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青鸟 ...

  •   <青鸟>

      伯莱恩年少的名为责任的骄傲和名为耐心的执拗,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他身边,师生关系也好、年龄差也罢……并非可有可无的装饰,也不是应该清除的负面要素,是即使怀抱着遗憾也最刚刚好的相遇,是命运最好的安排,是关系性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是最失意的时候被身披光芒回到身边的太阳、青发的燕子、幸福的青鸟,播下的种子长成了不可预测的样子,如奇迹一般降临,当被迫停下赶路时,故事才真正开始。

      对于齐琳诺来说,我见过你最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你落入凡尘的样子,我见过你的耐心,见过你的骄傲,见过你的颓唐,见过你的妥协,我没有错过你人生的任何一个章节,我爱着它们的全部。

      “齐琳诺,你没必要,你不应该,我不值得……”

      “老师,就是因为没必要。世界上所有的力量都在推动我远离你,没有任何理由驱使我如此,因此,我更加确信,是我的心在趋向你。我有很多选择,很多没必要的选择,其中我选择你。”

      她是我“没必要”的幸福,是我“不应该”拥有的青鸟,是我“不值得”却依然降临的太阳。

      “我爱她看着我时如星辰般璀璨,又如海洋般要将我溺死的眼睛。”

      “老师,你用那——么夸张的比喻形容我,说明你其实在偷偷盯着我的眼睛看吧?”

      小时候的齐琳诺觉得伯莱恩很可怕,但是长大以后自己也当了老师就吓不到了。伯莱恩上课的时候敲桌子或者板着脸装凶,对学生来说很有威慑力,但是对“齐琳诺老师”则完全无效了。

      “老师,你生气了?跟我说说嘛哪里不好了?是不是被我烦到了——”探头探脑地问着,却根本没在怕。

      伯莱恩是天才。因为中年失意,很容易让人忽略这一点,但是十七岁的中级术师本就已经是万里挑一了。所以,直到伯莱恩碰到自己生理性的天赋天花板之前,他都很骄傲,即使是被父亲绑上战船,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自己放弃了其他的道路,认为去和同龄人娱乐是一种浪费。

      伯莱恩想对齐琳诺负责来表达爱,但是齐琳诺并根本不需要他负责,这对伯莱恩来说是一种存在性焦虑,既然你不需要我对你负责,那我对你还有什么价值?这恰恰是齐琳诺的盲区,她会很疑惑,对于她来说事物的价值是清晰的,责任的价值是责任的价值,比如工作的价值是工作内容、成果、待遇所提供的,食物的价值是饱腹感、热量和口味所提供的,个人的价值是个人本身的思维模式和独特性互动所提供的,不可能要求个人去提供工作的价值和食物的价值,你的价值就是你本身的存在。

      伯莱恩还是会下意识把齐琳诺当成学生和小孩,觉得自己有照顾和引导的责任,同时觉得自己对对方的爱太背德、欲望太下流、依赖太不庄重,而齐琳诺……齐琳诺根本不吃这套,只是哄道“是是是,老师说得对——”

      “……抱歉。”

      “嗯?老师有什么需要抱歉的吗?”

      “……我总是做千篇一律的……饭菜。很乏味吧?”

      “老师说那个?老师做的培根煎蛋和土豆汤都超好吃的!火候刚好!我吃腻了我会自己做饭啦,笨蛋老师。我做炖牛肉、下馆子是因为我想吃,不是因为不喜欢老师做的。但是老师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某种意义上很厉害呢!”

      “老师好奇怪哦。我接受老师可能会伤害我,嗯,就像接受走路可能会摔跤一样。所以我准备好了创可贴。嗯……反过来,我也接受我可能会伤害到老师哦?所以,我也准备好了为此负责。”

      我的爱人是伯莱恩,他曾经是我的老师。对于老师来说,爱是责任呢。对于我来说,爱大概是……相遇。像是爸爸选择妈妈,妈妈选择爸爸,爸爸妈妈选择生下哥哥,又选择生下我。在我们明白爱是什么之前,爱就已经发生了,所以爱是相遇,只能相遇,嗯,虽然我一直在说选择啦,但是,相遇在选择之前哦?没有相遇的话,就无从选择了。所以,反过来,每一份相遇都非常珍贵吧?要好好珍惜,尽全力去选择比较好。

      对于我来说,爱就是这样的。

      我遇见了老师,然后遇见了对老师的爱,遇见了一双爱皱眉的水蓝色的眼睛,遇见了自己的心跳。

      那就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吧!

