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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关于她和我父亲的争执·其一 ...

  •   <关于她和我父亲的争执·其一>

      那是我父亲……前父亲,蒙莱钦·万斯里老先生,还在世时候的事。

      “老师,我……那个,未曾见过令尊和令堂……”她用了很郑重的词汇,习惯性地拧着衣角,这似乎是她从小到大的本能,我知道她在为这个话题紧张。

      契约只关乎两位及以上的成年公民,何况我早已经和原来的家庭解约……见家长并不是一个必要的环节,只因我的不安,她也未曾邀请我去见她的家人。 “……他们会喜欢我吗……?我、我会不会太不稳重?是不是稍微、那个、得体一点?乖巧一点比较好?听说这样会比较讨长辈欢心,就像希达姐姐那样……唔……欸……这个……那个……”

      “……你……很好。……只是……父亲大概会觉得我为人下作吧。母亲……母亲她会很担心你……害怕……你在我这里过得不好。”我试图从记忆里找出一丝被他爱过的证据,我施术的手势,拿术杖的姿势,起手的习惯,是他手把手教的,即使那些基础我往往第二遍就会。

      “怎么会……!明明是我追的老师……我要好好解释才行……”

      “……不用。你不用解释什么……你不用。”

      “……老师?”

      “我配不上你,齐琳诺。”……所以,留在我偷来的时光里,好吗。不要去,不要揭穿我。

      “……老师指哪方面?”

      “……年龄。”

      “那我喜欢年长的恋人。”

      “……师生关系。”

      “我们是同事哦。”

      “……职业前景。”

      “可是老师已经是中级术师了哦?整个风原两万人只有两千位术师,其中只有两百位中级术师哦?”

      “……薪资。”

      “我觉得教师的薪水完全够用耶?老师还有年资津贴和城防军津贴,完全能过不错的生活吧?不够我再去接药剂单子赚外快嘛。”

      “……性格!”

      “老师的性格很好啊!又认真又有耐心!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类型呢。”

      “……唉……跟你说不通。总之你不要去,齐琳诺。”

      ……不要看到我最不堪的一面,不要看到我的本来面貌,求求你。

      梅珍的建议也是很直接的,“别去,去了没好事。”

      但伯莱恩还是站在了这里,站在了光明路北三巷的门前,他曾经的家,带着如临审判的绝望,和哪怕一丝丝的……侥幸。我成家了,父亲,这是我的妻子,齐琳诺。您看,我至少……还有人愿意认可……也许……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你还来干什么?”

      声音沙哑而坚硬,不带些感情。父亲甚至没有让他们进门。已经解约了,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不是母亲的、不是梅珍的,也不是他的。

      蒙莱钦·万斯里先生没有看那只故作拘谨的、愚蠢的青色小鸟,直接将鄙夷的、带着愤怒的目光钉在了伯莱恩身上。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只能依靠诱骗自己的年轻女学生来欺骗自己、获取这种慰藉吗?你就是这样滥用你本就庸碌的那一点可怜的天赋?原本只是无能,如今竟然堕落至此……我真为你感到羞耻。”

      伯莱恩习惯性地便要低头称是,他预想的审判落下来,一鞭不多,一鞭不少,他几乎要抽回挽着齐琳诺的那双如坠冰窟而冰冷的手。

      你该看到了吧?这就是……这就是本来的我,这就是应该被拆穿的、应该被抛弃的我,你所有对我外壳的幻影,都应该……灰飞烟灭,这便是梦醒时分了。

      我什么都不配拥有。

      齐琳诺抓住了他。用她的手,用她的身体,用她的声音。

      原本生怕自己哪里表现得不好、一直在鞠躬的齐琳诺,霎时抛开了那一点精心准备的礼仪和礼物。

      她哪里受得了自己的宝贝老师受一点委屈?!

      “您不能这样指责伯莱恩老师,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为了达到您的期许不断地要求自己、作出努力,我尊敬您,但是无论您如何看待,我都欣赏他的一切并爱着他!”

