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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怀念 ...

  •   黄昏的风从高处的天台掠过,带着一丝凉意。星晨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仰着头看天,天边正烧成一片橘红,云层像被撕碎的棉絮,一缕一缕地挂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瓷说今天有会,让她待在房间里。但房间太小了,墙壁太厚了,她待不住。所以她就飘出来了——反正也没人能看见她,除了那些"该看见"的人。

      她坐在天台边缘,看着那些云。看着看着,突然想唱歌。

      为什么想唱?不知道。可能是风太舒服了。可能是云太好看了。可能是——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十六岁的嗓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哑。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在等什么人接下一句。

      然后——

      “新地球,他们这么叫。”

      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星晨愣了一下,侧过头。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兔子?

      不是兔子。是兔子兽人。白色到腰的长发,比她的银白还要白一些,软软的,蓬蓬的,被风吹得一缕一缕地飘。两只眼睛——左眼是极光冰蓝色,右眼是初绽樱粉色,像两块宝石嵌在白瓷上。卫衣刚好到大腿,宽松版型,裤子被挡住,看起来像没穿似的。脖子上戴着和卫衣同色的项圈,黄色小牌牌,无字。头发左边别了两个长方形发卡,一粉一蓝,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

      很小一只。坐在她旁边,两条腿悬空晃荡着,还没她的腿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活着的洋娃娃。

      那只洋娃娃——那只兔子——正眨着那双异色的眼睛看她,嘴角弯弯的,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然后继续唱:

      “脸上没有笑,说着一口陌生腔调。新地球,他们很骄傲,只是眼神,有意无意的逃……”

      星晨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首歌。她知道这首歌。前阵子那些视频,配的都是这首歌,讽刺日本排核污水的。她看过,然后沉默了很久。

      她愣住是因为——

      这只兔子,怎么突然就坐在这儿了?她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能看见自己?她是谁?

      但兔子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汪泉水,没有任何杂念。只是看着她,等她接下一句。

      星晨想了想,没问。

      她垂下眼,又唱起来:

      “你喜欢海风咸咸的气息,踩着湿湿的沙砾,你说人们的骨灰应该撒进海里……”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几缕飘到脸上,她也不管。

      “你问我死后会去哪里,有没有人爱你,世界已然将你抛弃……”

      兔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风过水面的一丝涟漪。她眯起那双异色的眼睛,开口接上:

      “也许说,我爱你这感觉一定很假。我不是想要和你隔着屏幕说话,我也不想再去问你该怎么回答。活在这世界很大,让我也会很怕……”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棉花糖泡在蜜里。但歌词却是那样的——

      星晨歪过头看她。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应付式的浅笑,是那种——突然觉得有点意思,突然觉得可以继续下去的笑。

      “海浪啊,海浪啊,”她轻轻唱着,“告诉她,告诉她。如果啊,思念啊,她的爱,是我的家。”

      唱完,她嘴角还弯着,看着兔子。

      兔子眨眨眼。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和她的银发。

      “我吹过你吹过的晚风,”兔子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糯糯的,“那我们算不算,相拥?可如梦初醒般的两手空空……”

      星晨很自然地接了下去。像是早就排练过一样,像是她们本就应该这样唱歌一样。

      “在这温暖的房间,我于是慢慢发现,就算我们的爱有期限,不愿说再见。”

      她唱的时候,没看兔子,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

      兔子眯了眯眼。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世上唯一不变,是人都善变。”兔子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路过人间,爱都有期限。天可怜见,心碎在所难免。以为痛过几回,多了些修炼,路过人间,就懂得防卫。说来惭愧,人只要有机会,就又沦陷……”

      星晨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说不清是笑兔子的歌词,还是笑别的什么。

      兔子也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唱。唱了一段她没听过的歌词:

      “如果能回到从前,你是否会愿意?回到那个最灿烂的世界……”

      “如果能回到从前,”兔子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是否还会,选择做出如今的举动?”

