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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蚀·初章 ...

  •   【一】蝉声与琴声
      七月底的东京,阳光像熔化的玻璃,从早到晚浇在城市的每一道裂缝上。

      台东区的小巷里,蝉声聒噪得几乎要将空气撕裂,热浪从柏油路面蒸腾而起,让远处的景物都在微微晃动。森野食堂的招牌在日光下显得疲惫,“食”字那根坏了一年的灯管依然没人修——修一次要八千円,够买三袋米。

      琴声从二楼飘下来。

      是巴赫《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的开篇。琴声从G弦深处流淌而出,低沉,宽广,像从大地心脏直接泵出的血液。那声音穿过破旧的窗棂,穿过蒸腾的热浪,落在小巷的每一寸地面上——像月光落进污水池,清澈得不属于这个世界。

      森野健一停下翻动大阪烧的手,抬起头。

      他看不见女儿的身影,只能看见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被震动惊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他的右手手腕以下戴着复杂的医用固定护具——那是三年前那场演出事故留下的永久纪念。曾经被乐团指挥称赞“有着诗人般敏感弧度”的脊背,如今因常年站立料理台而微微佝偻。

      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让雏……拉琴……她属于音乐……不属于这里……”

      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睛永远闭上了。

      琴声继续流淌。像是回应。

      【二】六叠的和室
      楼上,六叠的和室里,森野雏跪坐在榻榻米上。

      窗外的日光太烈,她把窗帘拉拢一半,让光线变得柔和一些。光线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时,像是被滤过了一层薄纱。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细微的青色血管。如瀑般的黑色及腰长发散落在肩头,发尾微卷,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

      最惊心的是那双眼睛。

      蓝色浅眸。不是纯粹的蓝,也不是常见的灰蓝,而是介于海与雾之间的一种罕见的清透质地,带着混血儿独有的痕迹——母亲是英国人,把这抹异域的底色永远留在了女儿的眼睛里。此刻她闭着眼,看不见瞳仁,但若睁开,便会发现那里盛着两汪深山湖泊,清澈得没有任何杂质。

      琴是妈妈留下的。漆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雏把琴抵在下颌,琴身贴上锁骨的瞬间,那道经年累月形成的浅印刚好卡住——像钥匙归位。她的手指在指板上滑动,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动作却流畅得像水经过石隙。纤细的手腕在运弓时画出优美的弧线——她的身量在十七岁的年纪里已舒展开来,比一般日本女孩高出小半个头,整个人纤瘦得像风就能吹起,但当她侧身时,单薄衣衫下却隐约可见少女独有的圆润弧度,肩颈线条流畅如山涧修竹。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她只看见音符。一个个在黑暗的视野里浮现,排列成行,像一条通往远方的、她还没有走过的路。

      一曲终了。

      雏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琴盒上。她放下琴,手指伸向琴盒的夹层——那里藏着妈妈留下的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封口处贴着一朵压干的樱花。雏轻轻一碰,那樱花就碎了,细碎的粉末粘在她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妈妈的味道。

      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是妈妈的笔迹:

      “如果有一天你害怕了,就拉琴。琴声会保护你。”

      雏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三】账本
      她不知道的是,昨晚父亲对着账本发了很久的呆。

      三亿一千二百四十五万七千円。

      他把这个数字读了三遍,声音一次比一次轻。然后他把账本合上,用那双曾经拉出过布鲁赫《苏格兰幻想曲》的手,开始清洗昨夜的第三十四个碗。

      他知道这笔债是怎么来的——妻子在英国重病时的国际医疗费用、那家破产经纪公司留下的艺术违约赔偿、以及为填补前两者而借下的高利贷,像雪球一样滚到今天。每一笔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像烙铁,烫在他心上。

      今天,道明寺基金会的人要来了。

      雏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

      【四】港区·道明寺本宅
      一周前。

      道明寺本宅东翼的书房里,冷气开得很足,将七月的酷暑隔绝在外。

      道明寺枫坐在紫檀木书桌后。

      她今年五十二岁,道明寺家的真正掌权者。香槟色真丝衬衫,七克拉梨形钻戒,无名指上没有婚戒——那是她三年前在苏富比拍卖会上亲自举牌拍下的战利品。她不需要任何男人的姓氏来证明自己。道明寺这个姓氏,就是她用半生厮杀换来的王冠。

      此刻,她正在翻阅一份档案。

      桌上还有几十份。这是道明寺家历时半年,从全球数百个顶尖音乐学府和青少年音乐比赛中层层筛选出来的——每一个都是千挑万选的原石。

      枫夫人一份份翻开,目光在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掠过。她的筛选标准极其严苛——艺术潜力、外貌气质、背景可控性,三项各以100分为满分。只有综合得分超过95分的人选,才有资格进入最终名单。

      她快速掠过法国里昂的棕发女孩、意大利佛罗伦萨的黑发女孩、澳大利亚悉尼的金发女孩。直到停在一份档案上。

      森野雏。日本代表。

      艺术潜力:98分。评审长评语原文:“绝对音感,技术完成度远超同龄人,音色纯净近乎神性。三十年难遇的天赋。”

