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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虹重生 死,这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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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这个字眼在黎跃然的脑海里盘旋了十八年。
从十岁那年春天,母亲从阳台纵身一跃留下的残影,到二十八岁这晚,沈煦衬衫领口那抹刺眼的口红印。死亡对她而言,不再是一个需要精心策划的终点,而是一种早已融入骨血的宿念,像某种慢性的瘾,在每一个绝望的深夜隐隐作痛。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茶几上一盏香薰蜡烛燃着微弱的光。薰衣草的味道有些太浓了,浓得让人发闷,像极了那个春天殡仪馆里怎么散都散不去的气味。烛光摇曳,镜中的女人唇瓣嫣然,眼尾却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这是多少女孩儿渴求的容颜,可这容颜换不得一份忠贞的爱情,就像当年,母亲那张精致却绝望的脸。
“为你写诗,为你静止,为你做不可能的事……”
手机猛地在茶几上振颤,嗡鸣声与彩铃声不和谐地混在一起,敲打着玻璃桌面,也敲碎了满室的死寂。跃然心里一惊,奔至客厅。屏幕上“沈煦”两个字随背景灯的闪烁,一明一暗,像极了他此刻摇摆不定的人心。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已带不出一丝热度,像被寒风冻硬的冰棱。
“我……到楼下了……”沈煦的声音透着一丝暗哑,像是刚抽过烟,又像是哭过,“外面风大,你下来一趟吧,有些话想跟你说。”
跃然的心狠狠一沉,一口气涌到胸口,哽在喉咙。她强作平静:“好。我马上下来。”
收好电话,目光转向桌上的打印纸。“离婚协议”四个黑色的大字那样刺眼,刺得双眼胀痛。她死死捏住几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颤抖着把它们塞进文件袋。
走到玄关,扶着鞋柜,跃然向躺倒在地上的鞋里伸脚。一次,两次,都穿不上。那双脚仿佛不是自己的,轻飘飘地踩不到实地。她狠狠咬了下嘴唇,用衬衫袖口用力揉搓眼角,可眼睛像冬天刚从室外进屋的眼镜,瞬间蒙上一层白雾,很快又模糊一片。
“啪!”
她索性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右腮瞬间麻木,而后火辣辣地胀痛起来,右耳发出尖锐的嗡鸣。
“黎跃然,你不能这么没用!”她狠狠地骂自己,眼里的液体却涌得更凶了。滑坐在地上,她自嘲地用力擦抹着眼泪,硬套上鞋,起身,拿好门卡和文件袋,转身出门。
刚走出楼道,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冬夜的湿气扑面而来。昏暗的路灯下,沈煦低头发呆,一动不动,白气萦绕在鼻端。四年前,他就是这样等着跃然下自习,然后从怀里拿出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捧到她面前傻傻地笑,眼底盛满了整个冬天的暖阳。
多快啊,四年。
沈煦,为什么连你都会背叛我?曾经的你,都是假的吗?还是说,人的变心就像这季节更替,根本不需要理由?
听到开门声,沈煦匆忙抬头,正对上跃然凄冷的神情。跃然娇小的身体在寒风中单薄如纸,他不由地皱眉,下意识上前一步:“怎么又没穿外衣!你……”
疼惜的责怪是他的习惯,一个曾经深入骨髓的爱的习惯。但是这次,当他再次说出口,碰到跃然淡薄如水的目光,不禁咬了咬牙,咽下了后面所有的关切。是的,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跃然把文件袋递给他,动作机械得像是在递交一份无关紧要的快递。他下意识地接过来,指尖触碰到她冰冷的手背,猛地一颤。
“字,我已经签好了。你明早来取行李吧,我们顺路去办了。”看到沈煦深陷的眼睛,满腮青黑的胡茬,跃然心绪翻滚着,回身欲逃。她怕下一秒,自己就会不争气地投进那个曾经温暖的怀抱求他留下。不!她不能像余倩那样无耻!她会大方地成全他们!既然沈煦对自己已无感情,强求无益!
