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原爱情故事》雨落悠然Iharu

14、工作·其二

　　<工作·其二>

　　伯莱恩并不认为，他喜欢自己的工作。

　　工作给他带来的感受，无论从哪种定义来看，从来都称不上积极。义务、责任、或者只是习惯，他更通常用这些词汇。

　　魔导术学基础是全校学生间风评最差的课之一，在他来任教之前就是如此，在他来任教之后……更是如此。

　　天上有数不清的光核和暗核，光魔能和暗魔能的聚集之地，它们的光和暗，穿过云，穿过风，穿过电离层、平流层和对流层，抵达地面，白日是最大的光核，黑日是最大的暗核，它们的魔能交替笼罩过一遍就是一日，白月是次级光核，黑月是次级暗核，而后才是无数的小光核，它们就是星辰。

　　金木水火土，风冰电光暗，十元素，传统的命名法，那些小光核除了光，还和什么元素亲昵共生，就如此命名，聚集在小光核下的还有微光核，它们是围绕着小光核运转的伴星，是小光核的次级光核群，伴星散落，就成了光尘，光尘弥散于夜空，就是星云。

　　金星，第一光核，周期一百五十天；木星，第二光核，周期七十二天；水星，第三光核，周期五十三天；火星，第四光核，周期三十五天；土星，第五光核，周期二百五十天；风星，第六光核，周期四十几天；冰星，第七光核，周期九十六天；电星，第八光核，周期四十四天；光星，也叫启明星，第九光核，周期三十天；暗星，第十光核，周期三十一天。再往下排就是根据光魔能浓度——亮度、元素丰度、大小，这就是占星学分析的范畴，金木星，第十一光核，周期九十九天；金水星，第十二光核，周期七十七天，如此一轮轮下去。

　　魔能恒流，是魔理学定律的整合说法，它实际上包含三个内容，第一定律，第二定律和第三定律。

　　其一，魔能即万物，万物即魔能。

　　其二，魔能为流，流动不息，连续不离散，界面为曲面。

　　其三，魔能守恒，质无增减，唯有态变。

　　“我要纠正很多人的一个基本误区，魔能并不是石子那样的粒子态，我们所见的离散物，灰尘也好，石子也罢，只是一个涡流，密度比较大的涡流，界面是粗糙破碎的曲面，就像一股自旋的涡状泥流，被一股庞大轻盈的风流包裹，在流的密度差最大处接触，互相碰撞，交融，吞噬，才有了一般人看到的粗糙的界面，实际上，那界面上无时不刻不在发生着微小的推拉和流变，过程产物是薄薄的水魔能，一个密度一般的魔能流中介态，作为土流和风流冲突的产物，时刻处于介稳态，它既被土固化拉回，又被风撕扯破碎，你把它抽走，界面上又产生新的，只是石头会被冲刷变小罢了，这就是风魔能对土魔能的风化作用。”

　　——这些，我所教授的魔理学原理——我全都“看”得见。

　　我放下从博物学科借来，用来演示的岩石标本，在我眼中，它们是无数致密而缓慢的涡流，正在黏腻地彼此推推挤挤，风旋被挤压在硬化过的、紧紧并排的木魔能纤维台面上。

　　“我用土和风举例，是因为土魔能是流动速度最慢的魔能。是我们眼中最‘离散’，最像‘一块一块’的东西。但是即使是土魔能，也是流动的，它只是慢，不是静止。”

　　望着半数如听天书的游离眼神，我敲桌子，术杖点地，叩叩两声，点名。

　　“瑞娜，你是土元素亲和，你应该感受得到脚下瓷砖地板中缓慢的土魔能流。现在由你举例简述，‘魔能是连续不断的流’。”

　　“其实，地面是……软软的，就像走在……厚实的泥巴地上一样？还有像血管一样，流得比泥巴很快的，小溪？”

　　“嗯。很好。”差很多，但可以感受到已经是理解了。“那些血管，是建设官们特意挖出来——刻录上去的，建筑内部的恒温术式。它按照设定好的量，把界面外的多的冰魔能或者火魔能吸收，转化成土，就成了你说的“溪流”。如果你们之后转去炼金术学专业，就会学到。”

　　“接下来，我们要强调的是，魔能流的非孤立性。刚才瑞娜不仅感受到了土流，还感受到了溪流，这是因为，在实际世界中，绝大多数的魔能，都不是孤立的，而是彼此联系，交织在一起的。一颗石头内部，不仅有土魔能流，还有少量的木魔能流、水魔能流、风魔能流，等等，这是魔能自发相变的结果。”

