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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峡谷之战 有何胜利可 ...

  •   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里尔克《祭沃尔夫·卡尔克罗伊德伯爵》
      晨曦照进驿站院落时,跃然刚被鸟鸣声叫醒。
      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幔出了一会儿神。昨夜灵力相冲的余波仍在体内隐隐游走,四肢虚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但比起晕厥时那种经脉寸断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
      她试着握了握拳,指尖还能动。死不了。她对着帐幔苦笑了一下。
      “姑娘起了?睡得可好?”青儿端着铜盆笑盈盈地走进来,拧了帕子递过来。跃然道了声谢,自己接过帕子擦了脸。
      梳洗毕,青儿转身从案几上捧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在她面前展开。水绿的绮罗长裙,裙身以银丝刺绣出波光粼粼的纹样,裙摆上几尾红鲤腾跃欲出,外罩一件鹅黄轻纱。衣料触手生温,是上好的暖玉锦缎。
      “姑娘昨夜落水,衣裳都湿透了,穿不得了。”青儿一边帮她系腰带一边解释,“这套是主上今早特意差人去前头镇子上买来的。说也巧,那家官家小姐新裁了几套春衣还没上身,颜色式样正合姑娘的身量。”
      跃然低头看着裙摆上那几尾栩栩如生的红鲤,心里微微一动。绯红的鳞片,淡金的尾鳍,像一簇火焰凝固在碧波里。
      “这几尾红鲤绣得真好,好得像是活过一样。”跃然不禁感慨。
      “是呢!姑娘穿着更是让衣服增色不少!”青儿笑着接。
      那个叫拓宏的男孩子,连中衣带子都解不开,却记得她没有衣服换。跃然心头一软,轻声说:“替我谢谢你家王爷。”
      青儿拿起梳篦要为她绾发时,跃然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头发就这样吧,不必麻烦了。”若梳成小女孩儿的双鬟,她接受不了。若像前世那样绾成妇人的发髻——她苦笑了一下。斯人不复。索性便让长发垂着,像件外衫,给漂泊的心取个暖。
      青儿将她拉到铜镜前。镜中人儿水绿长裙翩然拂地,鹅黄轻纱随步起落飘浮,紫眸在晨光中澄澈如水。
      跃然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十岁的脸。
      死不了,就得活着。活着,就得有个活着的样。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这衣裳很好看。走吧。”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跃然!跃然!”拓云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他小跑着冲进院子,身后跟着缓步而来的拓石。拓云一进门便上下打量跃然,小脸上全是紧张:“听说你昨晚……吓死我了!现在,真的没事了吗?有没有哪里还疼?”
      “真的没事了。”跃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拓云被她拍得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你才多大,干嘛拍我头”,却没有躲开。
      “昨夜听闻姑娘身体不适,本想过来探视,又恐夜深惊扰。”拓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一件皓月色的长袍,面色温润如常,但眼角有一丝极淡的倦意,“安先生已与我们说了姑娘的脉象。姑娘体内两道灵力尚未调和,往后若再有不舒服,务必告知我们,不要一人扛着。”
      跃然点了点头。
      “跃然,宫里有很多教人修炼的书,等回去,我都找来给你!”拓云抢过话头,皱着眉一脸认真,“以后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以后会快点变厉害的。到时候我来保护你。”
      跃然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梧安从廊下走过来,眉眼间颇有几分闲适。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递到跃然手中。
      “姑娘,这是老夫连夜配制的宁神丸。姑娘体内二力时有冲撞,此丸虽不能根治,但若感气息不稳时服下一粒,可助经脉暂安。”
      他顿了顿,温声道,“姑娘,无论仙凡,终是度日罢了。万事皆有因果渊源,最是要想开些,莫要难为自己才好。”
      “谢谢先生箴言。跃然明白。”跃然接过瓷瓶,深深行了一礼。
      “青儿,快去取些早点。跃然昨夜受惊,肚子一定饿了。我和王兄就在这儿陪她用膳。”
      青儿欢喜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青儿跑出院门时,正撞见拓宏。他今日换了件月白中衣,外面随意披着玄色外袍,双臂仍垂在身侧,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清冷依旧。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院内跃然的身上。
      水绿长裙,鹅黄轻纱,裙摆上几尾红鲤在晨风里微微翻卷,像要从碧波中跃出来。他的目光在那几尾红鲤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跃然对上他的视线:“能自己走路了,你好些了?”