“然然,你的脸怎么了?”沈煦突然抓住跃然纤细的胳膊,直直盯着她的脸。感觉到她手臂的紧绷,那双红红的眼睛扎得他好疼。跃然右脸上四道指痕已经红肿,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沈煦心疼地伸出手想要抚摸。
跃然轻蔑地一笑,侧头拨开了沈煦冰凉的左手,转身。
“然然,我……”沈煦上前抱住跃然的背,温热的泪滴进跃然敞开的领口,烫得她皮肤生疼。
“别说了,已经没有必要了。早点回去。新人最等不得,晚了,你会吃苦头吧。她好像没我那么好哄。”
跃然把沈煦紧扣的手指一根一根扒开,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撞。她感到沈煦踉跄退步,但她没有回头。是的,该回头的不该是她黎跃然!绝对不是!
“然然,让我再……陪你一晚……最后一……”沈煦急步上前,紧抓住跃然的衣袖,声音破碎。
“滚!”
跃然猛地将衣服从沈煦抓握的指缝间抽出,重重地摔上了楼道门。
“砰”的一声巨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沈煦空空地握拳,蹲坐在地,手中只余冰冷的空气。胸口憋闷得快要窒息,他将拳重重地向地面砸去。一下,两下,地面砖破裂的碎片混着血肉,然而,怎么也解不了他心中的绞痛。
楼道内,跃然按电梯的手不停地发抖。听到门外沈煦的闷吼,听到重捶的声音,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硬逼着自己,绝不能回头!沈煦,既然已经背叛了,何必再假装深情!情路上,怎么可能回头!
余倩她图你什么?沈煦,她图你什么?跃然一遍遍在心里追问,直到歇斯底里地狂吼出声。只因为她曾占据过你的温柔,所以她寂寞的时候就可以再次向你索求?凭什么!你怎么就给了!怎么就给了!恋爱时的承诺是什么?结婚时的宣誓算什么?都敌不过一个无聊女人的恶意骚扰吗?
跃然踉跄着走进房间。那曾是他和她最幸福的港湾,甚至,他们还没有还清银行的贷款。堆坐在墙角,急促的呼吸让一个个问题变成窒息的绳索。她想不通,不能问。她想不通为什么当她把全部命运豪赌在沈煦的爱情上,放弃了一切的她却换不来上天的些许同情。她不敢问,甚至一个责问都不能扔给沈煦,因为她不敢面对自己零落破碎的旧梦,她不要连自己的最后一点卑微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能用头重重地撞向墙壁,也许只有那眩晕的空白才可以帮她镇痛。直到,烛火也越来越昏暗不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见爸爸不堪地匍匐在床上,梦见妈妈撕裂的叫声,梦见爸爸床上的女人仓皇出逃的背影,梦见妈妈坠楼后地上满满氲开的血痕。她梦见自己想叫妈妈却叫不出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直到,在梦中惊醒。
还是这个梦!
妈,你是不是又来告诉我这不是梦,这是我们的命?妈,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抱着我一起跳下去呢?既然你可以带着我一起去抓爸爸偷情,既然这是宿命,为什么还要让我苦一回?妈,你为什么生了我,又偏偏把我一个人留下?妈……
跃然干吼着,却已经没有泪了。
妈,我来了……
凌晨一点,夜巡的保安推推跪坐在地上的沈煦,“唉,你干什么的?起来!”