      尽管伯莱恩更加年长,但是在家人为他提供的、事无巨细的照料和帮他安排的人生道路中,在城防军几年无事,就转教师岗了,实际上,他没见过什么血,他打交道的大多是练习使用的标靶和城市内部那几个稳定的节点。

      在战术训练中固然有相关的练习,包括魔兽和人体的解剖学弱点,包括在野外条件下的生存技能,但实战中,通常力求制服或者一击毙命,是任务和解除威胁导向的。完成对目标的制服或击毙之后,就应该前往下一个目标点,清理战场和回收物资是九营后勤营同僚的工作。

      伯莱恩自己,即使没有这种意识,也是倾向于“君子远庖厨”,在市场上采购的肉食,往往是经过处理的制成品。他对于剥夺生命这件事,其实没有什么实感,是“为了某种目的不得不做的事。”

      齐琳诺的母亲,因莎太太是冒险者转岗,她做过屠宰。齐琳诺见过、也帮过忙。她见过兽类尸体如何放血,如何剥皮、去鳞、拔毛,如何被分割,最终变成平时吃的食物,对于她来说,生命在魔能流层面没有分别,是一种具身体验。

      齐琳诺一开始就接受了自己会死,甚至是随时可能会死,随时可能以任何方式死去,因为这是生命的归宿,也是她平等观的基石。

      “我们一直都在制造死亡哦?——我们杀死兔子、杀死鱼、杀死禽类,取食它们的血肉。我们和它们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哦?我们也会痛,也会挣扎,也会逃跑——最后也会死掉。只要有超过自稳定阈值的冲力破坏了我们的结构。” 人人都会死,你我也不例外,我们都会变成骨肉,变成土石,所以没有高低贵贱,她会为离别而悲伤,离别是不可避免的死亡的附属,但不会抗拒死亡本身。

      “老师,你想象,我的身体是一股魔能流,一块骨肉,一块石头——它们已经不是我了,但是我最后留下的东西,我把它们交给你,你想用它们来做什么?嗯……这样一说的话……我觉得被老师吃掉也不错。我身上能吃的部位应该挺多的?”

      “老师会有点难接受,可能是因为,老师很爱我呀。因为爱我,所以爱屋及乌,觉得和我有关的东西都是特别的,因为这股魔能流曾经组成过齐琳诺,所以没有办法像其他魔能流一样对待。因为我对老师是特别的,我很开心哦。”

      “为什么不早些向我哭泣?为什么不早些向我撒娇呢?”伯莱恩偶尔会想,那样,也许他就能够更早地心软、轻易地妥协——因为是不得不做的所以可以为自己的欲望脱罪,因为是被逼的所以更容易接受。

      但是齐琳诺不。她想把自己最好的那一面展现给爱人,“我决定了我用什么方式去爱你”,她总是选最难的那条路,我决定我是什么样的人,决定我想让你看到什么样的我,

      我想站在你身边,这本身就需要否认我的弱小,所以不想利用我的弱小。

      “而且呢……没有必要,不是吗?……老师,我接受我可能失败。……我接受你恨我。如果老师在乎我的的话,即使我不这样做,老师也会心疼我。对吧?如果老师恨我的话,那就恨我好了。我会坦坦荡荡地接受老师的恨意。这是我爱的一部分。”

      体型的差距,让伯莱恩可以很轻松地把齐琳诺箍在怀里,这让他感到安心。

      “老师,你能这样抱住我,但是我不能,这一点很不公平吧?就像狮子和兔子一样呢。虽然我很喜欢这样靠在老师怀里。但我也想像老师抱住我一样抱住老师。”

      她把臂弯张得很开。

      “如果我哭泣的话,老师就会永远把我当成小孩。我不要。我有我的骄傲,老师。我很爱你……但我不能……也永远不会变成‘另一个人’来爱你。‘我爱你’,三个字,就是三个题设,是已知项哦。我是我,爱是爱,你是你,魔能恒流。哪怕你恨我。……恨这种爱。”