      父亲的眉头更深、怒火更盛,终于把那鄙夷的目光移向她。

      “打断长辈说话就是你的礼节吗?”

      “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自己的家人就是您的礼节吗?我因您是长辈,是我爱人的父亲而尊敬您,但您、他、我,我们不都是平等的公民吗?您为什么要使用如此贬义的词汇?”

      这是除了梅珍以外,第一个会这样坚定地站在他面前维护他的人,即使是母亲,也惯于尽量用软话劝和,让他先认个错。

      国防军出身的父亲,甚至没有抬起他的术杖,因为用不上,但简单的风压场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意志——伯莱恩太熟悉这个起手式了,他的身体和灵魂下意识地颤栗了一下,但这次的风场却丝毫没有落在他身上。

      齐琳诺改变了风向……她在为他硬接下一位前城防军的术式,即使并非管制术式……

      伯莱恩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想拉住齐琳诺,让她别说了,但是齐琳诺哪里是他能拉得住的,他想要认错,想要停下这一切,但齐琳诺打断了他。

      “不要说话,老师,你不要认错!”

      这次不是伯莱恩被赶出家门,而是齐琳诺主动拉着他,走了出去。

      “他曾经是您的孩子,如今是我的爱人,我不允许您再这样擅自评价他!”

      “您可以用力量让我下跪,但我仍然要求您收回您的话!”

      “老师……伯莱恩,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却是齐琳诺在道歉。

      “对不起我刚刚是不是表现得太差了我不想和令尊那样说话的……但是他说得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说你……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对不起……”

      伯莱恩不知道怎么做,屋檐的阴影没有投在他身上,旧世界的痕迹却遍布他的灵魂,他还是觉得父亲说得对,是自己太僭越地贪恋齐琳诺的温暖,他甚至无能到需要齐琳诺的保护,需要她去为他受苦、为他争吵、为他受到羞辱……

      可他只能抱住齐琳诺,什么都说不出口。

      “老师……你每天……就是听着这样的话长大的吗……?”她为我哭了,她的眼角红了。

      “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孩子动用术式?!”她几乎是急哭的。

      “……也……并非如此。很久以前,父亲他……曾经为我骄傲。只是……如今的我不再值得他骄傲了吧。”

      “……是我害得老师被这样看待吗……我很抱歉……我们下次再来解释清楚吧。我会好好道歉的。但是父亲大人也要好好向你道歉才行。”她牵着我的手,从进门开始就没有放开,即使我被烫到似想松开她的手,她也紧紧地牵着。

      “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不好。”……道歉……吗。

      “老师很好。老师是我引以为傲的爱人。老先生总有一天也会认可的。但是即使他不认可,老师也是我引以为傲的爱人。”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

      我太软弱了。我贪恋她的温暖。贪恋她能轻易给我我梦寐一生的认可、接纳和爱。我贪恋她的……宽纵。父亲的声音鞭挞着我。

      ——你配吗?你自己觉得你配吃饭吗?你配挣来我的爱和尊重吗?凭借你连这种题目都会做错的能力?

      ——我不配。对不起。我下次会做好。我不认。我不甘。我会证明。我如她这个年纪时,也曾有过如此骄傲的脊梁。——我没能证明。我只是证明了我真的……不配。

      父亲说情愿我恨他也不愿我自甘堕落,母亲说你应把所受的苦痛淬炼为追求卓越的意志。施舍给你的怜悯终将失去,只有凭借实力挣来的才是恒定的事实。这些都是无疑的正确。

      可我什么都没做到。

      她就那样轻易地把所有赞美都给我,“谢谢老师”“老师很好”“老师最好了”“老师好厉害”“我爱你”“我为你骄傲”。

      我送了请柬。父亲果然没有来我们的婚礼。……母亲已经不在风原生活,她已经将自己囚禁在我父亲身边太久,梅珍说她自由了,时间来不及,她寄来了祝福和礼物,婚礼后数日才寄到,是丝绸之城的特产,一匹华美的织锦。

