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眷念温柔》关昭岄

1、失忆了 失忆

　　暮色沉沉，傍晚的晚风裹挟着初夏的燥热，吹得城市街道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洒在柏油马路上。
　　黑色的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车流中，车厢内静谧又沉闷。
　　后座的裴岄微微靠着柔软的真皮座椅，眉眼间覆着一层浓重的疲惫。
　　他是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新生代男演员，出道仅仅四年，却以干净利落的演技、清冷矜贵的独特气质一路黑马突围。从无人知晓的配角，到稳稳扛起主流影视剧男主资源，接连拿下多个新锐演员奖项，收视口碑双双在线，在更新迭代极快的演艺圈稳稳站稳脚跟，是业内最被看好的青年演员之一。
　　今天他从偏远的外景片场收工，一路辗转返程，已经在密闭的车里坐了整整五个小时。
　　沉闷的车厢、漫长的路程，让他浑身僵硬，胸口堵着一股散不去的闷意。
　　裴岄微微阖着眼，指尖轻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卸下了镜头前从容精致的所有伪装，周身萦绕着疏离又倦怠的低气压。
　　忽然，前方原本通畅的道路渐渐拥堵停滞，路边围起了一圈人，细碎嘈杂的议论声透过车窗钻了进来。
　　裴岄缓缓睁开眼，清冷漆黑的眸底缀着几分倦意，侧头看向身旁的助理周雅，声音低沉微哑：“前面怎么了？”
　　周雅立刻探头望向窗外，张望几秒后回头答道：“前面好像出车祸了，路堵住了。”
　　裴岄一怔，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的那场车祸，正是那场车祸，让两个世界的人有了交点。
　　他沉默片刻，抬眸淡淡开口：“正好，我下去透口气。车里太闷了。”
　　说罢，他不等周雅回应，径自推门下车。
　　道路中央，医护人员正动作熟练地将伤者抬上担架，准备转移上救护车。
　　裴岄本只是随意侧目一扫，可那一张苍白安静、无比熟悉的侧脸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猛地漏跳了一拍。
　　方才还带着倦意的身形瞬间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一般，再也迈不动半步。
　　晚风掠过耳畔，周遭的嘈杂人声、医护的提醒声全都骤然远去，世界仿佛瞬间静音。
　　他瞳孔微颤，不敢置信地往前走近两步，死死盯着担架上的人。
　　是她！
　　医院的病床上的林漪睫毛轻轻颤了颤，沉寂许久的眼眸缓缓掀开。
　　视线是一片浓重的模糊，光影重叠，周遭的景物全都笼着一层白雾，看不真切。头部传来一阵阵钝重的胀痛，四肢酸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连转动眼珠都很费力。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体，牵扯到身上的擦伤与钝痛，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碎的嘶痛声，沙哑又微弱。
　　病房靠窗的位置，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背影。
　　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身姿挺拔修长，肩背线条利落流畅。
　　他正微微俯身，低声和主治医生询问着林漪的伤情、后续的检查方案。
　　林漪细微的声音落入耳中，裴岄的身形骤然一顿。
　　他几乎是立刻停下对话，猛地转过身来。
　　方才紧锁的眉心骤然松开，却又绷得更紧，漆黑的眼底瞬间盛满浓烈的关切，快步走到病床边，俯身靠近，语气温柔又紧张：“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漪的视线艰难聚焦，落在眼前这张精致清俊又陌生的脸上。
　　陌生的轮廓，熟悉的心跳悸动混杂着混乱的胀痛席卷脑海，她脑子一片混沌，空空荡荡，抓不到任何记忆碎片。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全然的茫然：“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简简单单两个问句，像两块巨石，狠狠砸进裴岄的心底。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骤然一滞，不敢置信地看着病床上一脸陌生、毫无半点熟悉神色的少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什么？”
　　林漪轻轻蹙起眉，脑袋昏沉得厉害，乱糟糟的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不记得这里，也……想不起来我是谁。”
　　她分不清周遭的一切，记不起过往的点滴，浑身绵软无力，连思考都变得格外艰难，眼底只剩下茫然。
　　一旁的医生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拿出手电筒轻柔地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与意识状态，轻声安抚道：“病人刚经历车祸，脑部受到轻微撞击，出现短暂意识模糊、记忆断层是正常现象。”
　　他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裴岄，继续叮嘱：“患者现在身体和精神都很虚弱，先让他好好卧床休息，平复状态，后续我们再安排脑部详细检查，观察后续意识和记忆的恢复情况。暂时不要刺激病人，尽量让他保持安静。”
