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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灶火初温 "我愿意深 ...

  •   "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过得扎实简单。"
      ——梭罗《瓦尔登湖》

      雨虹山下的第一晚,悦然没有睡踏实。
      新铺的褥子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气味,硬邦邦的,像乡下人实心实眼的脾气。窗外偶尔有风过,吹得哪扇没关严的窗板咣当一响,她就醒一下。
      醒了就睁着眼看天棚。
      木梁是黑的,墙皮是白的,不像宫里那种雕金描彩的藻井,也不像现代出租屋里永远修不好的漏水渍。就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反而安心。
      她翻了个身,想起拓宏说的那句话——"你以后就叫然然。"就这么简单。好像名字是一层壳,脱掉了,里面的东西才是自己的。“然然”,妈妈叫过,姥姥叫过,沈煦叫过,可是拓宏叫的时候,感觉很不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沉了。再睁眼,院子里有声音。
      是斧头劈进木头的闷响。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但很稳。
      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晨雾还没散尽,拓宏蹲在井边,袖口卷到肘弯,正把一截劈好的柴码到墙根。他身上那件灰布衣裳不知哪里淘来的,已经洗得发白,肩头破了个小口,露出里面同样发白的里衣。
      不像王子,也不像那个在野苑里挡在她身前的少年。
      像个真正的农家孩子。
      她看了一会儿,缩回被窝。被窝凉了,但脚趾头碰到褥子底下那一小块还残存着体温的地方,她又把脚缩了回去,蜷着,像只刚钻进窝的猫。
      灶房那边传来动静。锅碰到灶台的声音,水倒进锅里的声音,火折子吹燃的声音。
      她闭着眼睛听。
      这些声音以前都没有。以前她的早晨只有闹钟,一秒一秒地走,每一声都在催她去上学、上班。现在这些声音不催她,只是在说:有人起来了,火生好了,水烧热了。
      她又赖了一会儿才起来。
      推开灶房的门时,粥已经熬上了。米粒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热气扑了她一脸。
      拓宏不在灶房。她探头往院子里看,他正蹲在墙角那几株月季前,用手指拨弄着什么。
      她走过去。
      他在拔枯叶。月季枝上残着几朵红花,花瓣边角卷着,发黄发脆,深秋了还在硬撑着开。他把枯叶一片片掐下来,放在掌心里,攒了一小把,才起身丢到墙根的草丛里。
      "这花能过冬吗?"悦然问。
      拓宏看了一眼:"再冷些,便搬进堂屋。"
      悦然没接话。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薄得像纸,边缘有一点点枯黄,但还在努力开着。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花有点像自己——撑着一口气,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还没落。
      拓宏走回灶房,舀了一碗粥端出来,递给她。
      "当心烫。"
      她接过来,站在院子当中喝了一口。粥熬得比昨晚的面好,没有糊,米粒煮开了花,不稠不稀。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院子里的青瓦泥墙和那几株瘦瘦小小的月季。
      她捧着碗,忽然说:"阿泽,这个院子是谁准备的?"
      拓宏正在井边洗手,闻言顿了一下。
      “刚租的,如你所见。”拓宏面不改色。
      “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一路上,你都安排得很妥当。”悦然笑着说。“你知道吗?在我之前的那个时间,你这么大的孩子,还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父母娇惯着。现在,我在你身边,倒活得真像个孩子了。”
      拓宏抬起头,定定看着悦然的眼睛,好一会儿,才缓慢开口:"梧叔先至。青岚的人办这些事,不费功夫。"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一桩寻常的差事。
      但悦然知道,这不是一桩寻常的差事。从他带她走出暗道的那一刻起——不,可能更早,从他第一次说“我陪你”的那一刻起——他可能就已经在准备了。
      她没有说谢。
      她只是低头继续喝粥。粥碗烫手,她换了个方向捧着,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喝完粥,她把碗放在井沿上,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青瓦泥墙,墙根生着薄薄的青苔。正房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灶房门口整整齐齐码着柴垛。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枯枝。
      她走过去看了看。是杏枝。春天会开花的那种。
      不是富贵人家的摆设,但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干干净净,像是在说:这里有人等你。
      灶房有两个灶口,一大一小。小的适合放水壶、瓦罐,大的适合放大铁锅。此刻,小灶口上正放着一个大瓦罐,想来昨晚的面条和今早的粥,都是用瓦罐做的,大灶口上还放着一口新锅,有新铸铁的光泽。
      悦然走过去看了看大铸铁锅:"新锅啊。还没开锅吧?"
