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老树抽新芽》望霜成雪

5、少年亦忘先前事 暗示了这么

　　其实周芽山的书法班并不是第一次开办。
　　五年前，五月的中旬，21岁的周芽山结束大学学习，又因为水土不服的体质留在了周河城本地。拥有周家所有财产的他并不打算啃老，便利用自己的书法技能办了一家兴趣班。
　　他的一手好字在当地赫赫有名，书法班一经开办，诸多家长带着他们的孩子慕名而来。
　　周芽山很乐于当一个好老师，和小孩子们的交流往往不需要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因此，他认为自己真是想出了一个好工作。

　　很快，周芽山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成年学徒。

　　那天微风徐徐，是夏日里难得的清凉。周芽山送走了所有的学生，听着他们一声声再见，身边逐渐变得冷清，他还依稀有些不舍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余光之中他看见有什么人正在看着自己，转头看去，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却瞬间隐在了转角墙后。
　　周芽山很好奇，快步走过去一看，一个高中男生正蹲在墙边。他见有人过来了，便抬头望向他，眼神清亮，整个人却有些呆呆的可爱。

　　一枚玉兰花瓣，好巧不巧地落在他的额前，正挡住了男生的视线。
　　周芽山被逗笑了，纤纤手指摘下那枚调皮的花瓣，也蹲下来，问道：“刚刚是你在看我吗？”

　　男生手脚很长，长得也高，蹲着比周芽山要高出一大截。他生得白皙漂亮，眼睛澄澈好像有光，一身蓝白调的薄款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是款品牌定制运动服。
　　就是太瘦了，明明那么高的个子，手腕却和周芽山的一般粗——瘦得皮贴骨。头发梳得很顺，却一看就是没被精致打理过，有些杂乱，长长的几乎要遮住眼睛。
　　他被周芽山忽然过来吓到了，身子缩了缩，嘴巴微张着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但许久也没听到他的声音，只见他犹豫着，点了点头。

　　老是在街边蹲着不好，周芽山想了想，把他拉进了自己家里。

　　内院小亭子中，他为男生端来了一大碗咸菜肉丝粥，高中刚下学的孩子，又是个大小伙，现在肯定饿得要死。
　　果然，在周芽山肯定的目光下，他在迟疑了几秒之后，将一海碗粥咕嘟咕嘟全喝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周芽山撑着脸，笑吟吟地看着他问道。

　　“林松。”
　　他似乎是被周芽山看得害羞了，脸一红，将脸埋得低低的不说话。

　　周芽山当然看出了他的窘迫，但小男生的脸红过于可爱，竟然出乎意料地让他有了恶作剧的想法，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特殊癖好。
　　于是他凑得近了些，还把那个碗给拿开了，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在我家门口看我？林松，你是想和我说什么话吗？”

　　林松抿了抿嘴，纠结许久，然后深吸一口气道：“我想来你这学写字。”
　　见对方愣了一下，他又急忙补充道：“我看到书法班的广告了，你这还在招人。”
　　说罢，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散的钞票，加起来大概有个一百来块，被他小心地放在石桌上。
　　然后用同样小心的眼神望向周芽山：“你……收我吗？”

　　但这下，周芽山可真是有些手足无措。

　　先不说他这只接受小学生和初中生，对像林松这样大的高中生通常并不被周芽山接受。再说他这的一天课就要五十块钱，这些被他凑出来的零钱，怕是最多只能上三天的课。
　　很明显，林松的家庭条件有些困难，但直接说出口拒绝他，他真的很怕伤到这个男孩的自尊心。
　　但真的就不收下他吗？想到林松一脸失望走出宅门的表情，他又有点舍不得了。

　　大脑飞速运转，几秒过后，他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不，恕我不能接受你。”他很果断地说道。

　　林松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别失望嘛，我这不还没说完呢……”周芽山捏了捏他的肩膀，笑道。
　　“来当我的书法助理吧，给你开工资。”

　　于是，周芽山这个小老师，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小助理。
　　说是书法助理，其实就是在上课的时候把他安置在离自己最近的小书案上，一边教他写字，每周又给他开点工资。
　　不高，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当个生活费应该正好。

　　很令人惊讶的是，林松的书法水平很不错。虽说技法青涩，但很有自己的想法，颇有以前老辈子们的风采，一手字被他写得端庄苍劲。他的水平比其他一众学生高上许多，他也不藏着，将自己的见解全部分享给他们。
　　周芽山每天看到他就乐，这么个宝贝竟然被他捡到了，自己真是慧眼识珠。
　　而且林松好学，周芽山最乐意教的就是他，通常别的学生都回去了他也还留着。周芽山在厨房做饭，他就在客厅里坐着写字，但每次一闻到饭菜香，他却说自己要走了。