沈煦从呆滞中苏醒,站起身,一语不发,机械地朝楼门口走去。
“喝多了吧?呵呵。”
“走吧!是咱们小区的。”
两个保安说笑着离开。沈煦僵硬地用左手掏出钥匙,勉强开了楼道门。他踉跄着爬上楼梯,十九层,一阶一阶迈过,就像回味这四年短暂的光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想解释,他多想告诉跃然他是多么地爱她,一切只是个误会,他真的没有对不起她,他今生最爱的只有她……但是,他还有什么脸面呢?怎么解释自己酒醉的事实?怎么说清和余倩在床榻的纠缠?哪怕那是被设计的陷阱,哪怕他醒来时衣衫整齐,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百口莫辩。
他沈煦什么都可以失败,却必须给跃然一份完满的婚姻。他沈煦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有的就是和婚外女人的纠缠。这是他发过的誓,如今,他甚至觉得自己龌龊了自己。
靠在家门口的墙壁上,他一遍遍诅咒着自己。看着门上自己和跃然合写的对联,墨迹已干,人却散了。沈煦的泪终于冲出眼眶。回家,回家,跃然,你要把我推到哪里?跃然,没有你,哪还有家啊……
终于熬到楼梯间微微发亮,熬到对门新搬来的女人出门上班。女人瞟了一眼倚坐在门口的沈煦,像躲乞丐一样闪了过去。
沈煦自嘲地笑笑,爬起来站在门口,将红肿的结了血痂的右手退进袖口,他缓缓敲门。轻,到重。无人应。他苦笑。怎么会有人呢?跃然一定恨透了他,怎么还会来给他开门!
他从口袋里拿出门卡,像过去无数个回家的夜晚一样,开门。只是这一次,心里苦涩难陈。拉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跃然!”
看见已经面目清白的跃然,如一片落叶轻浮在床侧,身下暗红发黑的血迹早已干涸。沈煦惊叫着,声音已然嘶哑失控。
跃然长长的发丝垂到了地面,冰冷的睫毛似乎还在微颤。
“跃然……”他紧紧抱起似乎已经薄如纸片的跃然,疯了似地冲出房间,冲向医院。他怎么也不肯相信,他的跃然就这么消失了。那个张着大眼睛偷偷地看着他眼睛的跃然,那个钻进他怀里低声说“我和我妈打了一个赌,我赌我能幸福……”的黎跃然!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问问我?哪怕狠狠地骂我!为什么你不等等我?哪怕你用刀狠狠地戳我!你,你说过,死生契阔……跃然!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一个人怎么活?!跃然!”
急救室的灯熄灭了,医生黯然摇头。
沈煦冲进去,看到安静地躺在雪白床单中的跃然,她那么柔弱,那么苍白,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跃然,你知不知道,昨晚,你我只有一墙之隔,你却弃我一世蹉跎!!”
一阵剧烈的干呕涌上喉头,沈煦弯下腰,一口腥甜的液体灼过喉咙,咳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撑住床沿,眼前一阵阵发黑,世界彻底崩塌。
……
一阵强光刺眼,跃然只觉得头脑浑浊昏沉。
待意识稍缓,她便感到全身上下,都火辣辣地灼痛。她想伸手赶走不适,可手指似乎短了许多,整条手臂也像是不属于自己的,绵软无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被抽空。
耳边是周围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眼前浮现那个秋天,和妈妈去后山收树叶……山上铺满了金黄的秋叶,踩上去松脆悦耳,不断有树油的清香飘入鼻端。
“然然,采够了吗?我们回家给葡萄姐姐做棉被喽!”妈妈拖着几个装满落叶的编织袋,慈爱地看着手捧野花的跃然。
“妈妈,要是我的床可以用落叶做就好了!”跃然跑过来拉着妈妈的衣角。有一只蓝色斑彩的蝴蝶追逐着她手里五颜六色的鲜花飞来,伴着跃然的跳跃翩翩起舞。
“妈……”
跃然不由得叫出声来,喉咙干哑灼烧。她想伸手去抓妈妈的手,但是,似乎只有手指可以轻轻挪动,她没有力气支撑整个手臂抬起。
“妈……”
她干裂的嘴唇嗫嚅着,她多想留住妈妈,哪怕是梦中的妈妈。
感觉一席温暖覆盖了她手指的冰冷,她的上身被轻缓抱起,唇边开始被什么慢慢濡湿。温润的液体沿着唇边滑入口中,滚进喉咙,甘醇的米香在舌端慢慢扩散。
这触感太真实了。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沈煦眼泪的咸味,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草木香。
雨虹山一处隐蔽的山洞内,曦宇国储君、熙坤王宇文拓石打坐完毕收了内力。额浸微汗,他闭目调息,默然凝思。
出宫时,自己已留下属于熙坤王的所有印信,只希望父王能放弃把曦宇国交到他这个身中异毒的人手中的想法。二弟熙远王宇文拓宏,性格冷漠,觊觎王位已久,但做事果敢、刚柔并济,若他如愿坐上王位,或许能改变曦宇国一向绵软优柔的治国方略。此次潜逃雨虹山,他定要洗除“灵宙”之谎,寻得解毒之法。
“她醒了吗?”
