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切尔斯星》坐馥道

27、第二十七章 快乐快乐好

　　“要走了吗？”琳琅对迎面跑来的赛克问。她才发现他身上的夹克是防水材质，雨水顺着褐色的外套滑过，没留下一点痕迹，除此之外把他淋了个透。

　　“嗯，我们今晚先去旅馆凑合一下吧，太晚了，我们已经错过了末班的摆渡船了，”赛克甩甩头发，甩出去的雨水溅了琳琅一脸，他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眼睛明亮，“你想说什么？”

　　琳琅欲言又止，还是开口问道：“赛克，你的朋友是谁？”她望着远处的飞艇，黑色的飞艇开始腾空，底盘的引擎气流隔开了一层雨雾。

　　赛克微微低头，瞧她探究的脸，自然地说：“多因公司的代理商，我和他有些交情。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刚才在里面被吓到了吧？”他关切地走近一步，“别担心，我已经回来了，我们安然无恙地被送出来了，他们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嗯……”琳琅还盯着那架飞艇，雨势渐大，雨滴在警局门口劈里啪啦地炸开，门口的圆顶降下一道道雨帘，透过接连不断的雨帘看去，那架飞艇还停留在原地，似乎在看着他们。

　　“我可不喜欢待在这里，我们该走了。”赛克脱下夹克，用手撑成弧形，靠近琳琅罩在她的头顶。

　　“走吧，我一秒也不想多待。”他说。

　　琳琅还想问些什么，碍于雨实在太大，便收回视线，又看了一眼亮堂堂的警局一楼。她的不安还未停息，脑子里纷纷乱乱。但确实，她站在门口也并不好受，她希望能到一个温暖一点的地方去，最好能马上洗个热水澡。

　　“好，”琳琅回答，同时也抓住夹克的边缘，努力一同撑高，“走吧，我们一起撑。”

　　赛克惊讶地眨眨眼睛，尖牙又露出来，“哈，你真是合格的搭档，我有些受宠若惊。”

　　琳琅紧紧抓着夹克外套，和赛克一起迎着满面的雨离开。

　　她只是觉得她和赛克都淋湿的话，这样才公平一点。她看出来赛克当时想把夹克都罩在她头上，她根本没帮上忙还要让出力的同伴淋成落汤鸡的话，让她有点过意不去。

　　警局所在的山顶离最近的街区有一段距离，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城市上空的车辆亮着红色车灯按响鸣笛一路飞速行驶，雨天搅了大家的兴致，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只有冰冷的雨水不断顺着领口流进去，琳琅身上又重又冷。

　　等他们一路从山上跑到街区，到了一家临街的旅馆才停下来。旅馆是一幢布满格子窗户的废旧公寓，大部分窗户亮着颜色各异的灯光，等楼高的全息投影穿梭在大楼的墙里，那是一个巨大的女人，浓妆艳抹笑容可爱。她不停扭动腰肢在楼顶跳舞，又或者忽然穿过大楼，只露出半张嬉笑的脸。整栋大楼仿佛是她的玩物。滂沱的雨天里，这样的投影更显清晰艳丽，她还不停地向琳琅他们抛媚眼，嘴里吐出一长串流光溢彩的旅馆名字。

　　“这是，正经旅馆吗？”琳琅站在门口的遮雨棚下，犹豫地指了指眼前投影的女人在门口的脚，鲜红的指甲油在脚趾上格外醒目。

　　“哦，很正经的。”赛克突然语气严肃，面无表情地说。他收起夹克挂在手臂上，抬脚往里走。琳琅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硬着头皮走进去。

　　公寓的一楼空空如也，一根简单的灯管挂在半空照明，天花板上变换着跳脱的广告词让人眼花缭乱，只有一个全身长方形的机器人站在前台里等候他们。

　　“欢迎光临，快乐快乐好快乐的便宜旅馆，请问需要什么房间？”机器人的声音响起，语调特意是笑着说的，好像这里真的很快活一样。琳琅拧干腰间的衬衫，难受地踩了几脚地板，她的高跟鞋底开胶了，走起来会啪啪响。赛克的耳尖动了动。