      “托你的福。”拓宏嘴角微微扬起,“不过手臂还是不顶用。所以——”他理直气壮地顿了顿,“我在等你服侍我进餐。”
      跃然轻笑了一下。这人昨夜在温泉里对她说“不必为报恩留下来”,今早又赖死地来讨债。
      她没有拒绝,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服侍的婢女们已经自拓宏身后鱼贯而入,好几样清粥小菜已经摆在了石桌上。
      拓宏挨着跃然坐下,没有让其他人。他双手垂在身侧,完全没有要拿筷箸的意思。跃然无奈笑笑,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清粥,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张嘴。”
      拓宏乖乖张嘴,咽下那口粥。他抬眼看着她,乌黑的眸子在晨光里清亮如泉,里面有很淡的笑意,也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深沉注视。
      “我也要跃然喂!”拓云跑出来坐在跃然另一侧,高声嚷起来。
      “你自己有手。”拓宏头也不抬。
      “你不也有手!”
      “我受伤了。”
      “你——”
      “好了。”拓石走过来,在跃然对面坐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用膳吧。”
      拓宏的目光在拓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伸出手,去拿桌上的筷箸。手指攥住箸身时微微发颤,攥得很用力。
      他将筷箸举到碗边,筷尖探向一片青菜,夹住了,却在提起时滑开了。他没有出声,又夹了一次。这一次夹稳了,慢慢送入口中。整个动作很慢,慢到每一筷都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但他的表情始终是平的——没有吃力,没有烦躁,没有向任何人求助的意思。就好像方才那个赖着让跃然喂饭的人不是他。
      跃然看在眼里,没有拆穿。她只是默默夹了几样菜放进他面前的菜碟中,又拿了一个调羹换给拓宏,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拓云张了张嘴,被拓石一个眼神制止了。
      一时无话。只有筷箸轻碰碗碟的声响,和院外传来的马嘶与兵甲碰撞声——那是梧冲庭正在整肃车队,准备出发。
      整顿饭拓宏再也没有让跃然喂过一口。他一口一口自己吃完了那碗粥,吃得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但背始终挺得笔直。
      早膳将毕,梧冲庭步入院内,垂首道:“主上,车马已备好。”
      拓宏微微点头,放下调羹。他正要起身,拓石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很稳。
      “这一路,我坐头车。”拓石的语气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身上有伤,跃然姑娘昨夜又刚发过病,你们坐最后一辆,稳妥些。”
      拓宏抬起头,定睛看着他。
      拓石坦然却坚定地看着拓宏,没有了过去的隐忍和猜疑,取而代之的是,兄长的宽和。
      良久,拓宏收回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有往日的冷嘲,也没有惯常的戏谑。那是一种很轻的、近乎坦然的交付。
      “好。”他说,“那我陪着跃然妹妹,坐最后一辆。”
      拓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向院门。他的皓月色衣袍在晨光中翻卷了一下,然后被院墙的阴影吞没。
      车队上路。按拓石的安排,拓宏与跃然坐最后一辆马车,拓云由宫里跟来的老将萧潜陪着坐在中间。拓云自然不乐意——他想和跃然同车,但拓宏一句“别吵”便把他堵了回去,倒是拓石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句“听话”,他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马车辚辚前行,很快驶入了一段峡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抬头只剩一线天光。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沙砾的腥味,车轮不时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拓宏坐在跃然对面,闭目不语,脊背挺得笔直。但跃然注意到他垂在袖口外的手指偶尔会轻微地蜷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它们是否还在听自己使唤。
      “你的手臂还要多久才能恢复?”
      “安先生说三五日。”拓宏没有睁眼,“怎么,嫌我麻烦?”