      最后一句,是她自己改的吧。

      星晨看着她。

      兔子的侧脸被晚霞染成暖暖的颜色。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还弯着,但那个弯度,有点奇怪。

      风还在吹。

      太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的橘红色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吞没,从边缘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变成灰蓝,变成深蓝,变成——

      黑夜。

      星晨也看着前方。看着那最后一点光消失的地方。

      她没说话。兔子也没说话。

      她们就这么坐着,肩并肩,腿悬空,在天台上,吹着风。

      而楼下——

      那扇开着的窗户里,会议还在进行。

      但气氛变了。

      瓷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喝茶,脸上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但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美利坚的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下来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看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的笑,还挂着,但那个弧度,有一点点不一样。

      俄罗斯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冷着脸。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英吉利的0.5像素,没有出现。他的嘴角,是平的。平得像一条线。手里的怀表,忘了看。

      法兰西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户外面那看不见的天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联的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表情。但那种温柔,有一点不一样。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卫的白蛇,在他颈间缓慢地游动着。蛇的信子,吐出来,收回去,吐出来,收回去。它感觉到了什么。

      稔穗秋和禾穗安坐在一起。两人都没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在某个瞬间,交汇了一下。然后分开。

      怜怀安坐在角落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风铃草。米黄色的。被她攥着,有点皱。

      日坐在韩旁边。她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韩的泡泡糖,忘了嚼。那颗泡泡糖含在嘴里,一动不动。

      ——那些歌。

      那些从窗户飘进来的,用最天真最纯净的声音唱出来的歌。

      《虫儿飞》。思念曾经干净未被污染的旧世界。

      《新地球》。讽刺环保虚伪,核污水排海,各国逃避责任。

      《海底》。控诉海洋被污染,生命无归宿,会议无力。

      《Again》。讽刺国与国虚伪疏离,隔着距离不敢真心。

      《海浪啊》。思念家园,反衬现实中故土难守的痛。

      《错位时空》。五常同在世界,却无法真正靠近,彼此孤立。

      《房间》。贪恋短暂温暖,却知关系脆弱,充满矛盾。

      《路过人间》。道破国际关系利益至上,善变,承诺有期限。

      还有最后那两句——

      “如果能回到从前,你是否会愿意?”

      “如果能回到从前,你是否还会,选择做出如今的举动?”

      那是两个孩子的疑问。用最天真最纯净的声音,问出来的疑问。

      谁能回答?

      没人能回答。

      因为那些从前的选择,已经做了。那些如今的结果,已经定了。那些走过的路,回不去了。

      太阳落了下去。

      黑夜笼罩大地。

      像世界最后的遮羞布。

      风还在吹。吹过天台,吹过那两个并排坐着的小小身影。吹过她们被风扬起的头发。吹过她们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脸。

      会议还在进行。

      只是感觉不一样了。

      天台上。

      星晨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什么。

      兔子侧过头,看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银白色的侧影。

      “你叫什么名字?”兔子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糯糯的。

      星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星晨。”她说,“星星的星,早晨的晨。”

      兔子眨眨眼。

      “星晨,”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地嚼了嚼,“好听。”

      然后她自己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叫知鸢。”兔子说,“知道的知,纸鸢的鸢。”

      星晨看着她。

      知鸢。知道的知。纸鸢的鸢。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风又吹过来了。把她银白色的长发吹起来,和知鸢的白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刚才那些歌,”星晨开口,声音很轻,“是自己编的吗?”

      知鸢摇摇头。那头白毛跟着晃,像一团软软的云。

      “不是呀,”她说,“有些是听来的,有些是改的,有些是——”她顿了一下,“有些是,看着他们,突然想出来的。”

      她没说“他们”是谁。

      但星晨知道。

      楼下那些开会的人。五常。组织灵。所有人。

      知鸢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唱的那些歌,”知鸢说,“也是吗?”

      星晨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唱。”

      知鸢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就够了。

      天完全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很小,很远,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星晨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她看了很久。

      知鸢也抬头看。但她看一会儿,就低下头,看星晨。

      看她的侧脸。看她被星光镀上一层淡银色。看她蓝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很远很远的光。

      “星晨。”知鸢叫她。

      星晨转过头,看她。

      知鸢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的浅一些,轻一些,但好像……更真一些。

      “下次,”知鸢说,“我还能来找你唱歌吗?”