　　“普通房间，两间，”赛克回答，同时对琳琅伸手，“通讯器。”

　　“哦，哦，”琳琅从口袋里掏出他的通讯器，用衬衫衣角擦了一下递过去，“有些淋到了，还能用吗？”

　　“能。”赛克把通讯器一带上，就皱着眉头回复起讯息。光屏没有投出来，琳琅不知道他在回复什么头疼的消息，看起来很不耐烦，只能安静地等着。

　　机器人这个时候板板正正地响起声音：“抱歉，只剩一间客房，您还需要么？”

　　“一间？”琳琅不小心出声，随后又觉得自己冒失，明明她第一个晚上也是和赛克睡在一间房的。不过她是在沙发上，赛克在地上。

　　赛克抬头，满不在乎的表情，“我可以睡地上，就和在我那一样。现在雨太大，我们暂时找不到别的旅馆了，我现在就像个泡发的海绵。”

　　琳琅朝门口望去，外面的雨早已下成白茫茫的一片，她冷得抖了一下，不想再经历一遍被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的感觉。

　　“那就一间。”琳琅朝机器人点头。

　　“房间6002，风格：男仆的禁忌。客人，300币一晚，您要住几个晚上？”机器人的胸口板被打开，他伸进去拿出一枚门卡。

　　“等下，”琳琅拦下赛克伸出的手腕，有些不解，“风格？是什么意思？男仆的……禁忌……又是什么？”

　　她茫然地看向机器人，机器人头顶有一个滚动的金属圆球充当眼睛，这颗圆球忽然闪烁了一秒，像是卡了一下，电子声音开始回答：“我们为了给客人满意的体验，每个房间都会有专属它的故事背景。6002客房是一名勤勤恳恳的男仆的卧室。根据工作准则，我不能透露相关内容。请您放心，我们快乐快乐好快乐便宜旅馆质量有保证，绝对安全和卫生！”

　　这话听得琳琅更是不对劲，越听越像不正经的房间。

　　“还有疑惑吗？就是一些吸引客人的手段而已，男仆的卧室里估计有男仆的工作服吧？也不知道我穿上会不会显得很帅，对了，我们就住一个晚上。”赛克不以为意地准备付钱。

　　“我付钱。”琳琅比他更快，拿出通讯器操作，上面立马跳出300币的交易页面，机器人的圆球眼睛唰的亮起彩灯，收钱代码被第一时间触发，一下子收走琳琅的300币。

　　琳琅故意不去看赛克，她在期待赛克对她的肯定，这是她第一次出了点力。赛克却敛着眉毛没说话。

　　“您的门卡，客人们的体态特征已上传我的同事，绝对不会有不符合的衣物出现。相关生物特征十分钟内删除，请勿担心。本旅馆应有尽有，已让我的同事及时为您收拾房间并放好洗浴准备了，如果满意请给我的同事一个快乐评价。祝您夜晚拥有一个甜蜜的梦。”机器人把门卡递给琳琅，长形机器上亮出像素模糊的笑脸。

　　“快走吧，好冷。”琳琅抱紧手臂，忍不住打个喷嚏。她和赛克走到电梯前。

　　“你哪里来的钱？”赛克突然问，双手抱胸，低着眼看她。

　　琳琅看到等待的金属门上反射出自己的样子，被浇透的方巾包裹着头，湿哒哒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瑟瑟发抖的丑脸。她捏了捏脸上的肉球，“彗、彗星今天转给我的，他问我是不是没有钱，我说是。他说让我先用着应急……你怎么了？”琳琅越说越发现金属门上映出的赛克脸色逐渐一片阴云。

　　“他又不是你的搭档，你怎么接受得这么快？”赛克说得很快，理直气壮地在不高兴，好像就是琳琅的错。

　　琳琅被雨水淋过的皮肤更难受了，似乎还能闻到一股酸味。她捏着门卡，斟酌着用词，“他不是你的朋友吗，那、那也是我的朋友，而且他是好人，你认证过的……”