      “我只是在想,你昨晚在温泉边说的那句话——‘不必为报恩留下来’。”跃然的声音很平静,“我留下来,不全是为了报恩。我需要去王宫查典籍,弄清楚自己的紫眸和体内那两道灵力到底是什么。所以你不必觉得我是为了你才留下的。”
      拓宏睁开眼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扬起:“原来如此。那我倒可以安心继续麻烦你了。”
      跃然轻轻笑了一下。这人大概永远不会好好说“谢谢”两个字。
      马车骤然停了下来。不是正常的减速——是急停。马嘶声在前方尖锐地炸开,随即被兵刃出鞘的金属锐响吞没。
      “保护主上!列阵!”梧冲庭的声音穿透峡谷窄道,带着多年战场历练出的沉稳与穿透力。
      拓宏猛地睁开眼。他的手本能地按向腰间——手指只微微蜷了一下便松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梧舟满脸血渍,声音沙哑而急切:“主上!熙坤王殿下在前方峡谷出口遭遇伏击。对方是瓦鲁国的人,为首的是——”
      “元炀崎。”拓宏替他说完了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冷。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从马车中跃下时,脚尖在地上轻轻绊了一下——只一瞬便稳住了。跃然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她掀开车帘一角。峡谷出口处,拓石被几个沙色劲装的瓦鲁武士按在地上。他的长剑脱手落在几步之外,皓月色的衣袍上全是尘土和血渍。刀架在他颈侧,锋刃在烈日下泛着寒光。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唇角溢出一缕血丝——但他跪着,脊梁还是直的。
      跃然着急地想下去,却被青儿拉住:“姑娘,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还是在这里好些。”跃然只好作罢,继续看着车外的阵仗。
      拓云从中间那辆马车中跌撞而出。“大哥!”他哭喊着往前冲,被萧潜死死扣在怀里。
      “放开我!让我去——”拓云的声音已经沙哑,拼尽全力在萧潜的铁臂中挣扎,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划出一道道血痕。
      萧潜纹丝不动,只是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他看。他不能让三王子看到——拓石颈侧的刀刃在烈日下反射的寒光,和地上那一滩正慢慢扩大的暗红。
      一道雪白的身影从山壁后缓步踱出。白袍、白冠、白靴、白剑——他周身白得刺眼,在正午的烈日下像一道凛冽的寒光。只有腰间一枚赤红色晶石幽幽闪烁,像是未经驯服的野火,被他刻意藏在了最显眼也最不协调的位置。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拓石,又看了看正在列阵的梧营铁卫,纸扇在掌心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欣赏一出难得的好戏。
      "宇文拓宏!"他语气亲昵得像在招呼故交,“贤弟——你王兄在你前头探路,跪在你前头挨刀,你这当弟弟的,倒稳得很呐。”
      拓宏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的目光越过元炀崎,落在拓石身上。拓石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在刀光剑影中对视,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三年的猜疑与沉默。
      “好狗不挡道!”拓宏冷冷道。
      元炀崎伸出无名指挠了挠鼻子,“哎——你瞪我干嘛?你王兄跪在这儿,刀架在脖子上,你不去心疼他,倒来凶我?”
      “元炀崎,少废话,说你的条件!”拓宏看着拓石身上迅速扩散的殷红,皱了皱眉。
      “这就对了嘛!我就不懂——你明明比他能打,比他聪明,凭什么什么事都让他挡前面?他爱当哥哥,还是你就那么爱当弟弟?”元炀崎手扶剑柄,现出魅笑。
      拓宏没有接话,不耐地瞪向元炀崎。
      “对了——听说你们身边多了个紫眸小姑娘?我还没见过紫眼睛的人呢,让她过来给我看看,看完就还你。”元炀崎笑眯着眼睛,说起话来还摇了摇脑袋,像在讨要一个小玩具。
      拓宏瞳孔微微一缩,“王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峡谷都安静了一瞬,“你说,我该选谁?”
      拓石跪在刀下,唇角还挂着血,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和他今早在驿站里说“不要一个人扛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没有犹豫。
      “保护好跃然。”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不用管我。”
      拓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不是往日的冷嘲,不是惯常的戏谑,是一种把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的坦然。
      “你听到了。”他转向元炀崎,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桩事实,“我王兄让我保护好跃然。他是熙坤王,他说了算。”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拓石,声音沉下去,“你让我护跃然,你且保证先护得了自己!有句话,我今日说与你,只一次:我不领情要你让的东西——从前不屑,今后更不屑。所以,宇文拓石,今日,你需得自己想办法活下来。昔日你欠我的账,还没算完!”
      拓石抬眸越过层层甲士望向拓宏,忽而粲然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不是放弃——是把命交给了自己。
      拓宏转眸望向元炀崎,慢慢举起右手,五指收拢。
      身后二百梧营铁卫的盾牌同时落地,发出轰然一声巨响。盾兵居前,矛兵居次,骑射续后,三排阵型在峡谷窄道中一字排开,如一道暗红的钢墙。
      “放箭!”