　　哪有不给自己的好助理露一手的道理！

　　于是这一天，在周芽山的好说歹说之下，林松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到了餐桌前。
　　“你爸妈对你管得挺松的吧？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他们会不会担心？”周芽山说着，往林松的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肉。
　　“不会，谢谢周老师的饭，很好吃。”林松并不多说关于自己家里的情况，只一味地扒着饭菜，赞叹声不绝。

　　真怪……每次一提到家里的事情，这孩子就不愿意说话。莫非他和他爸妈的关系不好，一直在苛待他？他可不允许自己的小助理遭受这样的不公！
　　于是，他在周河城最神通广大的机密处——刘姨以及她的一众闺蜜们那打探到了有关林松的信息。

　　“那个孩子啊？我有印象，小周你怎么突然要打听他的消息？”刘姨很不解。
　　“哦，林松他现在在我这里学书法，想关心一下他的家庭情况。”
　　卖瓜子的张姨不禁皱起了眉头，“哎呦那个孩子啊……我真是不想多提起，唉……”她擦了擦眼角的水渍，唉声叹气。
　　听到这话，周芽山心里忽然像是堵着一块石头，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他家里就他一个人哇……”卖彩花奶油蛋糕的王姨拍了拍张姨的背，替她开口，“出生的时候他妈难产死了，他爹一家子说他是丧门星，三口人跑了，听说现在在外省又有了个家庭。”
　　“孩子连个能奶的人都没有，这还像话？那时候我们就报警了去找了，他爹总不能不回来吧？你知道那畜生怎么说的吗？他大爷的说林松不是他的孩子，谁爱养谁养去！”

　　怪不得一提到他家里的情况他就默不作声。
　　“那……他要怎么办？”周芽山蹙着眉，问道。

　　“能怎么办，我们这些人那时候还年轻，一个接一个地养他呗。没爹没娘的真是可怜，唉……还好政府给了低保，他自己也争气，听说在市里能排个前十名呢，靠奖学金，也能凑合着活。”
　　“就是这孩子太犟，要他来我们家吃饭也不肯，每天要么啃点馒头泡面，要么就是吃那些便宜外卖，真是连身体都不要了！”

　　周芽山低下头。这些事离他那么近，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个这样的孩子？
　　刘姨微微笑起来，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你才比他大几岁，哪会知道这些事。没事，林松他今年也要高考了，等像你一样上个好大学，以后不愁吃穿。”
　　其实在周芽山知道了林松的事后，他有想过要不要偷偷摸到他家里去，陪陪这个孤单的小助理。但仔细一想，这样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算是怎么一回事？说自己跟个变态一样探索他的身世，又挖到了他家的地址，然后像个尾随痴汉一样敲响他家的房门……

　　这小男生不得被他吓死啊。

　　于是第二天的下课之后，周芽山家的饭桌之上，他向林松说让他离职。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害怕。”周芽山匆忙解释着，决定下次要直戳了当表明目的，“六月份就要高考了吧？现在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不要来我这里工作，等你考完试了再来打暑假工，一天两小时，我给你开一千五的工资。”
　　“不过当然，你每天放学都可以来我这里写作业，晚饭也在我这吃。”周芽山恶狠狠地指着他，“再也不许点那些破外卖了，身体还要不要啊？”

　　虽然林松很奇怪他是从哪知道的消息，但他罕见地笑了。

　　周芽山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灿烂的笑，眼眸弯着，好像盖了层水汽，沁人心脾。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滚烫的身子像是被喷了一壶冰水，夏日里少见的凉爽。

　　林松疑惑地歪着脑袋，周芽山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摸了下嘴角。
　　他原来也笑了。

　　墨汁晕染在宣纸上，周芽山写下“松”字的最后一点，抬头看向书案边上的林松。
　　他用中性笔在纸上写得唰唰响，周芽山昂着下巴偷偷瞥了一眼，是数学题。还是试卷最后的数学大题，那些天文般的数字和公式被林松写满了，果然是个好学生。
　　好学生忽然抬头看向他，一双大眼睛睁得溜圆，吓得周芽山猛地低下头。

　　手一抖，狼毫毛笔按在宣纸上，染黑了“松”的下半部分。
　　这幅字算是毁了，唉，怪谁？周芽山叹了口气，重新换了一张纸。
　　他是不敢看了，但余光中，那个目光怎么还在看着自己……

