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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特殊、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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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价值>
这个季度,伯莱恩照例去参加了高级术师认证考核。结果封存在牛皮纸袋,稍后才会寄递,然而不用看他也知道。这成了每季度一个惯例的仪式,证明他还没有放弃的仪式。风原本就小,每季度的从中级冲击高级的考生往往不超过十位。夏弗拉女爵作为风原仅有的三位特级术师之一,在轮值评审中有着雷打不动的席位,她例行公事地端坐着。齐琳诺请了假,在寥寥数人的观礼席,第一排,伫立着,注视着他。
她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像一只偶然栖落在岩石上的青鸟。她没有挥手,表情专注,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种注视,不是评审官的工作,不是观众的期待,甚至不是同情。只是一种……存在。仿佛他站在这里,经历这一切,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她投入全部注意力的事情。
他为这注视感到惭愧。他知道自己的表现。但齐琳诺并不与他讨论这些,即使同为中级术师,高级考纲也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同时操控一百二十八条以上的并行流,有着明确的魔能生理学限制,并非背板或熟练就能够跨越,这一点,他的父亲已经用数十年来证明。然而,因需设岗,因岗设考的原则,意味着持有高级术师认证的术师,必须能够在紧急情况下独立施术,以处理一百二十八条并行流以上的,那些复杂到眼花缭乱的次级、甚至核心法阵节点,相关的设计同样需要经过实操论证,因为理论无法完全推导真正的魔能流在反应中会发生什么,前人的事故摆在那里,变成一条制度。这就是魔导术学。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有危险,就是有危险。残酷,但是有效的筛选。
说起来很可笑,狂妄得有点可笑。伯莱恩曾经相信过。
——自己是特别的那个。魔能流眷顾他。命运偏爱他……不,那时候他根本不相信有什么命运,而是只觉得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天赋也好、家庭也好,都给他铺好了前路,唯一欠缺的就是他自己的行走,只要付诸足够多的努力、只要时间和精力投入得足够多,什么都可以做到,就像……如今的齐琳诺一样。双亲寄望于他,师长看好他,成绩昭彰于他,荣光加身于他,连他自己也相信了。
自顾自地相信,然后自顾自地感到被欺骗。
如果世界上存在爱的话,那也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他是特别的那个,所以爱也会指向他。那那些不够特别的人呢?他没想过,至少过去没有想过。对于母亲和妹妹,父亲说的是“责任”。因为他们没有被魔能流眷顾,所以只好寄望于被魔能流眷顾的我,这是我的责任,伴随着我的天赋,其他行业的公民对城防军的尊敬,也应基于这种仰赖,学生对导师的敬仰亦如是。所以,那样的爱,如果不是仰赖和寄望……那理应是盲目。她看错了。齐琳诺看错了。像他们一样看错了,我并不值得。如果连盲目也不是,那就显得我更加可怜,大概就是施舍或怜悯,是自欺欺人,是自我安慰,而接受这种爱,是一种选择了更轻松道路的、自我放弃的逃避,在宽纵的温床中自我麻痹,是一种……一种……沉溺,……或称堕落。
是啊,被这样爱着,被齐琳诺这样毫无来由地、盛大地、几乎完全肯定地爱着,太过轻松,太过……温暖,陷在温软的蛛网上、浸泡在舒适的温水里,好像即使……什么都做不到,即使……不去到某个地方,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很……恐怖,放弃太过诱人,下沉太过容易,被这样的爱,如果这是爱的话,所吸引,如同呼吸一样简单。
这让曾经那个不断攀登的伯莱恩,对自己感到作呕。
他一定恨齐琳诺。他想。
为什么要给他这样无条件的爱?为什么要施舍他?为什么要怜悯他?为什么会仰慕这样的他?这样的……这样的,已经被证明平庸,道路已经到头,已经给不出任何对价的他。光明的未来,富裕的生活,甚至与她对等的爱,伯莱恩能给出哪一个?更恐怖的是,齐琳什么都不需要他给。
“老师辛苦啦。我们去吃饭吧?”
这比任何怜悯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几乎是用逃离的速度走出考场,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试图浇灭脸颊上耻辱的灼烧感。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轻盈而熟悉。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点雀跃,仿佛刚刚见证的不是一场狼狈的溃败,而只是一堂稍微拖了点的课。
伯莱恩猛地停下,转身。火季节明媚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那双银色的眼睛澄澈地映着他此刻一定糟糕透顶的脸色。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压着某种濒临断裂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来看?你明明知道结果。”
齐琳诺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想见老师,所以就来了。”
“这算什么理由!”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积压的挫败感和对自己的厌弃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尽管对象是她。“看我重复证明自己的无能?看我一遍遍撞上那堵该死的墙?这很有趣吗,齐琳诺老师?还是说……”他喘了口气,更尖锐的刺痛涌上喉头,“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看到你幻想中的那个伯莱恩,庸碌无能、一事无成、狼狈不堪的样子?然后呢?你那些建立在一厢情愿的幻想之上的爱总该坍塌了吧?如果我不再是了,你的视线,是不是也该移开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丑陋了。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疯狂地想要咬伤靠近的温暖。他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伤心,而是一种……了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探究。
她走上前一步,缩短了距离,仰头看着他。风拂动她的发丝。
“老师,”她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你想听的话,这很有趣。”她就那样承认了我的指控,我的手发麻,仿佛被冰锥刺穿,她的手拉住了我,被我甩开,她却没放开。
“……”
“但不是因为‘无能’、更不是因为‘狼狈’。是因为你在这里,你一次次地站在这里,一定恨痛苦。因为你很在乎。承受着痛苦,面对着自己在乎的事情,我认为这是很有勇气的事情。”她另一只手放在心口,沉静而柔情地,字句清晰地陈述。
“……勇气?这算什么……勇气……不过是……愚昧。”我握紧术杖、带着魔能反冲的余震的手,像泄了气的皮球,自暴自弃地松开了些,语气染上认命的自嘲。
如果连这点愚昧的不甘都没有了,我还剩下什么?一副空洞的躯壳和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吗?
