,面色焦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枚铜印。他跑得气喘吁吁,进了平地便直奔拓宏来——看见暗卫们已经站在拓宏身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整了整衣袍,拱手一礼。
      "小人是青岚理政使,覃徵。"
      拓宏看着他。"覃大人。"
      覃徵的目光在拓宏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他没有多问,只说:"灵脉通了。古树在回绿。渠水已清。"他顿了一下,声音微颤,"少主……大人还在木屋里?"
      "在休养。莫扰他。"拓宏说。
      覃徵重重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红已经压下去了。"小人明白。小人会守在这里,等大人醒来。少主放心去——这里有我。"
      悦然还看着那扇门。门关着,里面是沉睡在修复中的煦审年。
      "他醒的时候,"悦然说,"告诉我在哪。"
      覃徵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一定。"
      拓宏转身,朝古树林外走去。破霄从他的肩上振翅飞起,在高处盘旋引路。五个暗卫无声地跟在后面,两人在前探路,两人在两侧护翼,一人殿后。拓云和悦然跟上。
      岛北渡口果然备好了马——三匹快马,毛色不起眼,但腿力极佳,一看就是长途奔袭的好马。旁边还有换洗衣物和干粮,包得整整齐齐。
      三人换过衣物,翻身上马。暗卫领头人一挥手,五人分散开来,前后左右各据方位,将三人护在中间。
      到青岚王宫的时候是黄昏。暗卫已提前用令信通了关卡,青岚旧部认出来拓宏,单膝跪下来:"少主——"拓宏没有应声,打马直入宫门。
      暗卫们没有跟进去——他们停在宫门外,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散入了夜色中。领头的那个在临走前看了拓宏一眼,拓宏微微点头,他便消失了。
      内宫已有管事太监在等候。看见拓宏三人的模样,眼圈一红,但很快压住了,安排了热水、衣物和吃食。三人洗去了一路的灰土和血迹,换上干净的衣袍。热汤端上来,拓宏没有喝多少,拓云喝了一碗,悦然碰了碰碗沿便放下了。
      拓宏让人给拓云和悦然各自安排了寝殿。三人都需要睡一觉——三天拼杀,加上之前在的消耗,都已经到了极限。
      "先睡。"拓宏说,"安心!"
      拓云点点头。他走进寝殿,和衣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悦然也进了隔壁的寝殿,关了门。
      拓宏回到自己的寝殿,坐在床沿上。他搓了搓脸,让自己不去想任何事。破霄从窗棂飞进来,蹲在床头的横木上,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也闭上了。
      他吹灭了灯,躺下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三个人都睡得很沉。太累了——身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的地方,便什么都不管了。
      拓宏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窗外还是黑的——不到寅时。敲门声急促,是管事太监的声音:"少主——少主——"
      拓宏一下坐起来。"说。"
      "王……王上病危。太医院刚来报的——王上醒了,说要见公子们。一直在叫……一直在叫你们的名字。"
      拓宏的手攥紧了被角。廊下的灯已经全亮了。管事太监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拓宏转头看了一眼隔壁两间寝殿的门——
      两扇门同时打开了。拓云和悦然站在各自门口,脸色都是一样的——刚醒,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听见了。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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