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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始终 那夜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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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没有随她回去,因为她今夜大约不会再回家了,本想今宵听的乐声,如今也不是时候了。此刻萧瑟懒洋洋地躺在屋顶上,手里捏着一枚玉兰,左顺它的花瓣,右拈它的花心。
他想着,她一定会说,“你既听了一首韶,还听我这野调作甚?”随即拒绝,等到一个所谓清风明月夜,再拿起他早已备好的琵琶作一曲。
他远远望见一名提枪少女,只见她一个纵身也跃上了屋顶:“好你个萧瑟,原来又躲在这里偷懒。”
萧瑟闭上眼睛,懒得理她:“大晚上的,别追来追去,扰人休息了。你的枪练得怎么样了?”
“我练到第四重了,你要不要试一下?”司空千落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得了,明早再试吧。告诉你,别把我惹急了,到时候我抽出无极棍,把你打趴下!”萧瑟睁开了眼睛,恐吓地瞪了她一眼。
“这话我耳朵都听得起茧了。你倒是打啊。”司空千落立刻回瞪了过去。
“幼稚。”萧瑟转过头。
“财迷,你每天都在这里看,今日还拿朵花,看什么呢?那是苍山的方向,你莫不是在看雷无桀啊。早就觉得你们不对劲,啧啧啧。”司空千落吐了吐舌头。
萧瑟不言,垂眸抚着那朵洁白的玉兰。
“萧瑟。”
“…怎么?”萧瑟应。
“你是不是喜欢云姐姐?”
萧瑟一叹;“是啊。……”
也许是太累了,藏了太久,从雪落山庄到雪月城,他一直在藏,藏到司空千落问出口,他忽然不想藏了。也许是司空千落太安全了。她不是顾瑾匀,不是他需要试探、需要防备、需要维持形象的人。她只是一个追着他跑的傻姑娘。对她承认,像是对着风承认,对着月亮承认,对着那朵玉兰承认。没有后果,不需要回应。
然而就似始料未及般,司空千落顿住了。她约是从未想过,他这般贪财成性、好吃懒做的人会如此坦率地承认此等风月之事。
“你为何喜欢她?”司空千落问,“莫非是因为,她长得美?”
是、或不是。如何回答呢。这姑娘是在试探他,也是给自己一个答案罢。
司空千落佯装轻松,抱胸认真道:“嗯,我也觉得云姐姐很好看啊。她那张脸,比落霞仙子和天女蕊还要美,你们男人喜欢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人哪里至于那样美?不过是这司空千落与她爹、与他一样,受她云雾的风骨迷惑了。
他哑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好好说话!”
她给他台阶,他却不欲下。他摇头。
“那是为什么?”她问。
萧瑟摇头。
“摇什么头?喜欢什么就是什么,雷无桀那小子就是喜欢叶姐姐她长得好看,那有什么的?”
“……你为何觉得我对她有心?”
“这很简单啊。”司空千落仰头,“嗯,不说有大事吧,就平常,只要她一在,你眼里根本只有她了。而且和我阿爹下棋,说了一大堆,听着毫无关系,分明是零零碎碎套我阿爹的话,想听云姐姐的事!”
他的演技当真如此拙劣,连司空千落都看出来了?他只觉得有些丢人,又抱怨那司空长风知道就算了,竟还多事和他女儿说了。仍平平道:“嗯,然后呢?”
语罢他便心生悔意,让她说下去,可不就伤她的心了?虽说平日风风火火,可到底还是个闺女。正思忖,司空千落又道:“你手里那朵花,也是她喜欢的花罢。”
他垂眸,心想大约是罢,说了句不错。
司空千落却将枪斜插入瓦,潇洒般坐了下来。她一挥手:“算了!和你这人说话,真费劲!”
“你知道她是谁么。”萧瑟忽然问。
“啊?”司空千落眼珠转了转,“不就是云中仙、顾御诸么……三百年前便留下仙话,与西楚剑仙北离剑仙仗剑同行、授业于药王谷辛百草,与寒水寺忘忧大师、青城山掌教吕素珍和钦天监监正齐天尘私交甚笃的……”
记性倒好。萧瑟叹口气,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北离六皇子,永安王萧楚河。”司空千落语气坚定。
“看来你爹都告诉你了。”他想,司空千落或许也是为此而来的。
司空千落却有些不服:“你是皇子,那又如何?”
