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与你》忆寒兮

12、涟漪 俞黎发

　　俞黎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事情。
　　比如顾淮写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上的角度。比如顾淮喝水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的弧度。比如顾淮思考问题的时候，会用食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很稳。
　　他开始注意这些。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那句“因为每天都跟你在一起”开始的。也许是从那句“你在场上会发光”开始的。也许是从那个揉头发的动作，那句“我很心疼”开始的。
　　总之，现在的俞黎，看顾淮的方式变了。
　　变得……不太一样了。
　　早上六点，俞黎准时睁开眼睛。
　　他侧过头，看向对面的床铺——空的。
　　他又看向书桌——顾淮果然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俞黎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他看见顾淮写完最后一笔，轻轻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俞黎的床边。
　　俞黎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是轻轻的呼吸声，然后是顾淮的声音——
　　“俞黎，六点二十了，该起了。”
　　俞黎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对上顾淮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清澈，像盛着清晨的露水。
　　“……早。”俞黎的声音还带着沙哑。
　　“早。”顾淮递过那杯温水，“喝口水。”
　　俞黎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他坐起来，忽然问：“你刚才写什么呢？”
　　顾淮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你看见了？”
　　俞黎被问得有点心虚，别过脸去：“……没看见，就是猜的。”
　　顾淮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书桌走：“写今天要做的事。”
　　俞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不太相信。
　　只是今天要做的事，为什么要每天都写？为什么写的时候神情那么专注？为什么放进抽屉的时候那么小心？
　　那个笔记本，一定有秘密。
　　但他没问。
　　他不想让顾淮觉得他烦。
　　早饭依旧是顾淮准备的。今天是热豆浆和肉包子，豆浆装在两个杯子里，温度刚好入口。肉包子是食堂买的，但被顾淮用盘子装好，摆得整整齐齐。
　　俞黎坐在桌前，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美，汁水丰富，好吃。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淮，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五点半。”顾淮低头喝豆浆。
　　“五点半？！”俞黎差点被包子噎住，“那你睡够了吗？”
　　顾淮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够。我睡得早。”
　　俞黎想起昨晚自己拉着顾淮讲题讲到快十一点，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那以后……我尽量十点前做完卷子。”他嘟囔道。
　　顾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好。”
　　那笑意很淡，却让俞黎心里暖暖的。
　　早自习的时候，俞黎难得没有走神。
　　他拿着语文课本，目光却时不时往旁边瞟。
　　顾淮在背单词，嘴唇轻轻动着，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他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俞黎看着看着，忽然发现——
　　顾淮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很小，很淡，藏在耳垂的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俞黎盯着那颗痣看了好几秒，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看书。
　　可那颗小小的痣，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林宇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俞黎“认真看书”的样子。他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黎哥，你今天状态不对啊？”
　　俞黎抬眼，皱眉：“什么不对？”
　　“就是……”林宇斟酌着措辞，“你刚才盯着课本，但眼神是飘的，在想什么呢？”
　　俞黎：“……”
　　他被问住了。
　　想什么呢？他在想一颗痣。
　　这话能说吗？肯定不能。
　　“没什么。”他冷着脸道，“转回去。”
　　林宇缩了缩脖子，转回身去。
　　可他那眼神，分明写满了“我不信”。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俞黎被程渊拉去小卖部。
　　程渊是F4里最沉稳的一个，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他拿着两瓶水，递给俞黎一瓶，然后靠在栏杆上，看着他。
　　“怎么了？”俞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没什么。”程渊顿了顿，“就是想问你，你跟顾淮，到底什么关系？”
　　俞黎差点被水呛到。
　　“什么什么关系？”他皱眉，“室友啊。”
　　程渊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你确定？”
　　俞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不然呢？”
　　程渊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我认识你十几年，没见过你对谁这样。”
　　“怎样？”
　　“就是……”程渊斟酌着措辞，“你提到他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你看他的时候，也不一样。”
　　俞黎愣住了。
　　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程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俞黎站在原地，拿着那瓶水，愣了好久。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两个班一起上。
　　俞黎他们打篮球，顾淮没下场，就坐在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俞黎打球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那边看。
　　顾淮就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他偶尔翻一页书，偶尔抬起头，往球场这边看一眼。
　　每一次他抬头，俞黎都能感觉到。
　　就好像，他们之间有某种无形的联系。
　　林宇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嘿嘿笑了两声：“黎哥，你又看顾淮呢？”
　　俞黎收回目光，瞪他一眼：“打球。”
　　林宇笑着跑开了，但那笑声，分明带着“我懂”的意思。
　　俞黎心里有点烦躁。
　　不是烦林宇，是烦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是看顾淮？为什么总是想他？为什么每次看到他，心跳就会快一点？
　　这些问题，他想不明白。
　　球赛打到一半，对方一个男生防守太猛，把俞黎撞倒在地。
　　俞黎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点皮，火辣辣地疼。
　　他还没站起来，就感觉有人快步走过来。
　　抬头，是顾淮。
