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遗梦》seya

1、顾惊蛰

　　清晨五点，苏州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顾惊蛰推开了戏班的大门。
　　露水还挂在门环上，他的布鞋踩过青石板，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戏楼里很暗，只有天井漏下来的光，照在斑驳的戏台上。
　　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练功服，站上戏台。
　　“咿——”
　　一个长音在空荡荡的戏楼里回荡。顾惊蛰闭上眼睛，让声音从丹田升起，穿过胸腔，在清晨的空气里铺开一层一层的涟漪。
　　这是顾家班传了四代的老戏楼。台柱子换了四茬，观众换了几十批，只有这戏台还在。脚下的木板被他爷爷的爷爷踩过，被他爷爷踩过，被他父亲踩过。现在轮到他。
　　他唱的是《夜奔》。
　　林冲雪夜上梁山，满腔孤愤，无路可走。这出戏他唱了十五年，从会走路就开始唱。爷爷说，顾家的人，不会唱《夜奔》就不算顾家人。
　　“叹英雄孤身无靠，将身投水泊，哪怕路迢遥——”
　　他的身段干净利落，水袖翻飞，脚步踩着鼓点，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走完林冲的全部悲愤。唱到最后一句，他收势站定，睁开眼睛。
　　戏台下，只有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条凳。
　　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些凳子上。小时候他觉得这些凳子永远坐不满人，后来他发现它们真的坐不满人。再后来，他学会不去看它们。
　　“惊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台传来。顾惊蛰转身，看见爷爷扶着墙慢慢走出来。老人八十多了，走路已经不太稳，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他的时候带着光。
　　“爷爷，这么早。”
　　“睡不着。”爷爷走到戏台边，摸了摸台柱上的雕花，“昨晚又做噩梦，梦见这戏楼塌了。”
　　顾惊蛰没说话。
　　爷爷叹了口气：“惊蛰啊，咱们戏班，可能撑不过今年了。”
　　这句话爷爷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叹息，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顾惊蛰看着爷爷的手，那只手在雕花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个即将远行的人。
　　“上个月演出，卖了十七张票。这个月到现在，九张。”爷爷说，“下个月的房租，我已经垫不起了。”
　　顾惊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爷爷摆摆手：“不怪你。现在谁还听戏呢？年轻人都在手机上刷短视频，看直播。咱们这老掉牙的东西，该进博物馆了。”
　　“爷爷——”
　　“行了，你练你的。”爷爷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文化馆那边又打电话来，说想请你去做讲座。你抽空去一趟吧，好歹是条出路。”
　　顾惊蛰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后台。他站在原地很久，然后继续练功。
　　练到七点，他收了势，换上那身白天穿的衣裳。白衬衫，黑长裤，干净利落，清冷疏离。这张脸配上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像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少爷。
　　文化馆的人叫他“顾老师”，把他当吉祥物供起来。昆曲传人，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年轻有为。他们给他安排讲座，安排采访，安排各种活动，让他穿着那身白衬衫坐在台上，讲昆曲有多美，有多值得保护。
　　他讲得很认真。台下的人听得也很认真，然后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今天听了昆曲讲座，传统文化真美”。
　　没人问他戏班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
　　下午四点，讲座结束。顾惊蛰婉拒了晚饭邀请，一个人回到出租屋。
　　屋子不大，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爷爷写的“戏比天大”。
　　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晚上十点，他爬起来，打开电脑。
　　电脑亮起来的时候，顾惊蛰像换了一个人。他脱掉白衬衫，换上宽松的卫衣，把头发随意拨乱，然后打开直播软件。
　　镜头亮起来的那一刻，弹幕开始刷屏。
　　“惊蛰来了！”
　　“人间大猛1上线！”
　　“猛1音杀我，今天杀谁？”
　　顾惊蛰清了清嗓子，用那种低沉的磁性嗓音开口：“晚上好，兄弟们。今天玩什么？恐怖游戏吧，好久没吓你们了。”
　　弹幕又是一阵疯刷。
　　他是某站游戏区的顶流主播，ID“惊蛰”，以低音炮和骚话闻名。粉丝叫他“人间大猛1”，因为他打游戏又猛又骚，声音还特别欲。他的直播间永远挤满了人，弹幕刷得看不清屏幕。
　　但没人知道，这个在游戏里杀伐果断、嘴上骚话连篇的主播，白天是个穿着白衬衫的昆曲传人。
　　顾惊蛰打开一款恐怖游戏，开始直播。他一边操作一边说话，语气里带着点痞：“这个鬼有点东西啊，吓我一跳。兄弟们，刷一波‘惊蛰别怕’，我给你们表演一个反杀。”
　　弹幕疯狂刷“惊蛰别怕”，他笑着反杀了那个鬼，然后说：“谢谢兄弟们，爱你们。”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今天练的那出《夜奔》。有一段的身段他总觉得不对，明天得问问爷爷。
　　直播到一半，弹幕突然开始刷别的内容。
　　“惊蛰惊蛰，去连麦‘夜奔’！”
　　“夜奔直播间绝了，快去连！”
　　“人间大猛1连麦人间网黄，世纪联动！”
　　顾惊蛰愣了一下：“夜奔？什么夜奔？”
　　弹幕开始科普：夜奔是最近Gay圈最火的直播间，主播是个薄纱遮面的人，每天晚上唱戏，唱得欲得要命，粉丝叫他“高岭之草”。现在两个直播间都在刷屏，想让惊蛰和夜奔连麦。
　　顾惊蛰的手顿了一下。
　　夜奔。
　　这名字怎么和他练的那出戏一样？
　　他犹豫了两秒，弹幕已经刷疯了。他想了想，点开连麦功能，输入那个直播间ID。
　　画面加载的时候，他突然有点紧张。不知道为什么。
　　连麦接通。
　　屏幕上出现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身影坐在镜头前，脸上遮着薄纱，若隐若现。背景很简单，只有一盏暖黄的灯，和一排看起来很像戏服的东西。
　　顾惊蛰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开口了，声音慵懒低沉，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听说你是人间大猛1？”
　　顾惊蛰没说话。
　　那人继续说：“用你的低音炮，给我念一段《惊梦》的念白。”
　　弹幕炸了。
　　顾惊蛰盯着屏幕上那个薄纱遮面的身影，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确定？”
　　那人轻轻点头：“确定。”
　　顾惊蛰深吸一口气，开口念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用的是最低沉的嗓音，把这段杜丽娘的唱词念得缠绵悱恻。弹幕疯狂刷屏“这是什么神仙联动”“耳朵怀孕了”“两个老公合体了”。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下来，看向屏幕。
　　那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轻声说：“你念错了一个字。”
　　顾惊蛰一愣。
　　那人说：“是‘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不是‘断壁’。你念的是断壁。”
　　顾惊蛰愣住了。
　　这个人，居然能听出这么细微的差别？而且，他懂昆曲？
　　他想问什么，但那人已经关了连麦。
　　屏幕上只剩下他自己的直播间。弹幕还在刷，但他已经看不进去了。他盯着那个已经黑掉的连麦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