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与你》忆寒兮

14、久别 车子还

　　车子还在平稳地行驶，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俞黎的手被顾淮握着，那只手微凉，却很稳，像是怕他会跑掉一样。
　　但他没有跑。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顾淮，脑子里一片混乱。
　　七岁那年的事，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太久远了，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他只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很刺眼，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马路中间，一辆车正冲过来——
　　然后呢？
　　然后他冲了上去。
　　然后他摔倒了。
　　然后那个小男孩被一个大人抱走，他坐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后来妈妈来了，一边骂他“傻孩子”，一边把他抱起来，眼泪掉在他脸上，比他流的还多。
　　那就是全部了。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被他推开的小男孩，会在十几年后，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你……”俞黎的声音有点哑，喉咙发紧，“你怎么找到我的？”
　　顾淮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我一直在找。”他说，“那之后不久，我家就搬走了，搬去了外地。我年纪小，记不清你家的位置，只记得你穿的那身校服，还有你膝盖上流的血。”
　　“后来我长大了，就凭着那点记忆，一所学校一所学校地找。找了好几年，才找到你。”
　　俞黎愣住了。
　　一所学校一所学校地找？
　　找了好几年？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淮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上初中了。我偷偷去看过你，你在操场上打篮球，跑得很快，投篮很准。你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后来我知道你考上了皖营一中，我就让我爸想办法，把我转过来。”
　　他顿了顿，轻轻弯了弯唇角：“然后，我就坐在了你旁边。”
　　俞黎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酸的，涨涨的，还有点疼。
　　他想起顾淮转学来的第一天，那个站在他桌前的冷淡少年，那双干净得像山间溪水的眼睛。
　　他想起顾淮递过来的胃药，想起顾淮每天早上的温水，想起顾淮说的“因为我想”“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
　　他想起那个黑色的笔记本，那些每天都会写的文字。
　　原来那些，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原来这个人的出现，不是偶然。
　　原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俞黎的声音有点抖。
　　顾淮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怕你不记得了。怕你觉得我莫名其妙。怕……吓到你。”
　　俞黎愣住了。
　　吓到他？
　　这个人找了他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最后坐在他身边，每天小心翼翼地对他好，却什么都不说——
　　就为了怕吓到他？
　　“你……”俞黎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看着顾淮修长的手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震惊，有心疼，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很暖，很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
　　“顾淮。”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这些年……一直在找我？”
　　“嗯。”
　　“找到了，就一直看着？”
　　“嗯。”
　　“看着我睡觉，看着我打架，看着我不好好吃饭，看着我胃疼？”
　　顾淮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俞黎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傻？”
　　顾淮愣了一下。
　　俞黎的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红，声音却硬邦邦的：“找人哪有这么找的？一所学校一所学校地找，找了那么多年——你是不是傻？”
　　顾淮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俞黎心里更酸了。
　　“你笑什么？”他凶巴巴地问。
　　顾淮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他的手，轻声道：“俞黎，我找到你了。”
　　俞黎愣住了。
　　那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最深的湖，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我找到你了。
　　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
　　俞黎忽然有点想哭。
　　他很久没有想哭过了。
　　自从妈妈走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去，把所有的软弱都藏起来，把自己活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可现在，看着面前这个人，听着他说“我找到你了”，他心里那道筑了很多年的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从那里照进来。
　　暖暖的，软软的，让人想靠近。
　　“顾淮。”他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顾淮看着他，目光温柔：“谢什么？”
　　俞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反手握住顾淮的手，握得很紧。
　　谢谢你找我。
　　谢谢你找到我。
　　谢谢你，还在。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
　　两人下了车，并肩往宿舍走。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但俞黎的手，一直被顾淮握着。
　　他没有挣开。
　　回到306，顾淮松开手，去开灯。暖黄色的光瞬间充满整个房间，驱散了夜晚的凉意。
　　俞黎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他放书包，看着他整理书桌，看着他拿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你还写吗？”俞黎问。