      在齐琳诺和伯莱恩的关系里,齐琳诺也是一种仰望的视角,她也在自卑,只是她自卑指向的不是回避而是追逐、是靠近、是弥补,是想要跨越年龄和师生关系的距离,所以她考证,她走上讲台,她像一只努力鼓起羽毛好显得自己很大的雏鸟,她不断地努力,想要站到爱人身边,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是“志之所趋,无远弗届”,这是她的骄傲。

      “因为我以前超级笨嘛……老师……看不到我。……我不想让老师看到这样的我,不想让老师只记得那个笨笨的我。如果我不来找老师的话,老师永远不会想起我的。如果我不努力的话,不大声一点的话,老师永远不会注意到我的,不会知道我的爱的。所以非要拼命不可。因为想让老师看见我,所以非要走到老师面前不可。”

      “嗯……我并不是觉得自己很差,老师,我做到了很多事情,不是吗?做不到的事情,我也尽力去做了,我接受结果。但是你很好,老师。……因为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做到的就不够了。我想像你一样好。我想……与你相配。我想堂堂正正地爱。我们对难易的衡量不太一样。因为对我来说,偷偷地爱,更加辛苦,堂堂正正地爱,会更加轻松。”

      “想说的话觉得说不出口,想做的事觉得做了一定不行,那种心情很痛苦吧?所以,我会把说不出口、做不到的理由,一条一条、全部推翻。”

      “我想抱住你。我想保护你。我想让你幸福。我想承担你的一半人生。我想分享你的道路、你的梦想和你的苦痛。我想看到你所看到的世界,想知道你在看什么,想什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怎样生活。”

      “老师,我们的相遇不是命中注定。也不是奇迹。”

      “是我强求来的。是我把命运拉进了我们的故事。”

      “如果我放弃了,就没有故事了哦。”

      “所以我不能放弃。”

      “毕竟是我擅自决定爱你的嘛。”

      “十六次,五十六次,一百五十六次,下一次,再下一次。”

      “像烟花一样呢。一圈一圈的。”

      “我想在我的生命尽头,走到结局的时候呢,会对自己感慨,‘走到了这里啊’‘做到了这样的事啊’‘写下了这样的爱啊’,——‘好厉害,没有白活!’这样的心情。不管是会觉得‘哇’一下的事情,还是会觉得‘好恐怖’的事情,都是‘我’‘这个齐琳诺’做的耶。”

      “我不要奇迹,老师。”

      “我要我所经行的一切。”

      “包括你。”

      伯莱恩一直把齐琳诺当成某种神明一般的存在,他一直在想是的是“我该如何与你相配”,反之,在齐琳诺的世界里,“老师,你不需要与我相配呀?是我要与你相配。”这样说的时候,便已经向他走了九十九步路。

      齐琳诺活得恣肆,是因为她接受任何结果,她觉得做选择比不做选择要好,行动起来比什么都不做要好,靠近比遥望要好,恨意比不记得要好,痛苦的故事也比没有故事要好,因为她率先取消了对结局的评断和恐惧。

      “因为老师你不喜欢我。不管是学生还是年轻女同事,你都不喜欢。你想要正常。想要顺理成章、不会被非议的故事。你对我没有主动产生那种情愫的可能。你喜欢克芙雅老师和雅缇小姐那样年纪相仿、成熟优雅的类型。……所以,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故事里,在无数个常规的情境里,老师都不会看向我。只要我放弃一次,老师就会回到自己的‘正轨’上去。我不想要那样的故事。老师……你不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呢?……可是我喜欢你。因为老师不喜欢我,因为是我先喜欢上的老师,命运就是这样给我出题的,所以只有我能对自己的爱负责……我必须要大声说出来才行。老师……伯莱恩,看看我。不是被当作‘异常’……看看我。看看齐琳诺。”

      “如果老师想要对我做什么,或者伤害我的话,我的反抗会很徒劳。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但我爱你。所以我接受这种可能性。”

      “我想,我很亮,但是老师不是会看烟花的人,所以,我还不够亮,我要亮到老师无法忽视才行,如果我最——亮最亮的样子,老师还是看不见,那我也没有办法啦。”

      “老师,其实我小时候特别怕你,我觉得我不会的问题在你眼里肯定超级笨,我都不敢问你……爸爸妈妈总是会说做不到也没关系,我想做什么都没关系,但是……你对我来说……不一样……我觉得,要是学不会,很对不起你。”

      “……你现在……敢做的事情很多。”

      “因为不敢问的问题我都学会了呀?在老师不知道的时候,用我的方法,我也学会了。”

      “……我是你的老师。回答你的问题是我的工作……你不需要……自己去啃……”

      “我知道。所以……老师是特别的那个。嗯……特别让我害怕?特别凶?特别有距离感?”

