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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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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那个春天,季知行的旁边空了一个位置。
二十八个人,二十九张桌子。他靠窗,右边是空桌椅。班主任说有人转学过来,下周到。
季知行没当回事。他习惯了独处,或者说,他擅长独处。四中的课业够他忙的,卷子一张接一张,题一道接一道,他的世界可以只有笔尖和纸面。
星期一早读结束,班主任杨树领进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大家停笔抬头,我宣布个事。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两位同学。他们将与你们一起度过接下来的两年半。大家热烈欢迎!”
下面的同学鼓起了掌。
“两位做个自我介绍吧”
那个男生开口:“大家好,我是陈逾明。她叫何晏宁。我们以前是北京中学的。很高兴与大家见面。还望大家日后多多关照。”
杨老师又道:“那你们坐在……”
“老师,我想坐到季知行旁边,可以吗?”陈逾明道
“行。本来就是想……”
“谢谢老师。”
于是陈逾明便坐到了季知行旁边。
季知行原本在写题。看到这两个新来的人一个做到了他旁边,一个坐到了他后边。便放下笔,对他们道:“你们认识我?”
“对呀。你难道把我忘了?季哥?”何晏宁道。似乎是看到季知行就不愿意搭理她,她竟想再争取一下:“季哥你这记性可真差。才……才……才……才 6 年!你就把我忘了!”
“无聊。”
“亏你小时候跟我玩的那么好。这么快就把我忘了。”陈逾明故作生气。
“无聊。”季知行翻了个白眼,拿着笔继续写题。
“哎你怎么就知道写题呀。这好不容易重逢了……你都不表示表示?”
“无聊。”
“季知行~~~季哥哥~~~理理我~~~”陈逾明开始撒娇,“你难道就会说‘无聊’这俩字?哎呦呦,这么多年不见,咱们季、知、行~哑巴了?”
季知行被逼烦了,放下笔,抬起头,眼神淡淡的看着陈逾明。虽然眼神很淡,但还是给人很强的压迫感。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无聊至极,无聊透顶,闲极无聊——十二个字。”好像他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补道:“这么大个男人,还撒娇。你是 gay 吗?”
季知行那句话扔出来,陈逾明差点没绷住。
——你是gay吗?
陈逾明被那句话噎住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
不对。不可能。季知行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分明就是随口一说。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了个正着。
他把那一瞬间的心虚压下去,脸上摆出夸张的受伤表情,声音都高了八度:“我?季知行,你摸摸你的良心,我哪儿像了?”
后面何晏宁立刻接上了话:“那叫什么?陈逾明你倒是说啊,那叫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下巴搁在陈逾明椅背上,歪着头看他。从季知行的角度看过去,两个人几乎是贴着的。
陈逾明转过去瞪她:“你给我闭嘴。”
“哟,恼羞成怒了。”何晏宁不但没闭嘴,反而趴得更舒服了,“季哥你别说,他刚才那声‘季哥哥’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何晏宁!你死了!!!”
“干嘛,我实话实说。有种你弄死我!!!打赌你不敢~因为你,舍~不~得~~~”
季知行的笔停了。
他侧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陈逾明瞪着眼,何晏宁趴在他椅背上笑得没心没肺——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写题。
就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但陈逾明读懂了:哦,原来如此。
他心里有点复杂。一方面松了口气,季知行没往别处想;另一方面又有点堵得慌,季知行果然对这种事毫无兴趣,连多看一眼都懒。
“你俩,差不多行了。”季知行笔尖没停,语气淡淡,“这是教室。”
何晏宁噗嗤一声笑了:“季哥,你是觉得我们影响你学习了?”
“嗯。”
“那要是我俩真有点儿什么,”她故意把下巴从椅背上抬起来,凑得更近了一点,声音也压低了,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也影响你学习?”