      外貌气质:99分。评审团备注:“混血特征,蓝色浅眸的纯净度与辨识度极其罕见。没有精致修饰,具备让人一见难忘的魔力。身高在一众亚洲候选人中格外突出,身形纤瘦如早春新竹,但线条已具少女和成年女性之间特有的柔曼弧度。唯一扣掉的一分,是因为生活照中能看出家庭困境带来的疲惫——但也增添了令人心碎的脆弱美。”

      背景可控性:100分。父亲是前乐团小提琴手,因伤失业,社会关系简单。母亲已故,无其他直系亲属。负债三亿两千万,每一笔都可追溯,每一笔都足以成为最牢固的缰绳。

      综合潜力:99分。评语:“为本次全球海选第一名。无论才华、外貌、可控性,均无可挑剔。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资质。”

      枫夫人看着档案上的照片。

      女孩穿着藏蓝色的公立高校制服,站在学校音乐室的窗边。窗外夏末的浓绿正盛,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身上。她没有看镜头——或者说,她的目光穿透了镜头,落在某个尚未抵达的远方。黑色的及腰长发垂落在身后,发尾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蓝色浅眸。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枫夫人看着这双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评估,只有计算。

      继承人的心,必须从一开始就锚定在可控的港湾里。让他学会爱一个我选的人,就不会去爱一个不可控的人。

      道明寺弘一的教训太深刻了——那个男人年轻时被爱情冲昏头脑,差点为了一个女钢琴家放弃继承权。虽然最后被家族按住,但那些年的混乱、丑闻、权力动荡,至今仍是道明寺家的伤疤。

      枫比任何人都清楚:继承人必须从一开始就被放在一个可控的情感轨道上。与其让他将来被各种别有用心的人围绕,不如从一开始就给他一个足够耀眼、足够纯净、足够可控的恋爱对象。让他成为他的初恋,让他投入全部真心,但这一切必须在掌控之中。

      这个女孩既是他的情感锚点,也是他抵御外界诱惑的疫苗——更是财团精心打磨后推向世界的完美作品。

      枫夫人合上档案,按下内线电话。

      “让山田进来。”

      【五】台东区·初见
      两天后。

      山田千鹤子站在森野食堂门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七月的阳光很烈,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但当她看见那个女孩时,所有关于炎热的感觉都消失了。

      一个纤细的少女正在擦桌子。动作麻利,带着长期帮工养成的熟练。她擦完一张,直起身,抬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山田的呼吸微微一滞。

      资料没有夸张。甚至,还低估了她。

      灯光落在女孩的侧脸上。那张脸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太美了。美得像深山里的野泉,未被人惊扰过的月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黑色的及腰长发用一根旧发绳随意束起,发尾垂在腰际,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身形纤细修长,在宽松的旧T恤下仍能看出介于少女的清瘦与成年女性的柔软之间的流畅线条——像月光下的溪水,安静却蕴着生机。

      然后她转过头。

      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山田千鹤子这个在顶级名利圈层看惯了美貌的人,都不禁恍惚了一下。

      蓝色浅眸。不是纯粹的蓝,而是带着灰调的、介于雾与海之间的、最纯净的高山湖泊中才能见到的清透。此刻亲眼所见,她才明白为什么评审团给出99分——不,应该给100分。

      那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只是在确认“门外有人”,却让山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仿佛自己身上那些看不见的污渍都无处遁形。

      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十五岁,正在国际学校上钢琴课。上周刚买了新款的香奈儿包包,撒娇说同学都有。十年前,女儿的眼睛也是这样干净的。现在,那双眼睛只会盯着专柜里新款的包。

      女孩蹲下来,摸了摸角落里一只流浪猫的脑袋。那个动作,让山田心里某个已经很久没有动静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琴声。

      隔着玻璃,隔着一条小巷的距离,那琴声从二楼飘下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是巴赫《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每一句呼吸都自然,但真正让山田定在原地的,是那琴声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完成度,而是一种穿透力。像月光落进污水池,清澈得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想起了评审团的那句评语:“那种无法训练的东西——天赋对一个人的拣选。”

      此刻,她听见了。

      山田推门进去。

      女孩站起来,礼貌地鞠躬,声音清透:“您好,这里是森野食堂,现在还没有营业……”

      “我找你父亲。”山田说。

      女孩微微点头,转身去叫父亲。山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纤细的腰身在转身时被光线勾勒出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含苞的山茶,花瓣紧闭,但颜色已足够惊心。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

      “本人与资料完全一致。不,比资料更出色。外貌气质应重新评定为100分。艺术潜力真实无疑。背景可控性无需调整。综合潜力:无可争议的第一。”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等待那个即将改变命运的家庭走出来。

      【六】签约之夜
      签约那天晚上,山田坐在狭小的餐桌旁,看着森野健一颤抖着手签下协议。

      根据日本民法,未成年人签订此类长期约束协议,必须由监护人单独签字。雏没有签字,她只是坐在父亲旁边,一直握着父亲的手。

      当森野健一签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时,雏忽然转过头,看着山田。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山田不敢直视的清澈。

      “山田女士,”雏轻声问,“道明寺基金会……会让我成为真正的演奏家吗?”