      "何为开锅?"
      "用肥肉把锅擦一遍,然后烧热,让油渗进铁里去。开了锅以后不粘,也不容易锈。"
      拓宏点点头,他确实还没用过新锅,过去,梧叔都会帮他打点好。
      “你来。”拓宏说着,从灶边的绳子上拿下一块挂着的肥瘦相间的肉,递给悦然。
      “我试试。”悦然笑,她也没做过,只知道原理。她切下一块肥肉,拓宏已经点着灶下的火,站在一边看着。
      悦然等锅烧热,用筷子夹着肥肉在锅底一圈一圈地擦。
      油烟升起来,她的动作一开始还有些生疏,手腕转了半圈就卡住了,肉滑到锅底,油没有抹匀,锅底中间糊了一小块。
      她皱了皱眉,重新夹起来,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手腕转得顺了,画出一个均匀的圆。
      "成了。"她把筷子放下,锅底乌黑发亮。
      拓宏站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转头看着悦然很满足自得的样子,也微微勾唇笑了笑。
      悦然看到拓宏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笑了笑,她擦了擦手,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涌出来,映得这间小小的灶房暖融融的。墙角码着柴,锅台上搁着油年罐,头顶的烟囱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
      这不是宫里的御膳房,不是现代的燃气灶。但这膛炉火,好像也燃起了她心里的某种说不清的情愫。
      "阿泽。"她说。
      "嗯。"
      "我想吃炒菜。"
      拓宏看了她一眼。
      "新锅,"她拍了拍那口乌黑发亮的铁锅,嘴角弯了一下,"不能浪费。"
      拓宏嘴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好。"
      午间还没到,拓宏便提着一篮子菜回来了。品类不多,但是做顿饭绰绰有余。
      悦然洗菜,切菜,到要炒菜时候,拓宏拦下他,“我来,烟大。你先出去。”
      悦然笑笑,也好奇拓宏这个王子炒菜的水准,于是转身出去。
      再后来,便是着了的厨房和烧成黑炭的菜。
      悦然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你不会啊。”
      拓宏脸上现出一阵绯红。
      菜最终是悦然炒的,拓宏规矩得立在她身边,帮她调整灶火。
      “火大一点。”
      “火再小一点。”
      “快,再大一点。”
      悦然语音操控,拓宏手动调节,俩人倒是配合得很好。
      杏花村的第一日,就是在这温暖的灶火旁度过的。
      晚上睡觉时,悦然想起拓宏冲出烟火灶房时候的囧样,还是忍不住大笑。
      “咳……”隔壁的拓宏清清嗓子,“好笑?”
      “哈哈,是啊。”悦然合不拢嘴,笑得更大声。
      “你开心便好。”拓宏挠挠高挺的鼻梁,再无言语。
      翌日清晨,悦然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好几只,此起彼伏地扯着嗓子叫,从村头叫到村尾。
      她趴在桌上没动,背上盖着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她记得昨晚吃完饭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不记得自己回房拿过被子。
      被子很旧,粗蓝布的被面,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气味。
      不是宫里的熏香,是太阳的味道。
      灶房的门开着,拓宏已经不在屋里。
      她从窗户看出去,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一点,不再是那个劈歪刀口的少年了。
      旁边已经码了一小堆劈好的柴,整整齐齐。
      她走出灶房,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拓宏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
      "灶上有粥。"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惯常早起练功。"
      她把枕头放回正房,去灶房。
      她把昨夜剩下的菜叶洗干净,拌了一小碟咸菜,和粥一起端出来。
      拓宏愣了愣,接过来尝了一口,“好吃。”
      悦然笑了,也笑了。
      "今日去镇上。"他说。
      "买什么?"
      "你列个单子。"
      两个从王宫里出来的人,坐在杏花村的灶房里,用木炭在草纸上写采买单子。
      拓宏负责写——他的字硬朗,力透纸背。悦然负责想,想出一个说一个,有时候也要和他争论两句:买五谷还是买白面?油要不要多备两斤?