　　她知道，赛克神经兮兮的疑心病又犯了。他现在一定觉得自己是故意的，只不信任他一个人而已。

　　“对我又推又问的，刚开始还怕我的水，还不相信我的好心，对别人倒是一点距离都不需要，原来送个通讯器就可以了……”赛克没好气地嘟囔道。

　　电梯怎么还不来，琳琅希望电梯赶紧从天而降，好把赛克吓得咬到舌头，也不至于一直在旁边说她是个坏心的女人。

　　琳琅叹了气。

　　“我是你的搭档，我不想你一直花钱，我后面也可以去上工，这次我来付。”琳琅期待赛克能吊儿郎当地笑一个，就像他平常那样。她察觉到自己有点害怕他会不高兴，心底熟悉的感觉又要冒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

　　他是赛克，是能带我回家的伙伴，可能是父母给的创伤，只是脑子有点毛病而已。琳琅暗暗告诉自己。

　　赛克展了展眉毛，几秒后找到了他的回答：“我是说过他是好人……但是，算了，你不应该花他的钱，因为，我没那么信任他。”

　　“什么意思？”琳琅稍稍震惊。

　　电梯门这时打开了，破旧的梯厢里有一股消毒剂的味道。琳琅揉揉鼻子，她的鼻子今天受了很多罪。

　　“还不清楚吗，他是为了他的妹妹才帮我的，而我只是一个人，”赛克走进去，随意地靠在墙上，语气不咸不淡，“我本来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结果你却接受别人接受得这么快，对我还要三番四次地试探……”

　　琳琅用门卡划过感应区，电梯开始直升。

　　赛克说话的语气怎么一股醋溜溜的味道。

　　“你不能这样说，说得我好像负心汉，我……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他是好人，也是因为你的原因我才信任他的，我信任他之前先信任了你，我是你的搭档，当然站在你这边。你以后不能，不能这样乱说，我算不上坏、坏女人。我有点搞不明白你的态度和你的说法，你……”

　　她心里乱得很，脑子里有一堆声音像失控地响起——

　　“你可不能一直谢谢我啊，我又不用谢谢做酬劳。”“我想把你和我绑到一条船上。”“她是谁？你也会有情人吗？”“刚才他的眼睛全在您身上……”“你没有抛弃我，我认定你就是我的人……”“我最好奇的是人类的爱。”“这么好的天气我想让你了解我。”“你在心疼我？”“谁知道他有多喜欢人类的耳朵，更何况你的耳朵这么好看。”……

　　脑袋里的声音有男有女，文字尖叫着炸开，突然一个奇异的荒唐的想法在暴乱的思绪里像一只箭羽射出来，升至最高空，慢慢淹没所有嘈杂的声音——

　　琳琅话没有讲完，猛地朝他看，把手里的门卡捏得更紧。赛克回看她，看到她脸上竟然露出一种害怕和困惑交织的神情，她往后退了一点，有些结巴地开口：“赛克，你、你……你不会喜、喜欢我吧？我……我……”

　　琳琅惊恐地抿着嘴。赛克会不会把对人类的好奇潜移默化成畸形的爱？他是不是正在这样对她做呢？想到这里，她的脸像是迅速萎缩一样难看，心里发冷。

　　“叮——”电梯门滑开，六楼到了。

　　谁也没有踏出去。

　　赛克嘴唇微张，略带惊愕地抓着夹克外套，湿淋淋的外套在他手里被抓成一团，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头微微左右摇晃，发出一声“哈”，然后脸上挂起郑重的不可置信，以及嘲讽似的笑容，分明应该是嘲笑，但过于认真的痕迹让琳琅觉得他本意并非如此。
　　赛克甩了甩手里淋湿的夹克外套，语气正经起来，“你吓到我了，我没把你当恋人，我们连种族都不一样，我的好搭档。”说完，他放开喉咙，笑了起来。

