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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缺席的座位与提问的余温   ――有 ...

  •   ――有些问题不需要被回答,它们存在的意义,仅仅是让提问的人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讲座七点开始,但沈听澜六点五十就到了文学院212教室。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是习惯,是今晚他想看见整个教室。窗外是苏州一月的夜色,梧桐枯枝在路灯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像时间在黑暗中伸出的、尚未完全舒展的手。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哲学系的研究生,低声交谈着海德格尔、绽出、本真性这些术语。空气里有旧书、粉笔灰和冬日暖气混合的气味。沈听澜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日期:1月24日。然后停笔,目光扫过前排。
      顾清辞没有来。
      第三排正中的位置空着——那个她通常选择的位置。椅子被推进桌下,桌面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使用过。沈听澜看着那个空位,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沉了一下。他想起周墨说的“她从不缺席”,想起图书馆那晚她寻找《存在与时间》的侧影,想起彩排后台她疲惫地揉太阳穴的样子。
      也许她被学生会的事耽搁了。也许那本德文原版终于找到了,她正在图书馆赶论文。也许……她只是不想来了。
      沈听澜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夜色渐浓,远处艺术楼的排练室还亮着灯,明天就是迎新晚会正式演出了。姜屿下午发消息说最后一次合练取消,让大家好好休息。“保持状态比多练一遍更重要。”她说。
      七点零三分,孙哲怀教授走进教室。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只拿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没有讲义,没有投影仪遥控器。他在讲台前站定,环视教室,目光在顾清辞的空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今晚我们聊聊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里,关于‘向死而生’的部分。”孙教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但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在座各位一个问题:你们当中,谁真正思考过自己的死亡?”
      教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得清晰。
      “不是抽象地思考,是具体地、切身地想过——如果生命有一个明确的截止日期,如果医生告诉你,你还有三个月,或者三年,你会如何度过剩余的时间?”孙教授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你的选择会改变吗?你正在追求的东西,还重要吗?”
      沈听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月,想起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想起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嘀嗒声。那时他十四岁,每天放学后去医院,坐在病床边写作业。母亲总是说:“听澜,把窗帘拉开些,我想看看外面的树。”
      窗外的树是梧桐,叶子在秋风中一片片变黄、飘落。母亲看着那些叶子,轻声说:“你看,它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落下。”
      那时的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死亡不是突然降临的灾难,是一个缓慢的、必然的、像季节更替一样自然的过程。只是当它发生在你爱的人身上时,那种“自然”就变成了最残酷的暴力。
      “没有人想回答吗?”孙教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水面的涟漪,“没关系。我们换个问法:在你们的生命中,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你们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我是会死的。这个意识没有带来恐惧,反而带来了某种……清醒?”
      死亡意识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大多数人选择移开视线,因为在那面镜子里,你看见的不是具体的面容,而是自己存在的脆弱轮廓。你看见时间在你皮肤上流动的痕迹,看见记忆像沙漏里的沙不断漏向未知的黑暗,看见每一个“此刻”都在迅速变成“那时”。这种观看让人不适,但也让人清醒——就像在浓雾中突然看见灯塔,虽然那光刺眼,但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哪,该往哪去。问题是,大多数人宁愿在雾中迷失,也不愿被那道光刺痛眼睛。
      教室里依然沉默。沈听澜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死亡不是终点,是背景。它一直存在,像画布的颜色,决定整幅画的色调。”
      写完后,他抬起头,发现孙教授正看着他。不是刻意的注视,是一种偶然的目光交汇,但教授没有移开视线。他微微点头,像在认可什么,然后继续讲课。
      “海德格尔说,人是一种‘向死而在’的存在。死亡不是发生在生命尽头的事件,是贯穿整个生命的可能性。正是这种‘必死性’,让我们的选择有了重量。”孙教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如果我们能活一千年,那今天逃的课可以明年补,今天伤害的人可以百年后道歉,今天拖延的事可以十个世纪后再做。但正因为我们会死,今天,此刻,就变得唯一且不可重复。”
      沈听澜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他记录着这些话,但思绪飘向别处——飘向顾清辞空着的座位,飘向她在图书馆窗前的背影,飘向彩排后台她疲惫的声音。她在为什么而活?那些学生会的工作,那些完美的成绩,那些必须准时的会议和必须达成的目标——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会死,所以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到极致,还是因为她还不敢看那面镜子,所以用忙碌填满每一寸视线?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未知,像两本被放在不同书架上的书,封面或许相似,但内页写满了各自的语言。