　　“——既然土魔能流在不断地涡旋运动，那么，它内部的应力作用，想象你晃动一杯水，水流在互相荡来荡去、推推挤挤，会让部分土魔能流富集，倾向于结构化，就会趋向木魔能流和金魔能流，另一部分土魔能流会变少、变轻，倾向于稀薄，这就倾向于水魔能流和风魔能流。这个过程很慢，但持续不断。所以，一些石头里会有结构水，会有孔隙。明白了吗？”

　　“——课本上的练习，‘从魔能流的非孤立性角度，阐述标准岩石内部的魔能流结构及其形成过程’，把我刚才说的记下来，考试会考。”

　　把我看到的东西，拆成一个一个比喻句来讲，这就是我的工作。

　　“所以，”我的目光扫过台下，落在几个仍然眼神飘忽的学生身上，略微提高了声音，术杖轻敲图示的关键节点，“考试时，如果只回答‘石头里有各种元素’，是拿不到分的。必须点出‘魔能流的非孤立性导致自发相变’，并简述土流向木、金或水、风转化的‘倾向’。”

　　“记住，‘倾向’，不是‘一定’。具体过程取决于内部应力分布和外部环境流干扰。明白了吗？”

　　我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其实不需要用视线我就能知道，扫视的动作，不过是施加一种可见的压力。

　　“拿笔。”

　　我走下去巡堂，术杖尖端均匀地落在地上，激起一阵阵微不可查的涟漪。

　　“魔能流的非孤立性，是针对传统离散元素论的，强调的是，石头里面有各种元素，是石头内部流动的自发结果。”我强调，“自发的。”

　　“如果我们想要强调，石头和外面的风流、水流、和你的魔能场，时刻在发生交互，我们应该用什么词汇？课本上有。”

　　簌簌的翻书声。我等待。

　　“连续性！”恩琪率先举起手，欢快地回答。

　　“正确。”我点头，术杖在空中虚划，一道比刚才更淡、却更绵延的水蓝色光痕出现，这并不是一个术式，术式需要明确的结构，于我而言只是抬手把水魔能叫出来，它不是凝聚成线，而是弥散开，模拟一种“场”的延伸。

　　“‘连续性’。这个词强调的是，魔能流是没有绝对断裂的。石头内部的土流，和包裹石头表面的风流，和可能渗入孔隙的水流，乃至和你自身散发的、微弱的魔能场……所有这些流之间，不存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它们在界面处连续，互相接触，互相影响，魔能在界面上持续地进行着交换。”

　　我让那弥散的光痕缓缓沉降，笼罩在讲台的岩样上，做一个形象的示意。

　　“所以，‘非孤立性’讲的是内部，”我指向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岩样，“一块魔能实体，不是单一元素的孤立堆砌，其内部因流动会产生复杂的成分和结构。”

　　“而‘连续性’讲的是内外关系，”我的手指从岩样移向空中，画了一个圈，“任何魔能实体，都与它所在的更大环境魔能流连续相接，时刻进行着交互。风化成沙，水蚀成孔，甚至被植物根系缓慢分解……这些都是‘连续性’在宏观时间尺度上的体现。”

　　“把这两个词，连同刚才的解释，记在‘魔能流基本特性’旁边。”我下达指令。“考试时，如果题目问‘阐述魔能流的非孤立性与连续性’，必须分开论述，并举例说明。混淆概念，会扣分。”

　　又是一阵笔尖与纸页摩擦的沙沙声。我转身，开始在黑板上写下板书提纲：

　　一、魔能流的非孤立性

　　·定义：单一魔能实体内部包含多种元素/流态，源于内部流动与自发相变。

　　·核心：自发性、内源性。

　　·举例：标准岩石内含结构水、孔隙、微量金属矿物。

　　二、魔能流的连续性

　　·定义：魔能流在空间分布上无绝对中断，不同实体/流态间通过界面持续交互。

　　·核心：界面交互、内外交换。

　　·举例：岩石风化（风-土）、水蚀（水-土）、生物作用（木-土）。

　　“换言之，非孤立性强调的是‘有’，‘自己有’，连续性强调的是‘动’，‘交互动’。”

　　“我们可以用更简单的记法，‘魔能不孤，魔能不断’。”

