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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曦宇晴雪 "法者,所 ...

  •   "法者,所以兴功惧暴也;律者,所以定分止争也。"
      ——《管子·七臣七主》
      丹药入喉,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宇文炀崎便觉经脉中淤堵之处一寸寸松开。他攥了攥拳——指节虽仍僵硬,力道却已回了三成。他将白袍下摆扎进腰带,系紧了袖口。对立在殿外的假拓夏点了点头。假拓夏倩婷此刻素色青衣,发髻挽得极简,通身上下没有一处像公主,唯有那双眼太静,不像婢女的。
      "走。"他迈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曦宇王宫偏廊。天色未明,宫人尚未起身,只有檐角铜铃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廊下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砖上,被他们的脚步声震得一晃一晃。
      宫门在望。廊柱暗影里转出六个人,皆着墨色短褐,面覆黑巾,腰悬短刃,是宇文轩的暗卫。为首那人不高,肩宽背厚,站在宫门正中像一截钉进地里的铁桩,堵得严严实实。他身后五人分列两翼,手按刀柄,没有让路的意思。
      "殿下。"统领抱拳,声调平板,"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出宫。"
      宇文炀崎脚步未停:"伯父允我伤好后可自行离开。"
      统领没有动。五柄短刃齐齐出鞘,刀光在晨曦中一闪。
      "殿下,得罪了。"
      一道声音从宫门方向传来,不高,但六名暗卫同时收刀退了半步。
      "朕说的,不是他不可走。"
      宇文轩从晨雾中走出来,玄色常服,未戴冠,鬓角沾着几点未化的霜。他像是在宫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肩头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的目光越过炀崎,只看着那个穿青衣的女人。
      "是不许你走。"
      倩婷站住了。晨风卷起她青衣下摆,她没有躲开宇文轩的目光,也没有用拓夏的方式行礼。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又随意栽在路边的树,活着的,但不属于这片土。
      "陛下若以为我会谋害曦宇血脉,"她开口,声音还是拓夏的,语气却不是,"那么这三年,曦宇可会还有一日安宁?"
      宇文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钉在她脸上,像要从那张拓夏的面容里看穿底下坐着的那个灵魂。
      "我寻的人,只有一个。"倩婷往前迈了一步,"煦审年。仅此而已。"
      宇文轩的眉头拧了一下。"煦审年镇守青岚灵脉,乃智叟座下高徒,有修为在身。你寻他做甚?莫要再寻借口!"
      倩婷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宇文轩的眼睛——审度良久,然后她说了四个字。
      "他是我夫。"
      话音落下,晴空中一道惊雷划过,倩婷唇角竟渗出一丝血迹。
      宇文轩怔住了。宇文炀崎也怔住了。
      "三年来,他在青岚守护灵脉,稳控疫瘴,誓不退散疫瘴不离开青岚。非老夫不允他离去。"宇文轩面生颓色,叹了一口气。
      "三年,疫情未散?"倩婷惊诧道。
      "正是。奏报言他仅能勉力维持不再蔓延。"
      倩婷惊得后退一步,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不是拓夏的礼,是凡间最重的跪,双膝着地,额头触石,青石砖上磕出了一声闷响。
      "请王上速放我前去。"倩婷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哑的,碎的,"灵脉与病疫相克,镇灵脉者,必以灵力喂养灵脉以挡疫毒。三年未退——便是他一直在自耗!他竟挡了三年——"
      她的声音碎了一下,又硬生生拼回来。
      "此刻他必已命悬一线。只有我可以救他。"
      宇文轩眉头紧蹙。他收到的密信里只说煦审年镇守灵脉、病疫未再扩散,如今被倩婷点破——未再扩散,是因为有人用命在堵。他闭了一瞬眼。
      "轩王,"倩婷又开口了,声音还在颤,却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石缝,"我无意间窥见奏报言明,悦然已有拓宏伴在身边,何必再搭上我夫性命?婷便只愿前去青岚,伴在他身畔!"