“顾御诸,先前是琅琊王的女人。”
司空千落一怔。说这话时,萧瑟面色如水,不起波澜。
他先是从她脸上看到了不解、惊异,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萧瑟也正思考是否要对她说起那些旧事,可司空千落颜色却从不解转变为某种微妙的理解,甚至有些怜惜。萧瑟心下并不舒畅,他不是想要她理解什么,却先认识到眼前这人的清透超乎想象。
她方才一定想过:这萧瑟对他的叔母有情。随即便是她身为雪月城大小姐、自小与官家打交道,对四城争锋暗流耳濡目染所带来的某种理解。她无法理解皇室的渊下有多少白骨、亦不知先帝传位时天启城的血流了几日,但她明白了他为何摇头不语。
如今他虽已不在乎什么大逆不道人伦纠纷,可溯源,他真是之因十年前那一眼才钟情于她的么?十年了,那赵玉真等得起,他却绝不会因为一张脸、一个承诺记一个女人至今。他的流亡、追杀、隐居、等待——他对顾瑾匀的心思无法言说,谁说他释怀了她与皇叔的许诺?是因为他们的命已经纠缠了!惘然若失,思之如狂。他在想那些年,想那些已经过去、再也回不来的时光。他没办法把自己的命从她的命里抽出来,就像没办法把玉兰的花瓣从花心上剥下来而不毁掉整朵花。
“萧瑟、你……”
萧瑟眉心紧皱,却只摇头叹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天启城长什么样?”司空千落忽然问。
他语气平平:“没有雪月城漂亮,大概有七八个雪月城那么大。我十岁时在那里遇见了她,她那时跟着琅琊王。琅琊王才智武功均是一流,在朝中原本也颇有威望,却偏偏不爱那权力高位,喜欢游历山水,结交江湖义士,常年不在天启。可自那年,他每次回天启,都带着她、带着些江湖上的小玩意,那些小玩意,我却都见过了,算不上新奇,唯二盼的就是和他对弈一局、或是唤他身边那女人一声叔母。皇叔曾与我说,阿云本是个水云仙,却被他师父李长生撺掇在他身边,他觉得委屈了她,实在过意不去,便总和她游历,那时她已护了他两年,我却初见她不久。天启城每年都有几次大集市,他们爱在那时回来。我们见过一块水晶,是天然的,竟有一整个酒缸那么大,胡人在里面灌了葡萄酒。我喝过一口,就说是琼脂玉酿也不为过,喝醉了,她就笑我。还有一个赌坊,叫千金台,我在里面赢过一座城池,可一座城池又如何?赌来赌去,不过去讨些乐子,要我说,也不如随皇叔游历四方、对弈几局来得痛快。”
萧瑟手中拈的那枚玉兰花几乎要被他搓败了,他的力道却仍是温柔,仿佛抚仙。他几乎已经顾不得司空千落,犹自说着,浑然不知,他磋磨的也是一个少年的骄傲。
司空千落有些恼了,她猛然站起,从腰间抽出一枚令牌,那令牌上刻着一只朱雀——天启四守护,朱雀使令牌!
“阿爹说,你是他要等的人!”
司空长风想护他,想将朱雀令牌交给司空千落,是因职责,或是儿女情长,他不否定。但他是被废黜的皇子,是天启城的“逆贼”,是江湖上人人想杀或想利用的萧楚河。他回天启的路不是游山玩水,是拿命去赌。萧瑟一次次劝说自己何必再将她卷进旧事,也意识到自己磋磨了她的心思,可那旧事越理越恼,随之而来的烦心事却也一个个浮现,他懒得发这无名火,便又劝,可他说等他——他凭什么等他!
萧瑟眉心并未舒展,只冷笑:“你爹,等我?”
司空千落听言,不禁拔高声音:“他都那样了,你还想怎样?!”