“愚昧也是勇气的一种。人们为什么不能愚昧地活着呢?老师为此付出了代价——狼狈也好、痛苦也好,老师选择了这些。我从不觉得看老师狼狈或痛苦有趣,但是如果这是老师的选择,那我也爱着这样的老师。只要看着老师,我就感到高兴。”
“……”
“我对你究竟有什么特别?”伯莱恩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他希望至少能找出一丝能够支付的、能够合理化的、能够让他相信这份爱的理由。
“因为您是伯莱恩,您本身就是特别的啦。”这算什么理由?
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齐琳诺不觉得“特殊性”是“特殊性”,因为“特殊性”是如此……普遍。
“世界上没有两股相同的魔能流,对吧?世界上只有一个伯莱恩老师。”
“只有一个人会像您一样生活,像您一样思考,像您一样回应我。”
“然后呢,世界上也只有一个齐琳诺。”
“老师喜欢吃清淡的食物,虽然老师不承认,嗯,那我们就说‘习惯’好了。我喜欢甜食和辣味,稍微重盐一些。尤弥尔老师一般吃水藻、虫蛹和鱼。大家都不一样,对吧?”
“我刚好喜欢您。”
“……”这并不是伯莱恩想要的答案,他反驳,一条条反驳。
“有。世界上有人像我一样生活。有人像我一样思考,自然也有人会像我一样回应你。口味清淡的人、口味重的人、还有两栖种,都多不胜数,如果你喜欢的只是这些,根本不构成理由。”
“也许有吧。但是它们叠加起来,在一个人身上,只有您哦。即使有其他,假设和您一模一样的人吧,我也只和您相遇了,不是吗?我和‘假设存在的你’之间,没有我和您共同度过的时间。”
“时间?”他意识到那是指过去的教学,“……那只是我的工作。”
“工作也是时间呀。对您来说是工作,对我来说,那是构成特别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看向我。
目光专注,神色温柔,像是透过某种我无法命名的透镜。
将高亮的光,毫无保留地打在我身上。
我这个毫无价值,只是作为“刚好和她相遇的伯莱恩”就特殊的人。
这光太烫了,灼烧得我从皮肤到心口都在发痛。
“如果……如果我选择‘堕落’呢?如果我……就接受这样的平庸,不再去撞那堵墙,就……满足于现在的生活,甚至……沉溺在你说的这种……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的……‘爱’里呢?那不就是……放弃吗?不就是……选择了更轻松、更可鄙的道路吗?”
他几乎要崩溃了。决堤的自我怀疑把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吐了出来,把“相信”的幽灵吐了出来。
如果,我连过去的自己都可以背叛。
“那我就爱那样的你呀。”
她的笑容那样温柔,仿佛要融化在夏日的阳炎里。
她怎么能说得那样轻飘飘,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样的我?什么样的我?他自己都不知道。
连我自己都想要藏匿的我,你怎么还能注视着?连我自己都厌弃的我,你为什么还能爱着?
“……你太盲目了。”那太危险了,伯莱恩对自己此刻冒出的……陌生的、松了一口气的安心感,对那致命而诱人的爱意,满是绝望的警惕,太危险了。对于他们两人,都是万劫不复的漩涡。
“嗯,如果老师要这样想的话,那就是。不过,我觉得,我只是在看着老师而已。”
“而且,‘爱’不是‘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吧?”
“……那是什么?”他从不觉得自己付出了什么值得被爱的努力,如果说有,也不是对齐琳诺的,而是对……双亲的、对梅珍的、对魔导术本身的、至多是对工作的,况且,没有结果,也就没有意义,不过是浪费时间,甚至浪费他人倾注的心血、辜负期待。
“‘爱’是相遇,是魔能流播撒下的种子。条件稍微改变一些,一个念头的偏差,一缕魔能流的相变,比如我一开始就学药剂学,我们就不会相遇了吧?或者,如果我聪明一点,魔能流听话一点,我就不会被老师留下来补考了。或者,老师有了喜欢的人,早早结婚了。老师考上高级术师,去王都了。”
她列举着那些不会相遇的如果。
伯莱恩所想的却是,那样是否会更幸福?那才是理所应当的道路,对齐琳诺,也对他自己。
她说着那些举例所指向的、关于爱,或者关于他的结论,仰着脸,炫目日光让她的眼睛刺痛得有些眯起来,伯莱恩看到了他想要的那种怅然。
“——就是说,‘就算努力也得不到’。”
命运,阿自耶扎。伯莱恩突然想起这个缥缈又宏大的词汇。
理想之于他,他之于齐琳诺。
“……”
可她明明那样努力。
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话却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从她这种做着无意义努力的人口中说出来?她明明不相信,她明明不相信!
为什么不和他一样……相信?为什么不和他一样,怀抱着“相信”才能生活?为什么不和他一样感到被欺骗,为什么不和他一样不甘,为什么不和他一样愤怒?
“那你还努力什么?”他质问。靠近我,搅乱我,逼迫我,被我这样吼着,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显得你自己很努力吗?为了显得你很勇敢吗?为了显得你不服输、不放弃、为了在南墙面前彰显自己的伟大吗?
“努力去爱呀?”
齐琳诺走在伯莱恩身侧,笑容毫无阴翳。
“既然刚好遇到了,不努力去爱,岂不是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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