陈逾明配合地往后躲了躲,装出一副被何晏宁突然靠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哎哎哎,干嘛呢干嘛呢,当着人呢。”
何晏宁斜他一眼:“躲什么躲,你不是天天跟我腻歪吗?”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两个人一来一回,像极了打情骂俏的小情侣。
季知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有什么情绪,就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两个吵吵闹闹的同桌。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题,只扔下一句话:“随你们便。别吵我就行。”
陈逾明和何晏宁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何晏宁眼里带着点得意:成了。
陈逾明扯了扯嘴角,算是个回应。
他知道何晏宁在帮他。她也确实帮到了——季知行那个眼神,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一对腻腻歪歪的小情侣。这很合理,一男一女一起转学过来,坐得近,互动多,不是情侣是什么?
陈逾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行了行了,别闹了。”他伸手把何晏宁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推开,“季哥要学习,咱别影响学霸。”
何晏宁撇撇嘴,缩回后座,但手还不老实,戳了戳陈逾明的后背:“那下课再说。”
“知道了知道了。”
季知行的笔尖一直没停,像是根本没听见他们说话。
但陈逾明看见他的笔顿了一下。
就一下。
很小的一下。
陈逾明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面上却什么都不显。他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余光却一直在描旁边人的侧脸。
窗外的风吹进来,梧桐叶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何晏宁又戳了戳陈逾明的后背,小声说:“哎,你说季哥是不是真不记得咱们了?”
陈逾明正愁没话跟季知行说呢,立刻接上:“不可能。他记性好着呢。小时候我借他半块橡皮没还,他追着我跑了三条街。”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侧过身,看着季知行。
季知行的笔尖顿了顿。
陈逾明眼睛一亮,凑过去:“哎,这个你记得吧?那橡皮上面还有只小兔子,你说是你妈给你买的,非要我还给你。”
季知行没说话,但笔没动。
何晏宁也探过脑袋来:“还有一次,咱们去公园玩,你掉进喷泉池里,是陈逾明把你捞出来的。你还记得吗?那天你哭得可惨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季知行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陈逾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声音都高了:“哟哟哟,耳朵红了!季知行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何晏宁也跟着起哄,“我也看见了!季哥你果然记得!”
季知行把笔往桌上一放,转过脸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凑得极近的人——陈逾明半个身子都快越过桌子了,何晏宁从后面探出脑袋,两张脸上都写满了“逮到你了”的得意。
沉默了三秒。
窗外的风吹进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小时候那个夏天,他们三个在树荫下分一根冰棍的光景。
季知行叹了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是把陈逾明凑过来的脑袋推开,又反手在何晏宁额头上敲了一下。
“季知行。”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六年前被某人害得掉进喷泉池的那个。”
陈逾明愣了一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得嘞!”他一拍桌子,“这下算正式认识了!季知行,以后多多关照啊!”
何晏宁揉着额头,也笑起来:“我叫何晏宁!六年前在旁边帮你喊救命的那个!以后也多多关照!”
季知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重新拿起笔。
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陈逾明看见了。
他没说破,只是转过头,跟何晏宁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转回来,假装在看窗外,其实在用余光描季知行的侧脸。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季知行脸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陈逾明想,这个座位他选对了。
来日方长。
他现在还不能说。还不是时候。他们才刚刚“重新认识”,季知行那层冰还没化透。他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人的心焐热。
“哎,季知行。”他忽然开口。
季知行没抬头:“嗯?”
“你以后别整天写题了,”陈逾明撑着下巴看他,“下课跟我们说说话呗。好歹是老熟人,给个面子。”
季知行的笔尖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
轻到陈逾明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他没听错。
何晏宁在后面捂着嘴笑,笑完了又戳陈逾明后背,小声说:“可以啊你。”
陈逾明没理她。
他看着季知行低着头的侧脸,看着那张冷淡的、生人勿近的脸上,耳朵尖还留着一点没褪下去的红。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阳光暖洋洋的。
陈逾明想,这个春天,好像也没那么长。
慢慢来,他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