　　有时候，林松作业太多，写得太晚，周芽山也会让他在这儿留宿。
　　“时间太晚了，回去不安全，在我这凑合一晚呗？”周芽山搬来厚厚的床垫和被子，铺在自己床铺的旁边。
　　他想大小伙肯定不愿意和自己同床共枕，那就先尝试至少共居一室。

　　林松看了眼这些床垫被子，忽然指着房间靠近落地窗的那一侧，道：“我想睡在那里，可以吗？”
　　“靠窗的地方蚊子多哦，而且空调吹不到，你确定要睡在那里？”
　　林松笑了笑，望向窗外点头道：“嗯，这里能看到院子里的花，我想多看看。”

　　周芽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在看的是那棵玉兰树。离这里很远，又隔了两道墙，只能堪堪看见几根乱颤的花枝，竟然能让他这么着迷……

　　平淡的日子很快过去了一个月，林松结束高考的那一天，街坊邻居的阿姨叔叔们都来周芽山家和他道了喜，又塞了好几个大红包，说是大学各处都要花钱，让他不要再那么舍不得。
　　周芽山也给他了一个很厚的红包，上面用洒脱的毛笔字写了四个大字——【学业有成】。但这个红包不是为了庆祝他结束高中，而是老板给员工的见面礼。

　　“以后就要叫我周老板啦，来，先叫一声听听？”周芽山把耳朵凑到林松面前。
　　他的声音沉稳动听，听得周芽山十分惬意，“周老板。”
　　“哎对对对！以后就这么叫，显得我好有钱。”

　　打工打了一月有余，林松的成绩出了，他保底能上本市最好的大学。他想也没想，直接报了周河城最顶尖的那一所的考古学专业，分数线比他的成绩低十五分。
　　“怎么选这个专业？这以后……不好就业吧？”周芽山很惊讶，不禁问道。
　　“我想学这个，而且想离家近一点，这样也好回来找你玩。”林松笑了笑，立刻点击了【提交】按钮。
　　周芽山倒是对这个不太在意，考古学虽然冷门，但这说明以后竞争压力也小，凭林松的实力，肯定能做到行业顶尖，“好吧，你喜欢，那就学这个。”

　　“那要是我以后找不到工作了，周老板你还收我吗？”
　　林松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心思。

　　但他的笑越来越多了，这让周芽山很欣慰。
　　“收你收你，你来我肯定是要你的，砸锅卖铁也要给你养老怎么样啊？”周芽山没好气地用指甲戳着他的脸，掐出几个稍纵即逝的白色小月牙。

　　“那今晚，你收不收我？”
　　林松忽然问道，周芽山迟疑地停顿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他搬起椅子，忽然坐在了他身侧，两个人的臂膀紧紧贴在一起，周芽山想躲，林松离他太近了。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我想和你一起过。”

　　从来都是林松顺着自己的想法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如此难得，周芽山自然是……顺理成章地应下了。

　　说是要过生日，还是成年这个这么重要的生日，但林松只多要求了一碗鸡蛋长寿面而已。周芽山看不下去，他就算是再节省，干嘛连自己的成人日也要这么节省？
　　于是在他的再三要求之下，两人共享了一个草莓小蛋糕。

　　吃饱喝足，上床睡觉，两人还是在一个房间分开睡。周芽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夏日的夜并不宁静，屋外的蝉鸣声吵得人睡不着。
　　他爬到床边看下面那人，林松也在干瞪眼地看着天花板，周芽山一来，他的目光便从天花板转到他身上，笑起来。
　　“周老板怎么了？”

　　周芽山趴在床沿，抿了抿嘴，眼睛骨碌转了一圈。
　　“你上床和我一起睡吧？”

　　两个人背靠着背，一个看无聊的衣柜，一个望向窗外仍在盛开的玉兰花。
　　看衣柜的周芽山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盯着林松的背，眼神逐渐变得幽怨。
　　从前只觉得他瘦弱，但现在一看，这个小男生的背怎么比他的宽了这么多？他戳了戳林松，几乎是指示地说道：“你转过来。”

　　林松乖乖转过来了，侧躺着望向周芽山，却只是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连一句话都不说。

　　一股无名火从周芽山心里蹭蹭窜起，他真是不明白了，明明自己暗示得那么明显了，怎么林松就是不懂呢？就这还高材生呢，怕不是傻得只会吃饭睡觉了。
　　周芽山心里憋着一口气，此时再不说出来，他恐怕会窒息而死。
　　于是他道：“我……”

　　“我喜欢你。”
　　林松说得很轻快，说完立刻便闭上了嘴抿着，只是笑容藏不住，越憋就越忍不住要笑。
　　周芽山看着他，也忍不住了，笑声在夜里格外清脆敞亮。

作者有话说

　　在一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