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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契约·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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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其四>
“老师,你吃不吃?”
她又掏出了一把葡萄干,并步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稍歪歪头,期待地眨眨眼睛,仿佛我刚才对她的批评是另一件事。
三步的社交距离,两个成年人类展开出单臂的距离,她的手就悬在半空,向我展开,只要我也伸出手,就能拿到。
“……谢谢,我不吃。”我看了那皱缩的褐绿色果脯一眼,收回目光。
“也是啦,午饭前没必要吃零食,老师不觉得需要垫垫肚子哦?我在讲台上站了一个时阶,口干舌燥的耶,肚子也咕咕叫了……”
她开始讲课堂上的事了,语气生动。诚然,到了午饭时间的确会有饥饿感,但我已经习惯了。
“……会饿很正常。忍耐是职责的一部分。”
“老师好厉害哦!”我一下被她这没头没脑的夸赞噎住了。
“哪里厉害?”
“饿了也不会抱怨,很厉害呀!”
“……”
我默然。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你不需要这样讨好我”?“我不会因此对你改观”?“这算不上一种称赞”?但她似乎并不期待我说些什么,只是从喉咙里飘出破碎的小调,步伐轻快得几乎一蹦一跳,活像只麻雀。
她太轻了,什么话语,好像都太沉重。
风原的建筑,为了防风都不过三楼,故而没有升降梯,只有扶梯,地砖下和扶手上都刻录了托举的风魔能场,上下楼省力些。很快上了楼,回到办公室,她就站在那敞开的、框在铁框中的厚木门外等着我,我刻意放东西慢些,她便低着头用鞋尖相互碰着取乐了。明明是个老师了,却还像个学生。
“你走吧,不必等我。”
“老师不去吃饭哦?”
“抱歉,我习惯一个人。”
“同事请客也不行哦?我之前考到药剂师,家里摆酒都没有请到老师——拜托了——来嘛?”
“……那是你自己的成就,与我无关,本就没必要请我。”
“可是我想请呀,老师对我很重要。”
最终,我还是去了。与其说去了,倒不如说,我只是按照自己原本的线路去校门口的摊贩吃饭,而她跟着我。
“你……早上说的……‘喜欢’、‘结婚’……‘爱’……那些……”路上,经过这一番拖延,已经没有什么学生,我还是开了口,我无法容忍思绪和画面在我脑海里冲撞徘徊,那些词仿佛有些烫嘴。
“嗯?都是真的哦。我喜欢您,请您和我结婚。”她就这样,看着我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萦绕的提问本能地吐出,声音急促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愕然。
齐琳诺的回答很简单,理所当然,带着些“你怎么会有这种问题”的疑惑,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呀,老师。”她的声音变得很温柔,近乎有些缱绻,像水季节的一片暮云,忽远忽近地、慢吞吞地、柔软地随风游弋。
“我喜欢你,所以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一起生活,想离你近一点,想多和你共度一些时间,和任何一种喜欢没有区别。”
“这不成立。”我拨开那片云,像一座不近人情的山。
“哪里不成立?”
“这太幼稚了。你知道契约要承担的责任吗?”
“我知道呀。契约条款,老师定就好了。”
就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她摊开交叠在身前的手,双肩的姿态放松地敞开,把选项交给我。
“……你究竟,想要什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有什么和我结婚不可的理由吗?”
“我想要的,我已经得到了呀,老师。”她侧过脸庞,看着我,“我站在你身边,和你像这样聊天。”
“和我这样聊天?被我拒绝?这有什么值得你去追求的?”我的眉头皱得更深,我宁愿她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而不是这种不明所以的目的,至少那样,我还能知道解决办法。
“老师,我们以前,并不能这样聊天。”她的右手托着脸,拇指无意识地上下游动,抚摸着自己从颧骨到下颌的线条,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抑或是一种支撑。
她等待着我。她只是个孩子……被少年时的某种仰慕之情、某种光环所蒙蔽了,我应该引导她。我自认有责任保持镇静,给出我措辞了一上午、更加正式和得体的回复,我一字一句,清晰地,把声音沉下来,放柔。
“我很感谢你的……感情。但我们不合适。况且,我也没有组建家庭的意愿。你应该把这份感情,倾注在更加与你相配的人身上。”
“老师有好好考虑回复哦,好郑重!老师的拒绝我收到啦。”她像是早就预料到我的回复,带着笑容,同样清晰地、柔声补上一句,“我爱您。”
“……你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老师说拒绝我,对吧?”她轻巧地复述,像是在确认。
“对。那为什么还?”我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老师拒绝我’,和‘我喜欢老师’,两件事之间又没有关系呀。”她抬起左手,食指在空中小绕一圈,又同样地抬起右手食指,然后往两边一落……她太多小动作了,我几乎能想象出她在讲台上的风格。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你还……你还这样年轻,不要在我身上浪费生命。”
“不浪费哦。和老师在一起,像这样散散步、说说话,我很开心呀。”
她接着说,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或是激烈的波动,反而带着温和的商量意味。
“老师不用急着作出决定啦。也许,之后的想法会发生变化呢。我会努力试着让老师喜欢上我的。”
“不会的……不要做出这种……无谓的努力。”
“只是概率很低而已吧?”她坦然地承认了,反倒让我不知所措。
“把时间和精力投注于低概率事件,无疑是一种浪费。”
“那就浪费好啦。”她的回应就这样跟上,甚至没有坚持之前“不浪费”的说法。
为什么?
在震耳欲聋的疑惑像巨浪冲卷沙堆,几乎要将伯莱恩吞没的时刻,齐琳诺只是对校门口支着帆布棚、冒着热气的炸卷摊发出一声惊叹。
“哇,有炸蜗牛!我要一份椒盐的,谢谢!”
这就是,我们所共度的,季节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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