      假拓夏字字恳切,宇文轩看了她很久。
      "你可否应我一时?"宇文轩开口。
      "请讲。"
      "在我儿拓宏未曾回护青岚之前,不要与煦审年离去。"
      假拓夏望向宇文轩,良久,似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我允你!"
      "赵岭。"
      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宇文轩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但语速慢了半拍,像每个字都掂量过,"调你麾下十二骑,护送拓夏公主前往青岚。沿途关卡持朕手谕放行。她要见的人,不得阻拦。若她有不轨,可即刻诛杀。"
      "遵旨。"
      倩婷身子颤了一下。她缓慢起身,朝宇文轩行了一个礼——不是曦宇的礼,却似更古老庄重,像风拂过水面。宇文轩没有还礼,只是看着她踉跄着朝宫门外奔去。
      十二骑并未阻拦,而是多备一马,策马紧随其后。
      宇文炀崎看着这一幕。他看了倩婷的背影一眼,又看了宇文轩一眼。然后他也跪了下去。
      "谢大伯救命之恩。然炀崎心中挂念瓦鲁百姓,欲以己力解其水深火热。还望大伯成全。"
      宇文轩低头看着这个刚刚回来认亲的侄子。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有一簇极暗、极净的赤诚。不是野心,不是怨愤,是一种他很久没有在这座宫城里见过的东西。
      "你欲如何?"
      "瓦鲁之乱,根在戾气横行,毫无敬畏。"宇文炀崎直起身,与宇文轩对视,"炀崎欲以因果导之,慈悲化之。炀崎在一日,便立誓向内止戈、向外求和,护一方安宁。请大伯放心。"
      宇文轩看着他,眸中竟闪过一丝泪意。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如此,甚好。朕拨二百亲卫,随你调遣。"
      宇文炀崎再拜。起身时眼眶也红了,但没有落泪。他转过身,走向宫门。
      宫殿内又剩下一片空寂。日光正盛,天上却没有云。雪花从无云的天幕中飘落,被日光映得像碎金,落在宫墙上、石阶上、行人的肩头。
      晴日雪一连落了三日。
      而千里之外的凛锋矿底,另一场仗已打到了最后。
      ——
      拓宏的伤愈合了大半。悦然的二力疗伤极耗心神,她断断续续运了两个时辰,才将他后肩的凿伤封住、左臂刀口收了口。他试了试肩膀,能抬,能用力,只是皮肉还有些紧。
      "别逞强。"悦然坐在矿壁旁,脸色苍白,唇色也淡,"我封了你的伤口,没长好。用力过猛还会裂。"
      拓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将悦然拥入怀中,用他炽热的体温帮她驱走矿道的寒意。悦然转头向他笑笑,感受他胸膛温暖,静静倚靠在他胸前,眉眼弯了弯。
      赤渊魅惑散去后,那些假扮矿工的梧卫一个个从地上坐起,茫然四顾。拓宏站在矿道中央,左手横刀,刀尖点地。
      "梧卫何在?"拓宏沉声道,未改拥着悦然的姿势。
      混在矿工中的梧卫迅速集结。
      "三年潜伏,等的就是今日。赤渊已平,凛锋无备。此刻不取,更待何处!"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青岚梧令,举过头顶,梧令上的岚纹在暗淡的矿灯下泛着微光。
      "今日便拿下这矿脉,不令它再为患各国!"
