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死前的一百二十天》海师傅炒饭

6、第五章 安娜的故事·中 她摊开手心

　　玛丽狠狠倒吸一口凉气，面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她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詹姆斯就在身后，扶住了她。玛丽向后伸手抓住了詹姆斯的胳膊，力道大的指甲深深扣进了男人的肉里：”为什么会这样？！“

　　詹姆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神看向被厚重窗帘遮掩的窗户，不知在想些什么。

　　“史密斯夫人……”注意到安娜惊恐的目光，托马拿了顶帽子盖在头上，遮住了那对角，他轻声开口，声音却干涩沙哑，“还是让我这个当事人来说吧……”说到此处，他苦笑一声，“虽然我也不清楚我还能不能算人了。”

　　原来，托马，包括史密斯夫妇（也就是安娜的爸爸妈妈）都是流窜于庇尔纳特和阿德里安（魔族人的领地）之间的走私犯团伙之一，詹姆斯·史密斯正是这帮走私犯的头头。直到在六年前玛丽生下安娜后，为了给妻女一个安稳的生活，也因为团内对一件货物产生了分歧，詹姆斯带着几个老伙计退出了走私团。

　　也正是这一决定救了詹姆斯一行人的性命，因为在他们退出后不久，长走的那条路上其中一个镇子突然被魔王袭击，走私团也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大家一致认为那帮人是被魔王的黑炎焚烧殆尽了，而在此之前离开的他们，则是受到了神明的恩惠，被命运放过了。

　　感念于此，詹姆斯当场决定此生再也不做这种勾当，他给了几个跟着他的老伙计一笔丰厚的钱财，就拿着剩余的积蓄在庇尔纳特王都开了一家小铺子，卖些蔬菜水果谋生。

　　托马正是这些老伙计的其中之一。他拿着这些钱买了房子结了婚，还在一年前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可惜好景不长，他的妻子患上了严重的肺病，还传染给了儿子。托马拿着全部积蓄也没能挽救儿子的生命，可怜的孩子还不到两岁便早早夭折。

　　听至此处，安娜忍不住在妈妈的惊呼声中为这素未谋面的小弟弟落下两滴泪来。

　　托马接着说：“史密斯夫人，你是知道的，我没了孩子，不能连老婆也没了。可是我没有钱了，我也不好意思去找你们……就在这时，有人找上了我。”

　　那帮人找到了托马，说服他带着他们继续走过去詹姆斯带着他们走过的那条走私路线，从阿德里安带一批货道王都，报酬是一笔丰厚的、足以治好他老婆肺病的钱财。

　　他们并没有告诉托马那批货是什么，只知道那货箱里面不是活物，但是每到夜晚，就会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然而无论如何打听，那群人都深如莫讳，不肯向托马透露哪怕一个字。

　　托马猜测那可能是什么魔物之类的东西，毕竟他们以前也从魔族那里运过类似的东西。
　　一路上出奇的幸运，就这样一路从西南的边境驶入王都。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在那伙人中，有几个人身上突然开始出现异化，先是耳朵的变化，然后是额头或者头顶鼓起了一个或者两个小包。

　　他们发现最先出现异变的人是那些经常接触货物的人。

　　一种无言的恐慌弥漫在几人之间，所有人都开始祈祷赶紧交货，赶紧结束，希望这样的异变在一切结束之后也消失。

　　这本来与托马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只负责带路，在将人和货物完整带到王都后，他就想寻个由头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但是，虽然他自己身上并没有发生异变，但却也好奇几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况且尾款还没结呢，托马这样说服自己。然而他们没终究是没等来交货的人。

　　教会的人很快就将货物扣了下来，并且开始搜捕与这趟走私有关的人。

　　“然后我设法脱身，逃了回去。”托马说到这里，深深的低下了头，声音颤抖，“我拿着他们给的定金去找了最好的医生…他们……他们说我的妻子因为时间拖得太长……已经、已经治不好了……不应该啊……明明我走之前去看的医生还说只要尽快治疗就会好的……怎么只过了两个星期就严重成这样……不、是自从我回去后就开始变得一天比一天严重……”

　　没过几天，托马的妻子也撒手人寰。在收拾妻子的遗物时，托马从自己的行囊中翻出了一个奇怪的正方体。无端的，托马想起了那个货物。他想也没想就丢掉了方块，但是可怕的是，无论他丢掉哪里，这个方块第二天还是会出现在他的身边，就如同诅咒一般阴魂不散。

　　托马也尝试过将它砸碎，或者是一些非常规的方法，但都不奏效。

　　等到第二天，那黑色的方块总会躺在他的手心里，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无奈之下，托马写信向詹姆斯道明了一切，并且提醒自己这位老朋友最近要小心教会的人。收到来信的詹姆斯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决定去一探究竟。