      最后还是定下来了。单子不长,写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
      杏花村离最近的小镇有十里山路。两人到镇上时已经临近中午。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沿街是卖粮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农具的。拓宏背着背篓,悦然跟在他旁边,两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竹骨帷帽——帽子是在家里就戴好的,悦然那双眼睛在杏花村里不需要藏,但出了村还是得遮一遮。
      谁也不多看谁一眼,就像一对最寻常的赶集兄妹。
      他先去了粮铺。糙米、白面、小米各买了一些,年是一大块粗年,用灰白色竹筒装着。
      悦然已经适应了这里“盐”叫“年”的叫法。度日如年,便是盐的丈量,这叫法挺有哲学意境的。还有“糖”,所有美好都是得到,要感恩,所以叫“得”,也不知道谁设计了这样的叫法,但是真的很有哲思。
      然后是布庄——悦然的衣裳已经短了一截,袖口不到手腕,衣摆只到大腿中部。
      拓宏买了两匹布,一匹靛蓝粗布做外衫,一匹素白棉布做里衣,又拿了一双厚底布鞋。
      他跟布庄老板说做两双,一双"大一指",一双“打两指”,老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没解释。
      然后是杂货铺。针线、火镰、灯油、粗纸、炭条。
      每一样都是过日子要用的,每一样都不贵,但加起来装满了一整个背篓。悦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件一件往背篓里放,没有说话。
      回程路过集市中心,一阵焦香从巷口飘出来。悦然脚步慢了一拍,转头看去——巷口支着个小摊,一个老婆婆正守着炭炉,炉面上搁着几块烤得金黄的饼,饼面上嵌着芝麻和碎核桃,在炭火的热气里微微鼓起,边缘有一点焦色,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悦然站住了。
      拓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问她想不想吃。他直接走过去,从怀里摸出铜板递上。老婆婆利落地夹起一块最焦的,从身旁抽了一张干荷叶裹了,递过来。那荷叶是晒过的,褪了翠色,变成灰绿,但被饼的热气一蒸,竟也透出一缕极淡的草木清气,若有若无,像夏天的影子赖着不走。
      “当心烫。”拓宏把荷叶包塞进悦然手里。
      她隔着荷叶把饼颠了颠,太烫,换了一只手。饼面上嵌的芝麻在炭火里烤得焦香,咬一口,面皮外酥内软,核桃碎裹着一层薄薄的咸味——不是甜的那种,是咸香口的,滚烫的面粉香混着芝麻的焦脆,在凉风中咬下去格外扎实。
      她把饼举到他面前。拓宏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如何?”悦然问。
      “尚可。”
      “你每次都说尚可。”
      拓宏没接话,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两个人站在路边就着荷叶把饼吃完了。饼很烫,风很冷,呼出的白气和饼的热气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共享的一小片暖雾。悦然把干荷叶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背篓边上的布兜里。
      “留着?”
      “嗯,这荷叶还能煮水,清热。”
      拓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伸手把她背篓边上那个布兜往里面塞了塞,免得掉出来。
      路过一家炒货铺子时,拓宏让她在门口等。她站在风里,看他蹲在铺子门口,在一排敞口的麻袋前低着头挑东西。他挑得很仔细——先是拣了几颗栗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才让伙计用纸袋装了。然后指着旁边的干果问了句什么,伙计点头,他又要了一小包核桃仁。
      他把两包东西塞进背篓,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递给她。悦然打开,里面是几块切成菱形的糖块,琥珀色,半透明,裹着薄薄的米粉。是麦芽糖。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刚来镇上的时候经过了一家“李家得铺”,她多看了两眼那招牌上写的“得”字——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这个字,好奇念什么。就这么两眼,他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甜的?”
      “你方才盯着那‘得’铺看了好一阵子。”
      “哦,那个字是‘得’?像是我那个时代的篆书,我不太认识。”她把糖块放进嘴里,麦芽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不冲,温温润润的,像是能甜到胃里去,“这个名字好——甜就是得,得到了,所以甜。”
      她把油纸包举到他面前。他摇头,悦然伸手拿了一块,塞在他嘴里。
      “太甜了。”
      “甜了才幸福。”
      “何为‘幸福’?”
      悦然笑了一下,把油纸包好,小心地塞进背篓里。
      “就是你们说的平安喜乐,这就就是很满足,很开心的感觉。”
      拓宏点点头,伸手接过背篓,“要回程了,我来。”
      悦然也不推辞,背了一会儿,确实肩膀疼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从镇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幌子猎猎作响。
      悦然走在前面半步,拓宏背着背篓跟在后面。
      风把那段距离填满了。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该说话。
      悦然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想到这个,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拓宏,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啊!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拓宏。他正低头走着,肩上的背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干荷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笑了笑,转回头,踩着路上的石子往前走。
      是啊,这样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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