      梧卫们从地上站起来,操起手边能当兵器的东西——镐头、铁钎、凿子、矿锤。拓宏和悦然走在最前面。每过一道岔口,拓宏报一个方向,悦然扬手——一队梧卫便从暗处涌出,将守关人按倒在地。一道岔口,两道岔口,三道——不过一刻钟,矿下已尽数被梧卫控制。
      拓宏和悦然也已经行至矿道尽头,看见了赤渊本体。
      赤渊所在之处比他们想象中小得多,不是什么深渊巨口,只是地脉被挖穿后渗出的一个岩浆口,井口大小,暗红色的岩浆在里面缓慢翻涌,已毫无攻击性,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兽。
      拓宏回头看了悦然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横刀转身,面朝来路,守在矿道口。
      悦然走上前,蹲下身,将掌心按在赤渊旁的岩壁上。紫蓝二力缓缓运转,地底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是岩脉在回应她。她指向矿道西侧一处凹陷:"那边的巨石,帮我推过来。"四名梧卫上前,将巨石推到岩浆口上方,缓缓放了下去。
      悦然双手结印,紫蓝二力从掌心涌出,沿着巨石边缘渗入地脉。光芒明灭三次,每一次都让巨石往下降一寸,直到与岩面齐平。她在赤渊周围画了一圈法阵——二力刻入岩面,首尾相衔。
      法阵成形的片刻,矿道里风声骤起,地脉深处残存的怨力做最后的挣扎,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岩缝中喷涌而出,直冲悦然后背。
      拓宏的刀横在她身后,刀面平展,土黄之力凝聚,将那股灼热尽数抵消。
      法阵亮了一瞬,暗了。岩浆口被彻底封死,地底的嗡鸣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静,像大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悦然收回手,长出了一口气。拓宏收刀入鞘,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道法阵的痕迹。像从来就在那里一样。他伸出手,将悦然从地上拉起来。悦然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拓宏的手收紧了些,旋身将她抱起。
      "我们走。"
      ——
      凛锋王城,三日后。
      城破几乎没有流血。拓宏梧卫从矿脉出击,控制了各大矿脉和城中水粮要道。拓石率军从东门攻入,内外夹击。凛锋残兵不过千余,守宫门的将领开了宫门投降。
      拓宏没有杀降,只将凛锋王室拘押候审,令梧卫接管城防。
      拓石被推上了凛锋王位。
      他修书请示宇文轩,宇文轩让他们自行定夺。他再三让与拓宏,拓宏却握着他的手臂道:"大哥,至始至终,我若有王位之念,便唯有青岚一国而已。"
      拓石又望向悦然。悦然微微一笑:"如今我心中,便唯有一个阿泽而已。"拓宏脸色又是一红。
      拓石只好作罢,自己代管凛锋。他坐上王位的那一刻用力攥了一下扶手,指节泛白。这把椅子凛锋王坐了三代,椅背上还刻着凛锋王室的鹰纹。
      拓石看着拓宏和悦然支持的目光,吩咐左右拟令。
      第一道:矿脉开采须持官府文牒,无牒者以盗矿论。凛锋旧制中,矿脉归王室所有,开采与否全凭王令一言而决。拓石改了一条——文牒由官府核发,不再系于王命。
      此令一出,堂下便有人出列。说话的是凛锋旧臣中资历最深的矿曹主事,须发皆白,腰弯得像一张弓,语气却并不恭顺。
      "王上!凛锋立国百年,矿政皆由王室裁度。如今改归官府,那官府听谁的?听您的?大人代政一日,这令能管几日?"