      “你……不必……不必去……”没用的,不要去了,求你了……

      “老师……我知道世界上有些人的想法是没办法改变的。人们有权保持自己的想法,虽然我不喜欢,但就像我爱你一样,人们有权保持自己的想法。”她什么都知道。

      “……”

      “但我还是想试试,老师,因为令尊是你很重要的人。我希望你开心。希望你被理解。希望你幸福。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也不想你留有遗憾。”她看穿了一切……是的,我不能否认这个影响了我一生,指引我走上道路的人。“……但我还是觉得令尊应该跟你道歉。为对你的误解而道歉。否则我不会原谅他的。他误解了你。误解了我的爱人。我需要他为误解我的爱和我的爱人道歉。这是基本的礼貌。如果这件事情谈不拢的话,我们可能没有办法好好相处。……抱歉……老师……”

      ……她从来不跟我生气。我从来没见过她生气。或是坚定地要求什么。我一度以为她的爱几乎无边无际,她的宽容是她的个性。如今我看到了能让她生气的事情——他伤害了我的爱人,他必须道歉。她的底线是我。

      “我受不了,老师,我受不了你被这样对待,我受不了你被指责,受不了你受到一点伤害。我写信给他了……我和他道歉了,为我的冒犯,但我也表达了希望他向你道歉,他没有回……也许他没有看,不过,也许有一天会回吧,老师,不要怕,没事了。”

      齐琳诺说,“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孩子动用术式”是真的因为这件事的严重性,完全超出她的预期。

      齐琳诺的父亲,莫勒先生,也是初级术师,母亲是前冒险者。

      她见过莫勒先生用术式——她爬树下不来时用风魔法托着她,帮她下来。

      母亲的管教更多,也是直接用手、或者用教会发的,没有刺的荆棘,她受到的教育就是“术杖和剑,都是用来对付魔兽和坏人的。”

      她是做梦都想不到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把自己的家人像敌人一样对待,她是真的被气哭的。

      她知道伯莱恩家比较严格和严厉,对他有比较高的期望,但是没有想到是这种程度。

      当场的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身体优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她可以分辨出伯莱恩根本没有蓄能,自然也能分辨出他父亲的起手式,她跟不上对方起手式的速度,所以是用身体挡在他面前再去调用魔能场偏转,一边用意志拆解风流、一边争执,本能的保护欲驱使着她行动。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感受到的,并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单纯的、喷薄而出的愤怒。

      她压抑着想要使用更尖锐词语的冲动,因为这个加害者是爱人的血亲,她燃起的是一种杀意,连她自己都感到后怕和恐怖,翻涌的情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她的世界温柔、澄净而光明,她从未想过世界上有什么生命是“应该去死”、“死掉就好了”的,就是眼前的人养育了她的爱人,这一点让她心软,也是眼前的人,不断用残酷的手段和语言伤害着她的爱人,她想杀了他,他怎么敢,怎么敢将她的珍宝贬若敝履?!即使动用她的毕生所学,即使赌上她的肢体、性命去对上这位前城防军,六十四岁的老术师,即使她连跟上他的起手都吃力,她的的确确认真地、本能地计算了这种可能性。

      老师……抱歉……你知道吗……我……刚才……有一瞬间……认真地……想杀了他。术式不是用来对准公民的。我的心违背了我的原则。

      老师在抖啊!他在抖!你怎么敢让他露出这样快碎掉的表情?你怎么敢让他下跪?!

