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清辞含章

2、第一记

　　陈知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话到嗓子眼又闭上，他不想破坏这个梦境。
　　闻竹静静看他，片刻，伸手去摸他的脸颊：“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闻竹的手很凉，他的脸颊很热。
　　老式吊扇依旧持续发出轻响，转的很慢，一下一下。
　　整个屋子很安静，陈知睫毛颤了颤。
　　他不敢动，呼吸很轻。
　　窗外是盛夏，阳光过于灿烂喧嚣，昨日寒冬细雨的凉意都还未从身体里散去，转换身处炙热的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致幻颠倒。
　　闻竹的头发部分垂下来贴在额前，眉眼清润，鼻梁挺直，看着他的眼神露出几分担忧。
　　徐知动了动，他慢慢抬起手，缓缓去抓住那只停在他脸颊上的手掌，他的手比闻竹的手要凉一些，手心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手有些温热。
　　陈知彻底糊涂了。

　　“你怎么了？”闻竹感觉异常，坐起身来。
　　陈知转了转眼珠，看了看四周，北城这种老旧出租屋十分常见，墙面泛着灰黄的白，角落有墙皮翘起，地面上有一些脱落的墙皮，泛黄有年代感的木质衣柜，陈旧的双人床和两个床头柜，旁边挨着简易的折叠沙发，茶几一般拿来当饭桌用摆着一盘剩菜，再过去就是简陋的厨房，厨房客厅卧室都在一个通间里，头顶甚至还有一扇老式吊扇。
　　破旧的，有一点年代感。
　　来自16年前的记忆在脑子里慢慢浮起。
　　那个时候陈知和闻竹刚从江城来北城，经济捉襟见肘，找来找去找了个市中心的老房，虽然老但不便宜，胜在出行方便，后来找到工作，两人在这里一起生活了两年之久。
　　之后两人分手，陈知留在了北城，闻竹回了江城。
　　认真算，离开这间出租屋时，陈知闻竹不过才24岁，16年的光阴匆匆掠过。

　　梦有这么真？他想确认一点什么。

　　“我想吃…西红柿鸡蛋面。”他的喉咙有点干涩发哑，声音很轻，甚至还没有风扇声音大。
　　闻竹闻言“嗯”了一声，起身走向角落那台小电磁炉。
　　铁皮锅碰着台面发出轻响，水龙头流出水声，西红柿的切块声，鸡蛋磕开时清脆的声响。
　　期间没有人说话，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烟火气在这狭小的出租屋升起。
　　陈知闭上眼，又睁开。
　　他起身缓缓走到贴在衣柜上的全身玻璃镜片前，镜子里人肩背舒展，骨节清瘦，皮肤白皙细腻，因为锻炼有淡而薄的肌肉，镜子里的少年清朗干净，20出头的躯体，满是蓄势待发的生机。
　　是年轻的他，陈知恹恹的静视了镜子片刻，转身又朝厨房的范围走过去。
　　闻竹还在忙活下面，看到他走过来，招呼他去沙发那坐着等。
　　“马上就好，你坐着喝点水。”
　　他点点头，视线一直跟着煮面的人。
　　闻竹比他大几个月，两人自幼相识，但却一直习惯的照顾陈知，以至于很长时间陈知觉得闻竹对他好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闻竹和他在一起，和他分开都是他单方面提出要求，他提出他附和，没有任何异议。
　　这样的人，最后一个人在病房孤独的走掉。

　　等面的空隙，陈知望向墙壁上挂着的老式的电子日历，黑色面板，led数码管泛着红光，2014年8月28日14:36分星期四。
　　那时刚来北城没多久，两个人还没找到工作。
　　“面好了。”煮面的祸不大，闻竹直接端着锅过来，递给陈知一双筷子：“吃吧，加了点香油。”
　　刚出锅的面条冒着热气，汤汁泛着点油光，陈知挑起一筷子喂进嘴里，又因为烫急忙吐了出来。
　　“你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闻竹递了杯凉水过来笑他。
　　陈知有点呆，接过水，喝了一口，看看面又看看他：“如果做梦的话，是不会被烫到的吧？”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说什么傻话。”闻竹看他一眼，拿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在播放当时爆火的仙侠剧，两个人一人吃面一人看起了电视。
　　陈知看了一眼闻竹：“你不是不爱看电视剧吗？”
　　闻竹闻言笑了笑：“你不是很喜欢男主角吗？”
　　陈知怔了一下，看下电视里的古装男主，轮廓流畅，下颌清隽利落，眼型狭长，娱乐圈初出茅庐，眼神清亮又温和，温柔又带着一股少年侠气。
　　他那时没说，喜欢这个男明星是因为他和闻竹是同类型的长相。
　　不过娱乐圈这个大染缸，在干净的人在里面都能沾一身泥，男星逐渐变得油腻，有的时候在商业酒会上能碰到，还对陈知献过殷勤，陈知游刃有余的避开了。
　　陈知拿过遥控，换到新闻频道：“其实也没有很喜欢，他没你帅。”
　　闻竹看向他：“你今天怎么了，突然夸我帅。”
　　“你本来就帅。”陈知吃完最后一口面，又喝了口汤：“性格也好，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是我走了狗屎运。”
　　闻竹摸了摸鼻子：“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你原来从来不说这些。”

　　“闻竹。”陈知放下筷子，有些认真。
　　“嗯？”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嗯。”闻竹应了一声。
　　“我梦到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分手？”
　　“我想赚钱过好日子。”
　　“你喜欢钱我也可以想办法赚，不用分手。”
　　“嗯，是我太自私了。”
　　“自私也没什么，我会想办法的。”
　　“……我梦到你生病了，然后丢下我先走了。”
　　说到这闻竹也是愣怔了片刻，而后缓缓道：“小知，生老病死虽然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但他定了定又认真道：“但是我不会扔下你，我向你保证。”
　　“为什么？”陈知的心跳得很快，脸也热了起来。
　　“喜欢你吧，喜欢你已经超过我自己了。我有时候感觉我和你分手…可能会真的会死掉，所以你如果害怕我先走，还是不要跟我分手为好。”
　　陈知愣住，闻竹原来没有说过什么情话，只是配合他，他说什么是什么，寡言少语。
　　“你不觉得不公平吗？”他已经开始恨年轻时的自己了，这句话说出来有微微颤意。
　　闻竹摇头：“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我喜欢你多一点，自然受罪多一点，不是你的错。”
　　陈知垂下眼，看着茶几上那锅只剩汤水的残羹小声喃喃：“你总是这样，如果提出分手你胡搅蛮缠一点我们也不会分手。”
　　“你说什么？”声音太小，闻竹没有听清。
　　“没什么。”
　　陈知不再多想，他伸手抱住面前的青年，闻竹比他高出半个头，他将头埋进对方的颈窝处蹭了蹭，闻到他身上有沐浴露的清香。
　　闻竹几乎没有犹豫的回抱住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陈知想，此时也不必纠结是不是梦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