　　“这就是魔理学定律所描述的。‘魔能恒流’是一切的起点，是万物之始，万物之行，万物之终。”

　　“这里有一个容易产生的误区，需要说明。”

　　“魔能不孤，魔能不断。它们都是魔能流的特性。”

　　“非孤立性指的是单一魔能流的自我分化倾向，连续性指的是多魔能流互相间的交互倾向和不可断性。这里需要理解，我们去定义一个概念，是主观认知的需要，是图‘清晰’‘方便’，但在本质上，非孤立性和连续性，是一体的，都是对魔能流这一存在的描述。

　　——那么，单一魔能流内部，自我分化出来的魔能流，和原来的单一魔能流相比，不就不是‘同一个魔能流’了吗？我们要怎么区分什么魔能流是内部分化的，什么魔能流是外部交互来的？”

　　更进一步——问题的本质在于，既然万物相连不可断，我们如何区分单一魔能流和多魔能流？”

　　又是熟悉的迷茫神色。我压下想叹息的冲动，这对初学者的确是个难点。

　　“答案是——根据需要。”

　　“我们人为设定了，很多个观测阈值。根据需要选用对应的观测阈值。”

　　“魔能流是连续的，界面也是连续的。我们通常用的阈值是很粗糙的，就像石头、水、风的区别。它们是传统元素论的典型三极。彼此间的结构差异度超过百分之五十，所以直观就能分辨。”

　　“但是，在更细致的领域。石头就要被区分成花岗岩、石灰岩、页岩、板岩、片麻岩，等等，你们在博物学课学过，它们彼此间的结构差异度大概在百分之十。”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初春微凉的风涌入，带着外面草地和远处面包坊的气息。我伸出手，手掌迎着气流。

　　“现在吹进来的风，”我说，“在我们通常的、最粗糙的感知阈值下，它就是‘风’，一股流动的空气。我们不会去区分这里面有多少是来自北面树林的、带着松针清冷的流，有多少是掠过广场喷泉、沾染了水汽的流，有多少是刚刚穿过东边面包坊烤炉、带着焦香麦芽甜味的流。我们把它们统称为‘风’，因为对我们大多数日常目的而言——感到凉爽、吹动头发、判断风向——这个粗糙的阈值足够了，它们的‘结构差异度’很低，在我们默认的感知里浑然一体。”

　　我收回手，关上窗。

　　“有没有同学用过元素分析仪？”我抛出下一个引导性问题。“或者见到家里配药剂、修魔导器时，佩戴特殊的眼镜？”几个人点头。

　　“那就是用来将我们粗糙的阈值调得更细的辅助用具。”

　　我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种专注的、近乎凝视的质感。“透过那样的‘镜片’，刚才那阵‘普通的风’，在我们眼中可能会分解成几十股、上百股颜色、亮度、流速、模式各不相同的‘细流’。它们依旧交织在一起，连续不断，但我能从中精准地辨认出我需要的那一缕——比如，带有特定花香标记的、从城西公园方向来的那一股——并引导它，用它来传递我的讯息。这时候，对我来说，‘风’不再是混沌一片，而是无数可区分的细流的集合。它们的结构差异度，可能只有不到百分之五，但对我们当下的目的而言，这百分之五就是天壤之别，必须区分。”

　　我看到有学生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光芒。他们开始理解“阈值”的灵活性了。

　　“反过来，”我立刻补充，展示另一面，“如果你只是一个想让风车转起来的农夫，或者只想打开窗户换换气的人，你根本不需要、也不应该去区分得那么细。你只需要感知到‘有风从那个方向来，总体强度如何’，然后把所有气流当作一股整体的、方向大致明确的‘风流’去利用，就完全足够了。纠结于每一缕细流的来源和成分，只会让你徒增烦恼，效率低下。”

　　“所以，‘单一’还是‘多’，‘孤立’还是‘连续’，‘石头’还是‘各种岩石’，‘纯净气流’还是‘混杂微风’……这些区分，并非世界‘本来’就清晰刻好的印记。而是我们，根据自身认知的目的和能力的边界，在连续流动的魔能之网上，人为划出的、暂时的、实用的界线。”