　　顾淮回头看他：“你想看？”
　　俞黎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想看。”
　　顾淮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递给他。
　　俞黎接过来，翻开。
　　这一次，他看的是最近几天的——
　　【2024年9月15日，晴】
　　今天他问我，为什么对他好。
　　我说，因为我想。
　　他好像不太明白。
　　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明白。
　　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
　　【2024年9月16日，晴】
　　今天他打球受伤了，我很心疼。
　　他说只是小伤，让我别担心。
　　可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2024年9月17日，多云】
　　今天他问我会不会写到他。
　　我说会，每天都写。
　　他愣住了，耳尖红了。
　　他一定不知道，他脸红的时候，有多好看。
　　【2024年9月18日，阴】
　　今天给他带了书。
　　他喜欢。
　　我就知道他会喜欢。
　　【2024年9月19日，晴】
　　今天告诉他了。
　　告诉他我是谁，告诉他我找了多久。
　　他好像被吓到了，眼眶红红的。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没有松开。
　　俞黎看着那些字，眼眶又有点发酸。
　　他抬起头，看着顾淮。
　　顾淮也在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顾淮。”俞黎开口。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是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喜欢。
　　他用了这个词。
　　顾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开口。
　　“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俞黎愣住了。
　　“那一年，我才五岁。我爸妈工作忙，没人管我。我一个人跑出去玩，差点被车撞。”顾淮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是你冲过来，把我推开。你自己摔倒了，膝盖破了，流了好多血。”
　　“你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哭。你看见我被大人抱走，还对我笑了一下，说‘没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俞黎脸上，认真得让人心疼。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记得那个笑。记得那个明明自己很疼，却还在安慰我的男孩。”
　　“俞黎，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所以我找你。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
　　俞黎听着这些话，眼眶终于红了。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顾淮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
　　“顾淮。”他的声音沙哑。
　　“嗯？”
　　“以后，你不用找了。”
　　顾淮看着他。
　　俞黎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像是许下一个承诺——
　　“我就在这儿。”
　　“哪儿也不去。”
　　顾淮愣住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温柔得不像话。
　　“好。”他说。
　　窗外的月光悄悄洒进来，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306的夜晚，依旧很安静。
　　可那安静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俞黎六点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对面的床铺。
　　顾淮已经起了，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俞黎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写什么呢？”他问。
　　顾淮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写你。”
　　俞黎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床上坐起来，接过顾淮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以后，我也可以写你吗？”
　　顾淮微微一怔。
　　俞黎看着他，认真道：“你写了那么多关于我的事，我也想写写你。”
　　顾淮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头。
　　“好。”
　　俞黎笑了。
　　那是顾淮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没有冷意，没有防备，只是一个少年，纯粹的、开心的笑。
　　顾淮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
　　“走吧，”他说，“去吃早饭。”
　　“嗯。”
　　两人一起走出306，并肩往食堂走。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俞黎忽然开口：“顾淮。”
　　“嗯？”
　　“以后每天早上，你都叫我起床。”
　　“好。”
　　“每天早上，都给我准备温水。”
　　“好。”
　　“每天晚上，都给我讲题。”
　　“好。”
　　“还有，”俞黎顿了顿，侧头看他，“每天晚上，都给我写一篇日记。”
　　顾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好。”
　　俞黎满意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又忽然停下。
　　“顾淮。”
　　“嗯？”
　　“你那个笔记本，以后可以借我看。”
　　顾淮看着他，目光温柔：“每天都看？”
　　俞黎想了想，点头：“每天都看。”
　　顾淮轻轻笑了。
　　“好。”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两个少年并肩走在校园里，一个冷硬桀骜，一个清冷温柔，却在这一刻，都弯着唇角。
　　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一个找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306那个小小的房间里，还藏着很多很多的夜晚，很多很多的日记，很多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没关系。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