      讲座进行到四十分钟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顾清辞走进来,脚步很轻,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或许是因为她迟到得太久,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有种特殊的气场,像一颗行星进入轨道,即使安静,也会扰动周围的引力场。她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有些凌乱,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她在门口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教室,然后走向那个空着的座位——第三排正中。
      拉开椅子,坐下,脱掉羽绒服搭在椅背,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但沈听澜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教室很暖和。是因为疲惫?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背挺得笔直,像任何时候一样。但沈听澜看见,在低头写字的瞬间,她快速用左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动作很隐蔽,很快,像要抹去某种不该流露的脆弱。
      孙教授没有因她的迟到打断讲课,只是在她坐下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所以,‘向死而生’不是要我们整天想着死亡,而是要我们意识到生命的有限性,从而更本真地活着。什么是本真?就是不再按照‘常人’的期望生活,而是听从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顾清辞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讲台,眼神有些空,像在听,又像在想别的。沈听澜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泪痣,突然很想问她:你内心最真实的声音是什么?是那些必须完美的成绩,是那些必须成功的活动,还是别的,更柔软、更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但他不会问。他们之间没有可以问这种问题的关系。他们只是两枚在同一个磁场里偶然指向同一方向的指南针,短暂地共享了某种方向的相似性,但针尖指向的,或许是截然不同的远方。
      讲座在八点四十结束。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有些人围到讲台前向孙教授提问。顾清辞收拾得很慢——她把钢笔小心地插回笔套,把笔记本放进背包夹层,把羽绒服穿好,拉链拉到下巴。然后她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像在犹豫什么。
      沈听澜也收拾好东西,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时,他听见她低声说:“教授,关于刚才讲的‘本真性’和‘常人’的关系,我有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沈听澜从未听过的迟疑。他放慢脚步,但没有停留。走出教室,关上门,把她的提问和孙教授可能的回答关在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其他教室隐约传来的讲课声。沈听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风很大,吹得梧桐枝干摇晃,影子在路灯下疯狂舞动,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他在那里站了五分钟。也许十分钟。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每一秒都拉得很长。他在等什么?等顾清辞出来?等一个可以自然打招呼的机会?等她说“好巧,你也来听讲座”?
      教室门开了。先出来的是几个研究生,热烈讨论着刚才的内容。然后是孙教授,提着那个旧公文包,朝办公室方向走去。最后,顾清辞走了出来。
      她是一个人。羽绒服的帽子戴上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她走得很急,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急促的、不断重复的节拍。
      沈听澜该离开的。他应该转身,下楼,回宿舍,结束这个夜晚。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原地,眼睛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顾清辞走到他面前时,抬起了头。帽檐下,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亮,亮得有些异常——不是神采,是某种紧绷的、过度消耗后的反光。她看见他,显然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讲座很好。”沈听澜说。这是他准备好的话,但说出口后觉得干巴巴的,像在背书。
      顾清辞点点头,没说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窗玻璃映出他们的倒影,两个模糊的轮廓,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你的问题,”沈听澜听见自己说,“孙教授怎么回答的?”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太越界了,像在打探她的隐私。但他控制不住——他想知道她问了什么,想知道那个让她在教室犹豫片刻的问题,想知道她内心那些“真实的声音”是什么。
      顾清辞转过头看他。她的表情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太清,但沈听澜觉得,在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很细的缝,但足够让一些真实的东西漏出来。
      “教授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追求本真,其实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服从‘常人’的期望。因为‘本真’本身,也已经成为一种被期待的姿态。”
      沈听澜沉默。他想起她必须完美的成绩,必须成功的活动,必须准时的会议。她在追求什么?是她自己想要的,还是别人期待她想要的?
      “那你呢?”顾清辞突然问,眼睛直视着他,“你来听哲学讲座,是你自己想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沈听澜怔住了。他该怎么回答?说“因为课程表上莫名其妙出现了这门课”?说“因为想看看你会不会来”?还是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所以抓住任何看起来有意义的事情”?