      第一波箭雨倾泻而下。瓦鲁武士挥刀招架,十几人迅速缩成半圆将元炀崎和拓石罩在当中。箭矢撞击盾牌的声响密如骤雨,被围在正中的梧卫残兵趁机向前突进——不是为了歼敌,是为了在死之前多往前冲一步,离拓石更近一步。
      元炀崎的纸扇在掌心轻敲了两下。“近战。”
      沙色劲装的瓦鲁武士同时弃守为攻。他们不与盾墙正面对撞,而是如沙蛇般从两侧山壁攀援而上,从头顶和侧翼切入梧营阵列。
      一时间,峡谷中兵刃斩入骨肉的闷响、濒死的嘶吼、战马受惊的嘶鸣混成一片。沙色与玄甲绞在一起,每一次兵刃闪过都带起一蓬血雾。被斩断的手臂还握着刀,落地时手指仍在抽搐。
      倒下的尸体被后来者踩进泥里,分不清是瓦鲁的还是曦宇的。地上的血已经不再是红色——太多层血叠在一起,变成一种近乎黑的暗紫。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
      跃然在车帘后看着这一切。她看见一个梧卫被三柄刀同时捅穿,倒下时仍用身体压住了拓石的方向,替后面的人多挡了一步。
      她看见另一个梧卫断了左臂,血从断口喷涌而出,他却用右手单刀继续往前冲,直到第二刀劈开他的胸膛,才终于跪倒。
      她看见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下的。拓石跪在刀下,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着自己的兵一个接一个倒在他面前,牙齿咬得嘴唇渗出血来,却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人退。
      箭雨已经停了——两军绞在一起,弓手无法射击。瓦鲁武士的人数劣势被地形和悍勇弥补,梧营铁卫的阵型优势在贴身肉搏中被削弱。双方在峡谷窄道中反复拉锯,每一次推进都以尸体铺路。
      拓宏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每一次下令,他的声音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嘴唇在发白,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领口,但他没有退。他的梧营铁卫也没有退。每一排盾兵倒下,后排便顶上。最前排的盾墙上已经插满了瓦鲁的弯刀和箭矢,盾兵们用肩膀抵着盾牌,双脚在碎石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他们不是在进攻——他们是在用身体筑墙,不让瓦鲁人再往前一步。
      因为身后是主上。因为主上没有退。因为主上说放箭,他们就放箭;主上说顶住,他们就顶住。
      一个梧卫倒下去时,嘴里还在喊:“护——!”后面的字没来得及出口,但他的手还指着前方。拓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捏得发白。他的手抬不起来,他用剑柄托着右肘,再次将右臂硬架在半空中。
      跃然拨开青儿的手。
      "姑娘!"青儿的声音已经带哭腔。
      跃然没有回头。她掀开车帘,走了出去。她穿过停在原地的车队,穿过满地未干的血迹。
      水绿的长裙在血泊中拖过,裙摆上几尾红鲤很快被染成暗红,像是从碧波中游进了血海。她没有看拓宏,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穿过那些还在拼杀的士兵,穿过堆积如山的尸体,径直走到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
      站定的那一刻,一股暖流从心口升起。那是紫晶玄经在经脉中苏醒——不是昨夜那种撕裂的剧痛,是一种温热的、被什么唤醒的力量。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方向,不再冲撞,而是沿着脉络缓缓铺开。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光。
      “元炀崎。”她抬起头,紫眸中有紫光流转,但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风吹过很多次的平静,“我跟你走。你放了他们。”
      每一次,都有人在替她挡。每一次,她都是躲在后面的那个人。
      拓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跃然!”拓云在萧潜怀里拼命挣扎,声音已经哭哑了,“你别去——你别去!”
      跃然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元炀崎,等着他的回答。
      元炀崎低头看着这个只及他胸口的小女孩。她站在刀光剑影中,站在遍地尸骸与血痕之间,站在正午的烈日下,说要跟他走。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那双隼黑的眼眸中,玩味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那层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你倒是不怕我。”他把玩着手中的纸扇。
      “怕你?哭着求饶,你就会放人吗?”跃然的声音很轻,语气却稳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那你找错人了。我不怕你——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累。”
      元炀崎的手指在纸扇上停了一瞬。
      很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在瓦鲁深宫,所有人都要他去争、去夺、去证明自己。他的倦意被看作深不可测,他的沉默被当作阴险算计。只有这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女孩,站在他面前说:你看起来很累。而她说的不是“你是坏人”——她是在和他谈判。用她自己,换那三个人的命。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殷红的厮杀,很无趣。
      他收起纸扇,哈哈笑道:"都说曦宇国有个紫眸妖精,会魅惑人心——我本来不信的。"他低头看着跃然,咧嘴笑了一下,“现在有点信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冷了八度,“行啊,你过来跟我走,我就放人。不过——我带来的这些人也不能白死。你们这边,每人都留一条胳膊。公平吧?”
      “你做梦!”拓云的声音,嘶哑而愤怒。
      拓宏已然再次举起了手。
      “那就……”
      元炀崎话未说完,一支白羽箭破空而至,擦着他的耳廓钉入身后的山壁。箭尾白羽犹在震颤。几根断发从元炀崎耳边飘落。
      满谷死寂。
      “炀崎,闹够了吗?”