拓石缓缓睁开眼,抬头问守在女孩儿身旁的三弟拓云。这是他最小的弟弟,今年刚满十三岁。出宫时,拓云执意随行,宁与长兄漂泊民间,也定要跟随身侧。
眼前仍然昏迷的小姑娘,正是三天前兄弟二人在雨虹山下所救。她应是从嶙峋峭壁上跌落的,身上布满了剐蹭的伤痕。那时她气息几乎没有了,只有身体还有微微余热,是拓云执意背她上山,且一直小心翼翼地看护不离。
米汤顺着嘴角流下来了,拓云马上用袖口轻轻拭去。一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关心一个人。
“王兄你听,她说话了……”拓云疲惫的眼睛一下有了光彩。已经两天了,这是女孩儿第一次有了声息。
“王兄,她什么时候才能醒?”
“快了。放心,她会醒的。”拓石双目微闭,淡淡地回答。方才他用内力强行稳住了女孩儿的心脉,但自己也因此耗损不小,胸口气血仍在翻涌。不过她应该是不会再有大碍了,只是身子太虚。
是自己的幻觉吗?还是梦魇了?忘记关电视了吗?演员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王兄”的语气低缓,略有些虚弱,但声音宏润而富有磁性,虽是少年的声线,却又含着几分沉稳和威严。另有一个男孩儿,声音略带些沙哑稚嫩,似乎刚刚有些变声。
“王兄,从那么高的山上跌落还能侥幸一息尚存,是天意让她活着吧?如果她能好起来,我们就收留她好吗?”拓云乞求地看着拓石。
跃然开始觉察出异样,男孩儿的言语和自己身体的感觉是那般吻合……
“我不是已经自杀了吗?为什么身体还会有感觉?我没死吗?身边的男人是谁?”跃然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我这是在哪儿??”
宇文拓石紧抿着唇没有回答拓云的请求。看女孩儿手掌处模糊的血肉和指甲中混着泥土的草木屑,她应该是试图求生的。看她脖颈处的指痕,却又明显是遭人毒手的结果。这是他的王土,他却目睹了有人想要谋人性命,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一阵凉风拂过,跃然觉得身体好冷。这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四肢的骨架似乎不属于自己——太小了,太短了,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缩水的躯壳。
“王兄,她的身体在抖!”拓云紧张地望向拓石。
伸手探过她的额头,拓石紧锁了眉头。女孩在发热!
“三弟,你去打些水来。她的伤口必须马上处理了。”
略掀起给女孩儿遮体的披风,拓石看到女孩儿身上翻着皮肉的伤口,有几处已经结上了暗红的血痂。压抑,愧疚。他的动作却更轻柔了些。他久居皇宫,父王一直说受“灵宙”庇佑的他,是唯一能庇佑曦宇的人。而此刻,他看到了什么?他庇护下的子民只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吗?像拓夏一样死去吗?
跃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小心放平,头顶的人离开,而后脚步声渐远。身侧的人却原地没动。嘴被扒开,一颗冰凉的珠子顺着口舌轻盈滑入,跃然焦躁的心绪开始随着清凉的扩散渐渐舒缓。
“如此,你的性命定无大碍了。”拓石将身上最后一颗绛珠送入女孩儿口中,疼惜地看着她满是伤痕的小脸。
“性命定无大碍?”跃然终于明白,耳边的一切似乎并不是幻觉。难道,她没死?她“重生”了?老天,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跃然此时已经悲愤到了极点。既然重生了,说明超自然能量的存在!那么老天,你居然真的存在!你……跃然挤尽脑汁搜罗着在她有生的记忆里最最污浊的词汇,但是……空白!