      堂上顿时安静了。其余旧臣虽未出声,目光却都聚在拓石脸上,像在等一个破绽。
      拓石没有发怒。他看着那老主事,像看一块矿石——先看纹路,再看瑕疵。
      "你说得对。我代政一日,这令便只管一日。但你要清楚一事——"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那老主事面前。
      "你跪了三代凛锋王,他们给了矿工什么?六个时辰轮值变八个,八个变十二个。药费从矿工工钱里扣,死在井下拼命,所得连口棺材都够不起。你们定的规矩,管了一百年——管出了一条赤渊。"
      老主事的脸白了。
      "新令管不管得住,三日之后看实效。"拓石转身走回台阶上,"届时矿场若有一人无牒下井、有一人超时未歇,我先拿你是问。退下。"
      堂上再没有人说话。
      第二道:矿工轮值不得过六个时辰,每旬休两日,伤病者由官府给药。念到"给药"二字时,一名旧臣终于没忍住:"大人,凛锋国库——"
      "国库空虚,我知。"拓石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那就从王室账上出。凛锋王室三代搜刮的矿银,够给矿工买药了。"
      那旧臣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第三道:私采者论罪,知情不报者同罪,举报者赏银五十度。
      念到第三道时,堂上已无人出声。旧臣们低着头,有人攥紧了袖口,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第四道:举国三年内不得征税,三年内官府所有收入均用于修缮安民。
      第五道:修缮凛锋新法,问计于民。新法颁布后,世家与庶民平等享有权利与义务,世家犯法与庶民同罪。
      拓石念完五条,将令册合上,扫了一眼堂上众人。
      "法令三日之内张榜公布,各矿场遵令而行。有异议的,方才已经给过机会了。"
      堂上鸦雀无声。
      ——
      庆功宴设在凛锋旧宫偏殿。
      菜色简素,倒也不寒酸——凛锋地苦,本就不产精细吃食。案上摆的是戈壁风干的牛羊肉条、矿坑里烤出来的硬面饼、一碟咸得发苦的腌沙葱。但酒是好酒。
      寒锋烈酒,凛锋军中的壮行之物,以戈壁寒泉和矿脉深处的火岩草酿成,盛在粗陶碗里,色如琥珀,闻着有一股冷冽的矿石气。
      拓石端起碗,先敬了阵亡的曦宇亡灵与梧卫,酒洒在地上,嗤地一声,青石砖面上蒸出一道白痕。
      "这酒烈。"他放下碗,对拓宏说,"入口如刀割,入腹如火烧。凛锋人喝它,是因为矿底下冷,骨头缝里都是寒气,非得这东西才能把寒气逼出来。"
      拓宏端起碗,饮了一口。果然——唇舌间像被刀片刮过,喉头一紧,然后一团火从胃里炸开来,顺着四肢烧下去,连肩上伤口都跟着跳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悦然在旁边看着,端起自己的碗闻了闻,眉头立刻拧成了结。
      "喝不了便不喝。"拓宏头也没抬。
      "谁说喝不了。"悦然抿了一小口,然后整张脸皱了起来,像咬了一口生青柿子。她忍了忍,没咳出来,但眼眶红了。
      拓宏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剩的酒推到她手边——换了她那碗几乎没动的。
      "这碗淡些。"他说,语气像在说天气。
      悦然端起来又抿了一口。确实淡了——不是酒淡,是清水。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慢喝着。
      拓石看着这一幕,喉结滚了滚,灌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眶更红了。他看了一眼坐在拓宏身侧的悦然,又看了一眼拓宏,然后低下头,又灌了一口。
      他又想起一直想问父亲的那句话:我母亲与梧苒,究竟谁才是您情有独钟之人。
      他也一直想知道,曦宇的灵宙究竟该谁来继承。
      自小,他最羡慕的便是自由自在无人约束的拓宏,现在,也是。
      或许,只有现在的拓宏才配得上现在的悦然。
      也罢,不重要了。
      拓宏身边有悦然,他眼下有凛锋。那些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就继续压着吧。
      拓石放下酒碗,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卷文书。
      "二弟,三弟刚从滨蓝来报,河道疏通急需铁器。吾连日加急打造,已备齐六车。"他拍了一下那封信,"就等上路。"
      他看向拓宏的眼神复杂起来,但仍沉声道:"你助我平定凛锋之乱,若今后你有兵器之需,直需开口,凛锋定全力相助。"
      又展开那卷文书——十五年前的旧档,纸页泛黄,边角被寒风吹得起了毛边,上面盖着凛锋王室的鹰纹火漆。
      "这是凛锋侵占青岚的国土文书。从凛锋王密室里翻出来的。今日便交还于你,待三弟拓云料理好滨蓝之事,亦会劝说外祖,归还青岚旧土。"
      拓宏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凛锋王的画押、摄政大臣的用印、年月日——一桩一桩,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他折起来放进怀里。
      "我和悦然可押送铁器去滨蓝。"
      拓石愣了一下:"你亲自去?"
      "我获得消息,拓云在滨蓝三年未归,处境维艰。我二人如今闲散,便去看看。"
      拓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拓宏一眼,又看了悦然一眼,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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