      那个声音从峡谷转角处传来。洪厚徐缓,没有暴怒,没有疾言厉色,但每一个字都沉稳得像山岳落地。
      二十余匹枣红骏马扬尘而出。为首一人,紫红锦袍,腰悬墨玉,发鬓灰白却脊背挺直如松。他骑在马上,速度不快——是那种不需要快的沉稳。他身旁一个青须连鬓的中年人手持长弓,弓弦犹在轻颤。刚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发。
      看清来人,满谷曦宇兵马齐齐跪倒。盾兵放下盾牌,矛兵收起长矛,骑射翻身下马。甲胄与兵器碰撞的声响在山壁间回荡,然后被一片死寂吞没。
      “吾王清睿,万寿无疆!”
      元炀崎抬头看着马背上的那个人。他握着纸扇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宇文轩。那个据说重病了三年、已经咳血不起的曦宇国君。他看起来比传闻中精神得多。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带着一股沉郁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威严。
      “元炀崎。”宇文轩开口了,“人命,怎可儿戏!”那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不容置疑的陈述。
      元炀崎愣了一下。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人对他说话——母后的冷漠、父王的虚伪、朝臣的谄媚、敌人的咒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过话。像是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宇文轩策马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父亲当年与朕争位,手段用尽,朕没有杀他。他流落瓦鲁,娶了你母亲,生下你——这些,朕都知道。你是朕的侄儿,你体内流着宇文家的血。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在朕的国土上放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扫过跪在地上的拓石,扫过马背上那个背挺得笔直却手无力垂下的拓宏,最后落在那个站在刀光剑影中的水绿身影上。
      “你今日拦的是朕的儿子,劫的是朕的储君,伤的是朕的将士。”他的声音始终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元炀崎胸口,“朕不管你父王如何教你——在朕面前,轮不到你放肆。”
      元炀崎的纸扇在掌心停住了。他不是没有反抗之力——他的内力还在,他腰间那枚赤红色晶石还在幽幽闪烁。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很清楚一件事:宇文轩身后那二十余骑随护不是普通的护卫,那个青须大汉的箭还在对准他,而宇文轩本人的武功据说三十年前就是曦宇第一。他不是对手。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意识到,宇文轩从头到尾一直在暗处看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局里,直到那个女孩站出来的那一刻,他才现身。不是为了救她,只是他不会放小姑娘跟任何人走。
      元炀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他笑着摇头,"伯父,小侄这趟没白来。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你没有病。"他轻蔑地看了宇文轩一眼,“你比我父王会藏。我父王把人关进地牢,你把人放在战场上。关进地牢的还知道喊疼,放在战场上的——连喊都不会喊。”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从刀下脱身的人。然后他回过头,看向站在血泊中那个水绿衣衫的瘦小身影。
      "小妹妹,"他歪着头看她,语气散漫,“你叫跃然?下次见面,我带你去看瓦鲁的沙漠——比你这峡谷好看多了。”
      拓石被随护从几具梧卫尸体下扶出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半靠在随护身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站在血泊中的水绿身影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她快回去,但没喊出声。
      宇文轩没有下令追。他只是看着元炀崎的背影消失在山壁转角处,然后驳马转身,目光落在跃然身上。
      她站在那里,水绿的长裙上溅了几点血渍。她的紫眸在日光下澄澈如水,没有因为方才那场厮杀而惊惶,也没有因为他的话而退缩。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宇文轩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管你是谁,我的儿子们认了你,你便是我宇文家的孩子,随朕回家。”他声音很轻,慈父般温柔。
      然后他仰起头,阖上眼。花白的鬓角在日光里像落了一层霜,孤寂而苍凉。
      阳光从他花白的鬓角滑落,落在紫红的锦袍上,落在腰间的墨玉上,落在身后跪伏一地的将士身上。
      远处,莲京的城墙已在望。这座千年古都的城门正缓缓打开,迎接它的王子们归来——连同他们的伤口,他们的沉默,和他们不知如何说出口的委屈。
      车队重新出发。拓石被抬进马车,梧安正在为他重新处理伤口;拓云守在旁边,眼泪擦了又流,却一声不吭地帮着递药递绷带。跃然坐在马车中,从车帘缝隙中望着前方拓宏的背影。
      他没有坐车。他独自策马走在车队的最前方,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手垂在身侧,袖口上还留着方才举手下令时被汗水浸湿的痕迹。
      她没有喊他。有些路,他必须自己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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