“王兄!”耳边声响靠近,取水的男孩儿已回。
“三弟,你去洞外等我。”简单一句,不容辩驳。虽然弟弟才十三岁,但是毕竟男女有别,他只得让弟弟回避。拓云本想留下,但看到拓石严肃的神情,要说的话生吞下肚,他转身走出洞外。
“情非得已,拓石冒犯了!”低声说完,拓石一把将女孩儿身上的披风掀开,迅速默记着她伤口的位置,而后从身上撕下一个布条,蒙住了双眼。
“不,不……”跃然在心中呼喊着。“老天,求求你!放了我吧!”
黎跃然是向来不能容忍任何异性靠近的,除了沈煦。母亲去世后,她开始排斥异性,哪怕他们只是微微靠近,跃然都会本能跳开,这几乎成了一种心理疾病。而此刻,她对老天爷的求告只能翻滚在心里。
拓石将身上的方巾在瓦罐中沾湿,谨慎地帮女孩儿擦拭伤口。每擦拭好一处伤口,便将随身的药膏涂抹上一处。此刻,虽然处理伤口的动作沉稳,但拓石一向冷静的头脑,却烦乱了起来。方才强行运功稳住她的心脉,已令体内异毒有了反噬之势,他只能咬牙压住翻涌的气血,将手上的动作维持平稳。
“黎跃然啊黎跃然,这就是你的命!连死都逃脱不了的命!”跃然心里的沉痛无以复加,一滴清泪滚落眼角。羞辱,快要将她的心扯碎了。
难道人的灵魂也如《盗梦空间》一样,可以穿越一层一层的梦境一样的时空?难道人的灵魂真的只能永恒地活着?她想彻底消失,没有灵魂,没有转世!她希望自己变成宇宙的尘埃,无悲无喜,无痛无觉。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摆脱这个让她完全绝望的人世吧!决绝地,她想要形神俱灭!
伤口处理完毕,拓石回身从包裹中将拓云的衣服拿出,又摸索着给跃然换上。而后才长舒一口气,摘下了布条。刚看向女孩儿,却看到她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拓石像是被猛击一拳,正中心口。体内压住的气血骤然失控,异毒沿经脉直冲胸腔。
“三弟……”拓石只觉一阵闷痛炸开,身形晃了晃,跌坐在地上。
拓云有些气闷地低着头走回洞穴,也不看拓石,径自走到跃然身边。看到女孩儿已经洁净干整,他心中稍微舒畅了些。可是看到女孩儿清秀的脸上伤痕叠加,他又觉得憋闷难耐。
“王兄,她,不过十岁吧……我记得拓夏出嫁时,也就这么大……”拓云说着,眼中蒙上一层水雾。
十岁?
跃然从绝望中回过神来。她终于明白那种缩水般的不对劲感从何而来了——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那是一双属于孩童的手,掌心只有薄薄的一层茧,指节细小得仿佛一折就断。她想开口质问,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细弱蚊蝇的嘤咛,软糯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二十八岁的灵魂,被困在了一个十岁女童的躯壳里。
拓云砸地的声音让她想起沈煦忧伤的脸,可此刻,那悲伤竟显得如此遥远。
拓石心疼地看着弟弟,只觉得全身血脉猛地抽紧,想要运功压制,内力却被疼痛牵引,气血瞬间在全身逆转。
“呃!”拓云身后一声闷哼,拓石身体向后倒去。
“王兄!”拓云见拓石脸色铁青,急急地将他扶住。
“王兄,你怎么样?王兄……王兄……”拓云一阵惊悚的呼喊。
跃然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到一个身着玄色古装的少年倒在身前,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