      “抱歉……”

      “但是就是这样老师才是特别的呀?如果老师更平易近人一点……或者像许金老师那样慈祥……那样就不是老师啦?我可能会和老师像……普通的朋友那样相处吧?就我是说……老师永远是老师,但我不想……只当个学生。但是我那时候还不懂啦。我走了很远才弄清楚自己的想法,就像我学了很久才学会一样。——我只相信我自己得出来的答案啦。是不是很自负?我发现的答案是……那些亏欠感,其实是因为,我想要老师为我骄傲。这个骄傲不是被给的,是我赢得的,不是别人的,是伯莱恩老师的,不是非要不可的,是我想要的。”

      “……嗯。笨蛋。”

      “老师,你以前叫我齐琳诺同学。然后叫我齐琳诺老师和齐琳诺小姐,现在叫我齐琳诺了哦?我赢啦。”

      “那么,伯莱恩。你选我吗?”

      她不要奇迹。

      她要的是,在生命尽头回望时,能指着我们纠缠的轨迹说:“看,那是我和伯莱恩走过的路。”

      而我现在,终于开始懂得,这条路或许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没有“正常”也没有“永远”。

      有的,只是一个骄傲的学生,用尽她全部的“自负”与“笨拙”,强求来的一段,只属于“齐琳诺”和“伯莱恩”的、独一无二的故事。

      “老师,你以前叫我齐琳诺同学。然后叫我齐琳诺老师和齐琳诺小姐,现在叫我齐琳诺了哦?我赢啦。”

      伯莱恩经常问齐琳诺,为什么那么相信他,不管是相信他的为人,还是相信他最终会爱上她。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这种事哦,老师?我接受你可能是个很坏的人。接受你不爱我。接受你可能永远也不会接受我的爱。

      我相信的只有我自己,老师。

      我相信我爱你,所以我走向你。”

      “相信别人,或者等待爱,或者莫名其妙被爱,都挺可怕的吧?没有办法自己选择的话。”这是她追求可控性的方式,她并不是不害怕,而是把害怕带来的力量都转化为行动,行动起来,也就不害怕了。

      但也并不是说,她就对伯莱恩的反应毫无反应,她会为今天老师多说了一句话开心,也会为被冷漠地对待而难过,她只是把情绪都当成了可以接受的代价。

      有趣的是,齐琳诺可以接受伯莱恩是个不那么好的人,但是伯莱恩却不能接受自己是个不那么好的人,他一贯在以天才的标准要求自己,自卑其实是因为自视甚高,他觉得自己能力上受限至少德行上要无可指摘,诸如此类。

      伯莱恩是需要“相信”些什么的人,他需要一种确定的、正确的、至少不错误的结果,因为他的前生、他的天赋、他的家庭就是这样向他许诺的,但是最终拒绝了他,他习惯在一条确定的道路走到头,但是其实没有人能保证路的尽头是某种被许诺的东西,魔能流作为混沌系统长期不可预测,人生也不是标准术式。

      “如果相信一种不可控的事情,是会被欺骗,是会痛苦的,老师。对我来说,世界上除了我,我的所想和我做到的事情以外,没有真实,没有永远,没有确定,没有保证。如果接受命运给予的东西,就要预备好命运有一天会收回。如果接受他人给予的东西,就要预备好他人有一天不再给予。所以……老师的恐惧,我也能够明白。”

      就一直这样问下去也是一种结局,想象我们都退休了,我来找你,和跟你走一段,还是聊聊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们一起度过一生了呀,我爱了你一辈子耶,老师,这不是很浪漫的故事吗?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会根据灵感随机掉落小番外,签约没过,单纯爱自家oc写的,如果能和我聊聊天的话我会非常幸福的!感谢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