      山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点头。

      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山田想起了月光——干净的、落在污水里也不会被染脏的月光。但此刻,在雏的笑容里,还没有那份残酷。

      “谢谢您。”雏说。

      然后她转向父亲,握住他的手:“爸爸,我会成为很厉害的演奏家。”

      森野健一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山田低下头,开始收拾文件。

      她不敢看那双眼睛。

      走出食堂,夜风吹来,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给枫夫人发短信:“签约完成。”

      发送。

      这是她的工作。她不能多想。

      【七】失眠
      深夜,山田千鹤子回到酒店,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拿起手机,翻到女儿的照片——十五岁,笑得灿烂,和同学挤在一起。那是上个月女儿生日时拍的,背景是新款香奈儿包的包装盒。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雏的脸浮现在黑暗里——那双蓝色的眼睛,干净的,没有任何防备的,问她“会让我成为真正的演奏家吗”时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女儿三岁时问她的一个问题:“妈妈,什么是良心?”

      她当时回答:“良心就是你做了一件不好的事,心里会疼的地方。”

      此刻,那个地方正在疼。

      山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酒店的地毯上。月光公平地照着一切。

      很久之后,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这只是工作。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睡不着了。

      她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早点睡。”

      发送。

      她知道这两件事没有关系。但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睡着。

      【八】妈妈的信
      那个深夜,雏在旧琴盒的夹层里,又一次拿出妈妈的信。

      信封已经泛黄,樱花碎了,但字迹还在:“如果有一天你害怕了,就拉琴。琴声会保护你。”

      她把这封信藏回琴盒夹层的最深处。

      然后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食堂的招牌上,那个坏了一年的“食”字在月光里依然暗着。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每天傍晚都会坐在窗边拉琴,琴声穿过整条巷子,所有人都说那是这条街最好听的声音。后来妈妈病了,再也拉不动了。她握着雏的手说:“你替妈妈拉下去。琴声会保护你。”

      现在,妈妈不在了。

      雏收回目光,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看着那条搜索记录——“道明寺财团艺术基金会骗局”。屏幕跳出几行相关结果。大部分是官方的正面报道,配着道明寺枫在各种慈善晚宴上微笑的照片。还有几篇深度报道,标题写着“道明寺财团全球艺术布局”“基金会十年培养百名青年艺术家”……

      只有一条匿名论坛留言,夹杂在无数搜索结果里,毫不起眼:

      “签了就别想跑了。但他们给的资源,确实是顶级。”

      雏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往下翻了翻,无意中点进一篇旧报道的链接。标题很长:《道明寺家“叛逆的公主”:椿与她的“欧洲独立王国”》。报道里配了一张照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站在巴黎的某个画廊门口,明艳贵气,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文字介绍说,道明寺椿,28岁,独立经营欧洲分公司,与母亲道明寺枫经营理念不合,常年定居海外,被业界称为“不想当公主的公主”。

      雏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和其他道明寺家的人,好像不太一样。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她退出了搜索页面,看着那条匿名留言。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慈善”。但她还有什么选择呢?

      她看向窗外。月光落在那把旧琴上,琴身上有妈妈留下的指纹,有她自己这些年磨出的痕迹。

      琴声会保护你。她相信这句话。不是相信琴声能让她不受伤害——而是相信,在伤害过后,她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雏收回目光,看着手机屏幕。她不知道道明寺基金会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路。不是通往辉煌,而是通往——能继续拉琴的地方。

      她删掉搜索记录。

      “妈妈,”她轻声说,“我相信你。琴声会保护我。”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把妈妈的信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琴盒夹层。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那具初雪之下藏着早春生机的身体上。落在琴盒上,落在妈妈那封信上。

      月光是干净的。落在污水里,它依然是干净的。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九】月蚀的开始
      她不知道,在同一个夜晚,还有十几个女孩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时区里,收到或即将收到类似的通知。法国的里昂、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澳大利亚的悉尼……那些千挑万选出来的原石,将走向不同的命运。有人会成为签约演奏家,有人会被派往欧美成为文化使者,有人会——住进那座石头城堡,成为继承人生命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恋人,同时也成为道明寺财团面向世界的完美代言人。

      而在这座石头城堡的顶层,道明寺枫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她的目光越过港区的灯火,投向远处的黑暗。

      她看着手机上山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本人比资料更出色。她是那种一百年才能遇见一次的人。”

      枫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对棋局即将落子的满意。

      “那就让她成为道明寺家的一百年。”

      只是,一枚锚入水时,固然能让大船稳定,但它也会惊扰水底的平静,带起泥沙,甚至永远地沉在黑暗冰冷的海底,再也见不到月光。

      窗外,月亮正圆。

      只是无人看见,一片极淡极淡的阴影,已悄然爬上月亮的边缘。

      一场漫长的月蚀,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蚀·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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