      她攥他的手很紧,生怕一松开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不能容忍。不能接受。不可原谅。

      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愤怒,她只能控制自己如何表达愤怒,所以她道歉,如果她愤怒、她插手会让他更痛苦,那就不要,那就是她的错,她道歉。

      我竟然……让齐琳诺为我沾染上……这样丑陋的想法。

      伯莱恩的母亲,是下嫁的贵族旁支女儿,伊茨林忒·孜弗安恩·万斯里,孜弗安恩是家姓,万斯里是夫姓,解约后都已经不用了,如今便只剩下一个名字,伊茨林忒。

      她来时什么都没带上,走时也什么都没带去。大约十一年前,解约时便已离开风原,回了来时的丝绸之城。

      莫勒先生和因莎太太都未曾问过我家中的事,想来是齐琳诺提前给他们打过招呼。他们总是温和,齐琳诺也和他们讲起梅珍,一起来吃饭吧,莫勒先生笑呵呵的,因莎太太已经在打听口味,盘算菜色了。

      “有一天呢,家里的铜币找不到了,诺诺那天不在家,她回来的时候拿着零食,所以我们问她是不是拿家里的钱了,那份钱是货款,很重要,所以我和她妈妈都着急了。后来在匣子里找到了,是我们为了交货款提前把它从匣子里拿出来了。因为我们误会了诺诺,还对她说了很重的话,她就离家出走了,我们好不容易找到她,和她道歉,保证给她买一个季节的零食,才算作罢。”莫勒先生抿着茶,说着旧事。

      误解了当然要道歉。这在齐琳诺的世界里是如此……天经地义……

      “不过,也有的人,一生都不会认为自己做错吧。解约制度就是为此存在的。”

      “伯莱恩。”他没有加别的称呼,“你是诺诺的家人,也是我们的家人。她爱你,我们亦然。”

      齐琳诺的去信,是有回信的,按照父亲的性格,不会保持沉默,伯莱恩知道。他几乎能够想出来那信中指向齐琳诺的指责,无非是轻浮、幼稚、鲁莽、冲动、不守规矩。

      齐琳诺就一条条反驳回去,她不忍心告诉伯莱恩,所以干脆就说没有回信,她宁愿所有的指责都指向自己也不愿意伯莱恩被说一句,她几乎从不说谎,她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因为未曾遇到她需要说谎的场合,她总是觉得许多事直接坦诚说开就好,此刻变成了一种缺点,我知道她说谎时会下意识抿唇,躲开一瞬我的视线又赶紧迎回来。

      “真的……没有回信吗?”我试探着问一个我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她抿着唇,摇摇头。

      她不在。我以伴侣的身份代收了她的信。这是逾矩的行为。但我看到了寄件人的名字。我撕了它。我情愿没有回信。我利用了她。她要圆谎,就不可能问我来要一封在她叙述中不存在的回信。我的心思竟在这种地方卑劣地缜密。

      齐琳诺并不在乎落在自己身上的语言,因为语言并非事实,只要澄清就好了,一封信、一个陌生人能够在她生命中占据的分量太小了,她怎么会为此难过呢?她的世界大到可以承受狂风暴雨,只是这些风雨竟然是伯莱恩的全世界,这样的认知几乎让她心碎。

      梅珍的意见,也给过齐琳诺。

      “我哥他……很久没回去了。我也忘得差不多了。我是刚成年就搬出来住了,已经十几年了。……他大概会道歉。会低头。会说‘是’。他永远都这样。我不建议你去。”

      你一定会受不了,一定会看不下去,一定会维护他,然后被他背刺,他会把所有的错揽到自己身上,会说“算了”,会拦着你叫你别说了,他会抽走与你交握的手,赶着去纠正自己的错误,他认同父亲,认同父亲的体系、管教、伤害,认同加诸己身的一切,这就是梅珍的人生经验。

      看吧,连梅珍也对他说过“我对你很失望”,因为他连当断则断的勇气也不尽然。

      但齐琳诺还是去了,她没有给机会让他放手,也没有给机会让他道歉。

      齐琳诺想要的非常简单,“在我靠近你时不要逃跑,在我握住你手时不要抽走,在我爱你时不要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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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会根据灵感随机掉落小番外,签约没过,单纯爱自家oc写的,如果能和我聊聊天的话我会非常幸福的!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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