　　裴岄僵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林漪茫然无害的眉眼上，心底翻涌着酸涩、慌张与无措。
　　他找了这么多年、念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再见，却彻底忘了他。
　　夜色渐深，整栋住院楼彻底安静下来，走廊的灯光昏黄微弱，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浅浅洒进来，冲淡了几分消毒水的冷意。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暖色调的夜灯，光线温柔又昏暗。
　　裴岄没有回旁边空置的陪护病床，只是侧身趴在林漪的病床边。
　　连日赶工的疲惫，加上整日紧绷的心神，让他早已身心俱疲。长臂随意搭在床沿，头颅轻轻靠着手臂，呼吸平缓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浅眠的林漪缓缓睁开了眼睛。
　　脑袋的昏沉散去些许，身体的痛感轻了大半，意识也清醒了不少。他侧过头，静静看着趴在床边熟睡的男人。
　　男人身形高大，即使蜷缩着趴着，脊背线条依旧挺拔，细碎的额发垂落，遮住了眉眼，褪去了白日的焦灼，模样安静又温柔。
　　陌生的眉眼，却让她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与安稳感。
　　病房寂静无声，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林漪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心底的疑惑盘旋不散，他压低嗓音，轻得像呢喃一般，再次轻声发问：“你到底是谁？”
　　床边的裴岄睡得不沉，林漪轻微的动作和细碎的话音落下的瞬间，裴岄骤然睁眼，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瞬间清明，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一丝慌乱。
　　四目相对。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眼底，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林漪猝不及防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下意识别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烫，心底生出几分无措的尴尬。
　　裴岄放轻声音询问：“怎么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什么事吗？”
　　温柔的语调太过真挚。
　　她抿了抿唇，神色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局促，小声道：“没、没事……我想去一趟洗手间。”
　　“我扶你。”
　　裴岄立刻起身，动作轻柔又稳妥，生怕力道重了牵扯到她的伤口。
　　他弯腰细心帮林漪穿好拖鞋，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搀扶着虚弱的人起身，一步一步缓慢往洗手间走去。
　　将林漪送到洗手间门口，他停下脚步，温声道：“我在门口等你，有事随时喊我。”
　　狭小的洗手间里灯光明亮，林漪独自站在里面，看着镜中苍白陌生的自己，脑海依旧一片空白，没有半分过往的记忆。可方才男人小心翼翼搀扶他、满眼皆是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
　　片刻后，林漪整理好状态走出来。
　　守在门口的裴岄立刻上前，再次稳稳扶住他，动作依旧温柔细致，慢慢将他搀扶回病床边，小心翼翼扶他躺好，细心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裴岄直起身，目光落在林漪澄澈干净、满是疑惑的眼眸里。
　　病房静悄悄的，气氛温柔又凝滞。
　　积攒了一整晚的疑虑，终于让林漪鼓起勇气，抬眸问出了心底最想问的话：“请问……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担，瞬间压在了裴岄心头。
　　他垂眸凝望着这张他心心念念数年、失而复得的脸，喉结微微滚动，心绪翻涌滔天。
　　数年的分离、日夜的惦念、重逢的惊险、此刻的失据，尽数缠绕在心头。
　　他太怕了。
　　怕自己只是他生命里的过客，怕醒来后的林漪，会又消失不见。
　　鬼使神差间地回答了一句：“我是你男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岄心头猛地一沉。
　　一丝浓烈的悔意瞬间席卷全身。
　　预想中震惊、诧异的神色并没有出现在林漪脸上。
　　她只是怔怔看着裴岄，眼底一片平静。
　　其实从醒来至今，他早已有了猜测。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绝不会这般不眠不休的守着她，不会事事亲力亲为、小心翼翼，不会满眼皆是藏不住的紧张与在意。
　　从车祸现场不顾一切奔向她，到整夜守在病床边，再到此刻温柔细致的照料……眼前这个男人的所有举动，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他们的关系，从来都绝不简单。
　　林漪轻轻点了点头，心底的所有疑虑，尽数被这个答案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