      “我想知道,”他最终说,选择了一种接近真实的表达,“时间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走得这么快,为什么有些瞬间怎么也抓不住。”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全部的真话是:我想知道为什么母亲会死,为什么有些人在你生命里留下那么深的痕迹然后消失,为什么有些人你明明不认识,却觉得已经认识了很久。
      顾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一个真实的、带着疲惫和理解的微笑。“我也是。”她说。
      两个字。很简单。但沈听澜觉得,这两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比今晚整个讲座的内容都要多。它们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一扇他一直想推开但不敢用力的门。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框微微震动。顾清辞拉了拉羽绒服的帽子,说:“我该走了。学生会还有事。”
      “这么晚?”
      “嗯,明天晚会,最后核对流程。”她说,然后顿了顿,“你的节目是第七个,八点二十。记得提前半小时候场。”
      “知道。”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沈听澜。”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同学”,不是“你”,是他的全名。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某种古老的诗句。
      “嗯?”
      “如果……”她犹豫了一下,帽檐下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关于时间的答案,可以告诉我吗?”
      沈听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点头:“好。你也是。”
      顾清辞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些,嘴角有了真实的弧度。“一言为定。”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着窗外疯狂舞动的树影。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标记这个瞬间——这个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第一次对他露出真实笑容,第一次和他定下一个关于“如果有一天”的约定的瞬间。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这个瞬间像流水一样经过他,浸润他,然后流走。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陆子期的消息:“听澜,什么时候回来?帮我带份炒饭。”
      沈听澜回复:“马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顾清辞消失的楼梯口,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楼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和他的心跳合拍,像某种隐秘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乐。
      走到一楼时,他看见外面的夜空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斜斜地坠落,像无数道银色的针,缝补着夜色破碎的边角。
      沈听澜站在楼门口,从背包里拿出伞。撑开,走进雨里。雨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密集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在诉说,在交换着无人能懂的密码。
      他想起顾清辞刚才的话:“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关于时间的答案,可以告诉我吗?”
      他想,也许时间根本没有答案。它只是一条河,我们都是河里的鱼,以为自己在前游,其实只是被水流带着走。但有些鱼会偶然相遇,在某个漩涡里短暂地并排,交换一个眼神,然后继续各自的旅程。
      那个眼神,那个并排的瞬间,就是全部的意义。
      雨下得更大了。沈听澜加快脚步,朝宿舍方向走去。伞沿的雨水连成水帘,把他和世界隔开,创造出一个临时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允许自己回忆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她帽檐下的眼睛,她带着疲惫的微笑,她说“一言为定”时的语气。
      回到宿舍,陆子期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桌上摊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沈听澜把炒饭放在他桌上,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急促的叩问。远处,图书馆的灯还亮着,文学院的灯已经灭了。顾清辞现在在哪里?在学生会办公室核对流程?在回宿舍的路上?还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继续着她必须完美的、被期待的人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下周四的哲学讲座,他还会去。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会看着第三排正中那个座位,会期待她推门进来,脱下羽绒服,拿出笔记本,挺直背,开始记录。
      会期待她偶尔回头——不是看他,是看窗外的夜色,看雨,看那些在黑暗中疯狂舞动的树影。
      然后他会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什么。也许是关于时间的思考,也许是关于死亡的困惑,也许只是一句:“今晚下雨,她没有打伞。”
      这些字会留在纸上,留在时间里,留在这个潮湿的一月的夜晚。像雨迹留在玻璃上,短暂,但真实。
      而真实,在这个充满表演和期待的世界里,或许已经是最珍贵的东西了。
      沈听澜关掉灯,躺上床。在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听见雨声,听见陆子期敲击键盘的声音,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或者说,他想象自己听见——顾清辞在某个地方,也在听雨。也在思考时间,思考死亡,思考那些无人能懂的答案。
      这个想象没有依据,但它让他觉得,这个雨夜,似乎没有那么冷,没有那么长。
      因为知道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也在淋着同一场雨,也在寻找着同一道谜题的解答。
      即使他们永远不会交换答案。
      即使交换了,也未必能理解。
      但知道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温暖了。
      像雨夜里一盏遥远的灯,不必抵达,只要知道它亮着,就足以支撑你走完很长、很黑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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