      星晨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好。”她说。

      风又吹过来。把她们缠在一起的白发,吹得更乱了。

      没人去理。

      月光升起来了。

      很淡,很薄,像一层霜,覆在整座城市上。

      天台上的两个人还在坐着。银白色的发丝和白发缠在一起,被夜风吹得一缕一缕的,分不清谁是谁的。她们谁也没动,就那样坐着,腿悬空,脚踝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楼下的窗户还开着。

      会议还在继续。

      但没有人说话了。

      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说了也没用的、不说也知道的——都停在那扇窗户里,停在那张长长的会议桌上,停在那些永远体面的脸上。

      瓷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那只青瓷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叫人换。红绑带松松地挽着及腰的黑发,有一缕从绑带里滑出来,垂在脸侧。他没去理。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桌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桌面上什么也没有。就那样看着。

      美利坚的墨镜放在桌上。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什么也没有。白茫茫的一片。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那弧度像是焊死的,没有温度。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空。像两颗玻璃珠。

      俄罗斯坐在角落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开过一个核桃——用胸章开的,咔的一声,干净利落。现在那颗核桃仁还放在桌上,没人吃。他的耳朵尖上那点红,已经褪了。灰蓝色的眼睛埋在阴影里,看不出在看什么。

      英吉利把怀表收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的。他坐着,背挺得很直,和往常一样。但那根总是挺直的脊梁,看起来有一点点僵。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平视着前方,前方是一面墙。墙上什么也没有。

      法兰西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看着那扇窗户。窗户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看起来什么都没看透。或者看透了,但不想说。四叶草还在他眼睛里,但没人去看。

      联坐在主位上。他的蓝发散着,被从窗户溜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动。和平鸽在他眼睛里安静地展着翅。他看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很安静。像两只白色的鸽子,收着翅膀,歇着。

      卫站在他身后。白蛇盘在他颈间,一动不动。不是平时那种缓慢的游动,是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但那双金色的竖瞳,是睁着的。它看着某个方向。和卫看着的方向一样。

      稔穗秋和禾穗安坐在一起。两人都没动。禾穗安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空气,玉米和麦穗还在一只眼睛里,橄榄枝在另一只。稔穗秋的眼睛也看着面前的空气,太阳和月亮在一起的那只,水蓝色的;双麦穗那只,金色的。他们什么也没说。那些催粮的、怼人的话,一句也没说。

      怜怀安坐在角落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朵风铃草,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皱了。米黄色的花瓣,软软的,薄薄的。她看着那朵花,很久很久。

      日靠在椅子上。她脸上还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表情。但那双玫瑰红的眼睛,有点空。樱花在她眼睛里飘着,飘得很慢,像没有风的天气。

      韩坐在她旁边。那颗泡泡糖还在嘴里,没嚼。他的脸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清冷美人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两只都是红色的那两只——看着某个方向,没动。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歌声,已经从窗户飘走了。但那种感觉,那种被两个孩子的天真声音戳穿的感觉,还留在这个房间里。

      像一根刺。细细的,小小的,扎在每个人心口。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那些歌词。

      那些用最天真最纯净的声音唱出来的歌词。

      思念曾经干净未被污染的旧世界。

      讽刺环保虚伪,核污水排海,各国逃避责任。

      控诉海洋被污染,生命无归宿,会议无力。

      讽刺国与国虚伪疏离,隔着距离不敢真心。

      思念家园,反衬现实中故土难守的痛。

      五常同在世界,却无法真正靠近,彼此孤立。

      贪恋短暂温暖,却知关系脆弱,充满矛盾。

      道破国际关系利益至上,善变,承诺有期限。

      还有最后那两句——如果能回到从前,你是否会愿意?如果能回到从前,你是否还会,选择做出如今的举动?

      那是两个孩子的疑问。

      用最天真最纯净的声音,问出来的疑问。

      谁能回答?

      没人能回答。

      因为那些从前的选择,已经做了。那些如今的结果,已经定了。那些走过的路,回不去了。

      ——但这不是讽刺吗?

      这些坐在这里的人,这些站在顶端的人,这些掌握了最多权力、最多资源、最多选择权的人——

      他们让两个孩子,用歌声替他们说出那些他们自己永远也不会说的话。

      多讽刺。

      多可笑。

      多……理所当然。

      ——那些歌是从哪儿来的?

      从天台上飘下来的。从两个孩子的嘴里唱出来的。但那些歌词,那些意思,那些藏在歌词背后的东西——

      是谁教给她们的?

      是这个世界。

      是这个把他们所有人都困住的、永远也逃不出去的世界。

      这个世界太脏了。脏到连孩子都能看出来。

      这个世界太吵了。吵到连孩子都想唱歌。

      这个世界太假了。假到只有孩子的歌声,才能戳穿那层薄薄的、永远也撕不破的遮羞布。

      ——但这不是更讽刺吗?