“琅琊王自刎时,你爹又在哪?”
“这——”司空千落哑口无言。
萧瑟冷哼:“你爹不曾与你说过么?”
他对司空长风始终介怀的原因正是在此!……
北离明德帝十六年,明德帝颁布了“十二宗税法”,琅琊王当庭反对,与明德帝激烈争吵。那日激烈的争吵之后,明德帝宣布休朝三日,琅琊王回到了自己的王府中。
直到三日之后,天启城内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伙乱民,开始在天启城中四处放火,后来禁军赶到制止,可禁军之中却夹杂着一群叛兵,在城里开始烧杀掳掠,直至天启城大乱。直到羽林将军谢凌云率领一万羽林军入城,才勉强压制住了乱势。而西城门在此刻却悄然洞开,一辆马车悄悄地从琅琊王府的后门离开,马车到达西城门的时候,并没有重兵把守,只有一人坐在城墙之上。
那是一个持长棍的长发男子,天启四守护之西方守护——白虎。
白虎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琅琊王最后终于走下了车,拿起了手中之剑,用力地打了一下马身,马车冲着城门外急速冲去。白虎没有下城门,收起长棍转身离去。琅琊王则丢下了手中的长剑,转过身默默地伸出了双手,他的面前,站着当时的刑部掌刑监萧长礼。
琅琊王被判定为谋逆——一个最没有理由谋逆的人,却谋逆了。几乎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但是琅琊王自入牢之日开始就保持了缄默,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认罪,却也没有为自己辩驳。审讯他的天启七御史中有三人认为他无罪,第二日就被发现死在了家中。
只要明眼人就能想到,这不是谁想陷害琅琊王,只是当今天子明德帝想要他死。
朝臣已经不敢多言,连王子都遭到了贬黜,那么最后能阻止这件事只剩下了四个人、与一名仙人。当时雷梦杀已经死在了南诏的战场上,天启城内琅琊王的朋友便只剩下了天启四守护。其中白虎已经表明了立场,朱雀则在八王之乱后就从天启城中离开了,玄武在此时也恰好受密令外出,青龙与真仙是这桩谋逆案中最大的变数。
青龙保持了沉默,因为她的府邸周围,从琅琊王入狱的那一天起就布满了十几个高手。李心月连续七日都没有踏出府邸半步。那云中仙,那个在天启皇城上说护他、前后护了九年的真仙——如今也不见了踪影!
七日之后,琅琊王问斩。
按照律法,普通的犯人获罪之后,也要等到秋后问斩,皇室宗亲更是有漫长的审判期,但是钦天监观天象,传天命,称:琅琊王之刑,不容片缓。
那一日阳光盛好,琅琊王身着白衣,手带镣铐,缓缓走向行刑台,虽临死,却风度未曾有半点丢失,依然是那个虽身处朝堂,却有江湖之气的翩翩王侯。观礼的朝臣无不轻声叹息,只有幕帘之后的君王保持着阴冷的沉默。
李心月在终于才此时走出了她的府邸,李心月养剑七日,剑心诀之势不可挡,围堵她的高手们连连败退,一直就退到了法场之上。当时琅琊王站在行刑台上,白袍纷飞,李心月持剑而至,面若冰霜。
幕帘之后的君王只说了一句话:“李心月,你也要谋逆吗?”
李心月却答道:“我不曾谋逆,圣上却要逼我谋逆。”
君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天启五大监,钦天监七位天师,以及天启四守护中仅剩的那一位无极棍的主人,都在瞬间流露出了七分杀气。
天启五大监中除了瑾宣外的四人率先走上前,李心月朗声笑道:“我有昆吾剑,求趋夫子庭。白虹时切玉,紫气夜干星。锷上芙蓉动,匣中霜雪明。倚天持报国,画地取雄名。”随即拔剑,行刑台周围十丈内之人,兼被剑气所逼退。然而,就算李心月养剑七日,得剑心诀大成,却依然敌不过四位大监的联手。可一直在高台之上抬头望天的钦天监监正齐天尘却忽然惊道:“有一剑西来,威凌于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