　　詹姆斯早年跑走私团的传奇经历多到数不胜数，但这个方块他却也是第一次见，不是什么魔物的核心，也不是什么魔法物品，只能说可能是什么沾染诅咒的危险物品，诡异得很。

　　然而就在他到来的一天后，托马身上也开始出现异变了，和那些人一样。

　　而詹姆斯也得知了之前一直看管走私线的老友被抓的事情，两相结合下，他决定将托马带到他曾经买下的，在西南边境的小院子里。同时王都也不再安全，总有一天教会的人会找到他们的。

　　没想到等他把妻女也接过来之后，托马已经彻底变成了魔族人。

　　“史密斯先生，你不应该留下我的。”托马痛苦的说，“我已经被诅咒缠上了，不能让你们也变成我这样！让我走吧！我会把这个黑方块拿的远远的……”

　　“你离开这里还能去哪？”詹姆斯打断他说，“你以为你死了就没事了吗！没用的，我见过它！按照过去的经验来看，这东西会缠上每一个知道它的活人！”

　　这整件事情听起来像是约翰偷偷带到学堂里的恐怖小说一样，安娜被托马叔叔讲述的故事——不，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故事——吓得浑身发抖。

　　她本来觉得这很不真实，像是爸爸来骗她睡觉的恶作剧，像是什么再不睡觉就会有长角的老婆婆挥动法杖把你变成魔族佬之类的故事（题外话，安娜现在已经明白这都是骗小孩的了）

　　……但托马叔叔头顶的角又那么真实……原来人是可以变成魔族的吗？

　　安娜抬头左看看右看看，托马叔叔捂着脸看不清表情，但爸爸妈妈的表情却看起来有些奇怪，可是这沉重的气氛让她一句话也不敢说。

　　然而尚有一丝疑虑盘旋于安娜的内心——爸爸是怎么知道那可怕的东西的？

　　詹姆斯很快从行李中取出一个看起来很陈旧的盒子。他打开，取出一个看起来很像是教会的六芒星标志的挂坠，接着又拿出一本手册，边页泛卷，看起来已经被人阅读过许多遍又细心保养下来。

　　安娜就站在他们旁边垫脚抬头往盒子里面望去，只看到零零碎碎的羽毛之类的小玩意。

　　她其实不太明白这个方块到底是什么，也不明白托马叔叔为什么会长角、教会的叔叔阿姨们为什么要追捕他们，但是她明白一件事——长角很可怕，要是变成魔族她就要离开爸爸妈妈了，她不要离开爸爸妈妈。

　　“詹姆斯，这是……？”玛丽惊讶道，“我没想到你居然还留着它……”

　　“只能再用最后一次了，”詹姆斯点点头，他举起挂坠，安娜看到那六芒星似乎闪过一丝光芒，“希望它能解决我们的麻烦。”

　　詹姆斯绘制好法阵，将黑色方块放到了其中。吊坠发出一阵光芒，和黑色方块一同消散。

　　“成功了！”安娜开心道，“这样托马叔叔是不是就可以变回来了？”

　　“安娜，”托马像是如释重负的笑了笑，并没有说其他的，“别担心你托马叔叔啦……”

　　詹姆斯和玛丽也只是苍白着脸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天夜里，安娜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和领居家的哥哥玩勇者扮演游戏，她兴致高昂的举着自己的勇者木雕，大声说：“等我将来长大了，我也要像勇者哥哥一样，把怪物全都打倒，保护大家！”

　　只是这句话说完，那男孩就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惊恐的指着她尖叫：“有……有怪物！是魔族佬！”

　　安娜一脸茫然的看向自己四周，却看到四周景色变成一片漆黑，就连刚刚指着她方向尖叫的男孩也不见了。

　　一阵风略过她身边，安娜害怕的抱紧了手中的木雕，怯生生喊道：“……妈妈？”

　　无人回应。

　　“爸爸？”

　　仍然无人回应。

　　“勇者大人？”

　　一个黑影再次从她身后穿过，安娜警觉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是怀里一空，木雕不见了。她把头扭回来，发现自己不远处立着个人影，被漆黑的雾笼罩着，看不真切。虽然心里害怕的要命，但安娜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靠过去。

　　“是……是谁在那？”

　　随着走近，她看清了那个人影，那张脸……是她自己！是一个长着角的自己！

　　“啊！！！”安娜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安娜，小安娜，我是谁呢？”那个长着角的安娜靠近安娜，她蹲下来，抚摸着安娜的头顶——正是对应着长角的那块，“我就是你呀，小安娜。”

　　【安娜】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她继续道：“你看，你成了魔族佬了，你成了怪物啦！”

　　“傻孩子，怪物要怎么当勇者呢？你当不了勇者啦，等那个勇者看见你，你就会被他杀掉，他会砍下你的头的。”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长了角的怪物是人族呢？”这是在安娜醒来之前，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安娜从噩梦中惊醒，她条件反射的想要去摸自己的头顶——却发现自己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她张开双手，是一枚，小小的、黑色方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