      这个世界上最脏最吵最假的东西,是他们这群人亲手造的。

      而他们现在坐在这里,听着两个孩子的歌声,沉默着。

      多讽刺。

      多可悲。

      多……正常。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

      天台上。

      星晨和知鸢还坐在那儿。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给两个人镀上一层淡银色的边。银白色的长发和白发缠在一起,被风吹得轻轻动着。两只小小的身影,并排坐在天台边缘,腿悬空,脚踝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星晨抬头看着那些星星。

      知鸢看着她。

      “星晨。”知鸢叫她。

      星晨转过头,看她。

      知鸢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你看,”知鸢说,抬起手,指着远处,“那边还有一盏灯没灭。”

      星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城市的某个角落,确实有一盏灯还亮着。小小的,橘黄色的,在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

      “可能是有人在加班。”知鸢说。

      星晨没说话。

      “也可能是有人在等人。”知鸢又说。

      星晨还是没说话。

      “也可能是——”知鸢顿了一下,“有人在等天亮。”

      星晨看着她。

      知鸢的侧脸,被月光照得有些透明。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那盏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亮还早呢。”星晨说。

      知鸢点点头。

      “嗯,”她说,“还早。”

      风又吹过来了。

      把她们缠在一起的白发吹得更乱了。

      没人去理。

      楼下。

      窗户还开着。

      那些歌声,已经飘得很远了。

      但那种感觉,还留在这个房间里。

      那种被戳穿的感觉。那种被看透的感觉。那种被两个孩子的天真声音,轻轻戳了一下,然后发现——

      原来那层壳,那么薄。

      瓷的手指终于动了。他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但他没皱眉。放下杯子,抬手,把那缕滑出来的黑发,别回耳后。

      动作很慢。很轻。

      美利坚从椅背上直起身。拿起桌上的墨镜,戴上。镜片挡住了那双空了一下的水蓝色眼睛。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像是对自己笑。

      俄罗斯看着桌上那颗没人吃的核桃仁。伸手,拿起,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冷着脸。

      英吉利的手,在桌上轻轻放平。那个位置,刚好是刚才放怀表的位置。

      法兰西从窗户上收回视线。他看着面前的那面墙,看着墙上那幅不知道挂了多久的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联的手,在桌上交叠着。他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白色的鸽子,还安静地歇着。

      卫站在他身后。白蛇动了。在他颈间缓慢地游动了半圈,然后停住。蛇的信子,吐出来,收回去。它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稔穗秋和禾穗安,同时动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移开视线。谁也没说话。

      怜怀安把那朵皱了的凤铃草,小心地展开。放在手心里,看着。花瓣上有几道折痕,但花还是那朵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花收起来。放进衣袋里。

      日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看任何人,走向门口。韩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很轻的一声。

      会议室里,还剩那些人。

      坐着。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而天台上——

      两个孩子还在那儿坐着。

      月光照着她们。

      风吹着她们。

      远处那盏灯,还亮着。

      星晨靠在知鸢肩上,睡着了。银白色的长发散在知鸢的白发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知鸢没动。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她看着远处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

      那盏灯,什么时候会灭呢?

      不知道。

      也许天亮才会灭吧。

      也许天亮了也不会灭。

      也许——

      知鸢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那张脸,在月光下看起来很安静。蓝紫色的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点淡淡的影子。嘴角微微弯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知鸢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月光。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坐在天台边缘,腿悬空,脚踝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风还在吹。

      远处那盏灯,还亮着。

      楼下的会议室里,那些人还坐着。

      谁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什么时候会醒。

      谁也不知道天亮还有多久。

      谁也不知道——

      明天,还会发生什么。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今夜,有两个孩子,用她们最天真最纯净的声音,唱过歌。

      那些歌,飘进了那扇开着的窗户。

      那些歌,飘进了那些人心里。

      那些歌,飘进了这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世界里。

      然后——

      什么都没改变。

      明天,会议还会继续。

      明天,那些人还会继续坐在这里。

      明天,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还会说。

      明天,那些该做的不该做的,还会做。

      明天,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

      脏的,还是脏的。

      吵的,还是吵的。

      假的,还是假的。

      但今夜——

      有两个孩子唱过歌。

      这就够了。

      月亮升到了最高的地方。

      天台上,两个孩子靠在一起,睡着了。

      远处那盏灯,还在亮着。

      不知道在等谁。

      不知道在等什么。

      也许只是在等天亮。

      天亮还早。

      还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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