　　我走回讲台中央，双手轻轻按在桌沿。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光柱中微微漂浮。

　　“而你们现在使用的阈值，很大程度上源于你们自己天生的感官结构，就像有些同学视力好，有些同学需要佩戴眼镜，对于有些同学来说，能感受到在手边的风流和在发梢的风流，流动的模式是不同的，可能有的走直线，有的打旋，另一些同学可能会感到上方的风流暖轻一点，流得快，下方的风流湿重一点，流得慢，另一些同学可能感到只要不开窗就根本没有风在吹。这就是‘魔能感知’的差异，是一个中性的生理事实。”

　　“感官的结构精细度和发育程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能调用的、观测阈值的范围，但是通过训练，仍然可以在这个范围内提升。当需要观测超出阈值的魔能流，不管是过大的还是过小的，我们就需要借助辅助魔导器或辅助术式，来把我们需要观测的对象放大或缩小，染色或过滤，到一个我们可以感知到的范围，或者让它变得更显眼，就像要佩戴不同度数的眼镜一样，明白了吗？”

　　我举起魔导笔。

　　“大家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用魔导笔吗？”我叩叩笔尖简单的光晶石核心结构。

　　有些人点头，有些人摇头，一半一半。

　　“因为每个同学对魔能流的感知不一样。”我用意念凝结出一条水线，很快。水魔能浓度淡，微微的蓝色，像薄膜，几乎透明。

　　“看得见吗？我刚刚是怎么施术的？”

　　一半人点头，一半人摇头。

　　我举起魔导笔，在空中原来的水痕位置，将魔能自然引流入笔，笔尖的光晶石闪耀，描红一样为透明水线渡上柔和的蓝光。

　　“现在看得见吗？”

　　所有人点头。

　　“每个人的感知不一样，但是，大部分地表种族，都有基于光暗魔能的视觉系统，也就是眼睛，所以，通过魔导笔施术，就是为了，标亮出来，让大家都看得见，明白了吗？”

　　我用魔导笔，放慢动作，一点一点地拆解那条水线，光流随着水流抽丝剥茧地散开，刚开始是线头似的浮毛感，随后是断线的珠子，最后是雾气般的光尘，然后黯淡，汇入风中。

　　“感官分辨率，也包括元素亲和的作用。从魔能生理学来说，元素亲和就像过敏一样。”

　　“水元素亲和的同学，比起其他元素亲和的同学，在同一个教室里，就更容易感觉到湿，对不对？”我看向莫舍尔，一个水元素亲和的男生，

　　他点点头，“是的，老师。有时候我觉得有点潮，别人却说‘有吗？’”

　　“这是因为你的感官‘阈值’对于水魔能，尤其是气态、弥散状态的水魔能，异常敏感。水魔能浓度只要略有富集，哪怕远未到凝结成可见水珠的程度，你的感知系统就会向你报告‘有水’、‘潮湿’。而非水亲和的同学，可能需要水魔能富集到形成细小雾滴，才会产生类似的‘湿感’。”

　　我转向另一边，目光落在一个总有些躁动不安的红发男生身上。“反过来，安格特，火元素亲和。你是不是很容易觉得‘热’？甚至别人觉得温度适宜时，你偶尔也会感到烦热？”

　　安格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呃……是。我妈总说我像个小火炉，怕冷不怕热。”

　　教室里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

　　“嗯，这就是感知阈值的天然偏移。可以形象地理解为，‘对水过敏’和‘对火过敏’。”

　　我总结道，“亲和性让你的感官对特定元素‘降低阈值’，更容易捕捉其存在和变化。这既是优势，让你在该领域感知敏锐，也可能带来困扰，比如对环境变化过于敏感。了解自己的感官特性，是有效运用它们的第一步。”

　　“现在，”我打破沉默，语气转为实践指令，“收起理论。两人一组，用最低的、只区分‘有风’和‘无风’的阈值，感知教室内的气流基本状态。然后，尝试将你们的观测阈值‘调高’一点点，仅区分‘来自窗户’和‘来自门口’的气流方向差异。记录你们的感知变化和难度。开始。”

　　我余光落在讲台的沙漏上，金魔能钟表很贵，市政择优选择够用就行的沙漏，打铃进门时拨动，喊上课，一个中时阶，现在大概还剩不到四分之一，两个小时阶，刚好够做完练习。

　　这就是我的工作。

　　“好了，课后自行练习，作业是课后习题一到四大题，明天上课前各组长收齐交到我办公室。下节课讲魔能流的矢量分解，矢量大小是‘在特定观测阈值下对魔能流的简化数学描述’，要和今天学的内容联系起来看，不要当成单纯的数学。提前预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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