　　这下听起来是真心实意的笑声了，琳琅耳朵发烫，手掌也热了起来。

　　太丢脸了。

　　“对不起，我、我可能被科涅斯吓怕了，我有点……有点认知失调了，对不起，我马上就调整过来，我……”琳琅感觉自己身上的水可能都被自己的体温蒸发掉了。

　　赛克用温柔的眼神偷看了一下低着头的琳琅，不停晃动的尾巴泄露了他心里的愉悦。

　　科涅斯啊科涅斯，她之前还说你根本不爱她，结果呢？她知道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他心里大叫。明明已经尽力保持距离了，但他的玩具还是察觉到了他的爱，埃尔那家伙懂个狗屁，什么叫虚假的梦？如果他的爱是假的，那现在脸红的琳琅又算什么呢？她之前只是不够自由，才忽视了他的心意，才不敢接受他的心意……赛克脑子里像冒烟花一样想出自我说服的甜蜜理由。

　　他走出电梯，脸上又恢复正经，装作有点不耐地说：“行了，我们走吧，我又不是科涅斯，脑子坏掉了才会喜欢人类，我只是太高兴了，终于有一个和我说话和我一起干坏事的搭档了。”

　　琳琅也走出电梯，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一眼笑着的赛克又别开眼睛，“对不起，我什么意思也没有，我自作多情了，走吧。”

　　赛克赞同地点头。

　　走廊很干净，灯光明亮。门牌号显示在门上，6002是最后一间客房。赛克边走边说话，大多都是毫无营养的话，痛骂警察或者感叹倒霉的天气，似乎是有意让琳琅不那么在意。琳琅只沉默地走着。

　　走到门口，赛克正准备打开门，一个矮矮的只有五十厘米高的洒扫机器人打开门钻了出来。它是由两个一大一小的正方体组成，材质破旧，下半身的金属像被人踹了一脚，凹进去一个爪子的形状，刮花的圆形相机做它的眼睛，手上正抱着一大堆垃圾和破碎的衣服。

　　它一扭一扭地挪开步伐，身体里发出许久没有润滑的嘎吱声，“哦！抱歉抱歉，刚刚才收拾好，可以入住啦！”它的眼睛里闪过爱心的符号，声音像小动物一样，语调不正常地升高或者降低，有一种吃力的可爱。

　　赛克话还没听完，嘴里念叨着他难受的很要马上去淋浴就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质量差劲的门差点要反弹关上，琳琅伸手抵住，对机器人感谢地点了点头，正要进去的时候，它伸出金属管做的手臂拉住琳琅的裤脚。

　　琳琅疑惑地看它，“怎么了？”

　　“客人，您的鞋子坏了，不能再穿不能再穿，穿这个穿这个！”它从背后捣鼓了一会，拿出一双崭新的、奇丑无比的拖鞋，琳琅震惊地眨眨眼，难以想象有这么丑陋的造型。

　　“穿这双穿这双，不会摔不会摔！”机器人竭力把拖鞋举高，可惜它制造廉价，似乎没有安装可伸缩的关节，只能捧到琳琅肚子附近。

　　“谢谢你。”琳琅把鞋子换上，坏了的高跟鞋被机器人拿走。

　　她正要走进去，又蹲下来对着它两个刻痕满满的圆眼睛说：“我怎么给你评价呀？”

　　机器人的发出一句小声的惊呼，“哦！”它高兴地转了一圈，差点被自己手上的衣物绊倒，“感激不尽感激不尽！请点击请点击！”它的下半身显示出一块光屏，上面标有五个表情，从生气到高兴。它伸出手指，一只用钳头，圆珠笔和铁片焊接成的手指，悄悄指了指那个最高兴的表情。

　　琳琅好笑地点下了它。

　　机器人发出一声欢呼，“谢谢您谢谢您！主人回来一定很高兴！”

　　“主人？你的老板吗？不在这里？”琳琅好奇地问。

　　机器人的眼睛耷拉下来，“主人很久没回来了，”它把手上的东西努力抱住，“主人说我和小花要好好经营旅馆，变成客人最满意的旅馆。”

　　“小……花？”琳琅不解地问，“难不成是楼下的那个？”

　　机器人抬起头，脖子又开始嘎吱嘎吱地响动，点着头，有些兴奋的语调，“对呀对呀！小花和小草！”它指了指自己。

　　“你怎么还没进来？”赛克忽然从门后冒出一个脑袋，头上冒着水蒸气，看得出来他已经享受了一个热水澡。

　　“客人忙客人忙！”机器人害怕地溜走了，吱吱的声音在走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