　　他跑过来的，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呼吸有点急促。他在俞黎面前蹲下，低头看他摔破的手掌，眉头紧紧皱着。
　　“疼吗？”
　　俞黎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担心，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疼。”他哑声道。
　　顾淮没信他，扶着他站起来，然后转头对旁边的林宇说：“我带他去医务室。”
　　林宇点头，顾淮就扶着俞黎离开了球场。
　　一路上，顾淮都没说话。
　　但他扶着俞黎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俞黎低头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轻轻地扶着自己的手臂。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校服，传到他的皮肤上。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
　　医务室的老师给俞黎处理了伤口，涂上碘伏，贴上创可贴。顾淮就站在旁边，一直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出来的时候，俞黎忍不住笑了。
　　“你干嘛这副表情？”他指着自己的手掌，“就擦破点皮，又不是断了。”
　　顾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俞黎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收起笑容，乖乖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一半，顾淮忽然停下脚步。
　　俞黎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顾淮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俞黎。”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以后打球，小心点。”
　　俞黎愣了一下：“就这？”
　　顾淮看着他，目光认真：“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
　　俞黎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淮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俞黎愣了几秒，才跟上去。
　　他走在顾淮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
　　这句话，一直在脑海里回响。
　　晚上回宿舍，俞黎洗完澡出来，发现顾淮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写完了？”他问。
　　“嗯。”顾淮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
　　俞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今天……写了什么？”
　　顾淮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你想知道？”
　　俞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随便问问。”
　　顾淮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开口：“写的是——今天俞黎又受伤了，我有点生气。”
　　俞黎愣了一下：“生气？生谁的气？”
　　“生你的气。”顾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也生我的气。”
　　“生你的气干嘛？”
　　顾淮看着他，认真道：“气自己没有保护好你。”
　　俞黎愣住了。
　　他看着顾淮，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不用保护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顾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俞黎心跳加速。
　　他别过脸，假装去拿桌上的水杯，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喝了一口水，他忽然问：“顾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第一次，顾淮说“因为你是我室友”。
　　第二次，顾淮说“因为我想”。
　　这一次，顾淮沉默了很久。
　　久到俞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顾淮轻轻开口：“你真的想知道？”
　　俞黎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想。”
　　顾淮看着他，目光很深，像藏着很多话。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叮——”
　　手机响了。
　　是俞黎的。
　　他愣了一下，拿起手机一看，是俞晏发来的视频请求。
　　“是俞晏。”他对顾淮说，然后接通了视频。
　　屏幕里立刻出现俞晏那张圆圆的小脸，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哥！我想你啦！”
　　俞黎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嘛，想跟你说说话。”俞晏凑近屏幕，“哥，你宿舍怎么样？住得习惯吗？顾淮哥哥对你好不好？”
　　俞黎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顾淮。那人正低着头，假装在整理书本，但耳朵明显竖着。
　　“挺好。”俞黎收回目光，“住得惯。”
　　“那就好！”俞晏笑得更开心了，“哥，周末你回来吗？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我攒了好多话想跟你说！”
　　俞黎心里一暖：“回。”
　　“太好了！”俞晏在屏幕里欢呼，“那你早点睡！不许熬夜！顾淮哥哥你要监督他！”
　　顾淮抬起头，对着镜头轻轻点头：“好。”
　　俞晏又说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挂断视频。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俞黎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俞晏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他抬头看向顾淮，发现那人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顾淮轻轻摇头，弯了弯唇角：“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
　　俞黎愣住了。
　　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淮已经站起来，往床边走：“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俞黎愣愣地看着他躺进被窝，愣愣地看着他闭上眼，愣愣地躺回自己的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你笑起来，很好看。
　　这句话，像长了脚，在他心里跑来跑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看向对面的床铺。
　　月光落在顾淮脸上，他的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俞黎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顾淮，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会让人睡不着的。”
　　说完，他闭上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来。
　　306的夜晚，依旧安静。
　　可俞黎的心，却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那个叫顾淮的人，已经悄悄地，住进了他心里。
　　很深很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