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破土而出 “掀开屋顶 ...
-
第二天上午八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谁?”仇片羽下意识地问。
“起床梳化。”林崧羽的声音。
“知道了。”
“你别又睡过去,我得先去现场了。”
林崧羽明显不够放心,毕竟五年前她就干过类似的事情。前一天拍夜戏,后一天起不来,去了三拨人都叫不醒,林崧羽问前台拿了钥匙,直接开门进去,把她摇醒,并且警告她以后要是不守时就别当演员了,结果她直接大哭,眼睛哭肿了,不接戏,林崧羽后悔地差点没往自己脸上来两耳刮。
那是他唯一对她生气的一次,后来她再没有睡过头,他也再没有吼过她。因为她知道了,不听话是会被他讨厌的,他也知道了,仇片羽是很脆弱的,要保护,不可以摧折。
“知道了,我又不是贪睡虫,已经起来了!在换衣服!”
林崧羽听着她的声音应该是真的已经从床上起来了,才放心离开。
这一天要拍的场景是「吴苔的房间」,道具组很用心地将这间旧居民楼里的小屋子布置成剧本里要的那种风格,突出吴苔身为一个看不到生活希望的小城姑娘的身份,并且由于剧本设定吴苔是能够听得懂粤语的,房间内还贴满了许多香港电影的海报。
还有吴苔的青苔箱,剧本里虽然只有寥寥几句带过,但道具组做的很用心。
里面的霉菌格外逼真,青苔的分布也极为真实,拍摄出来的效果不错。
但由于假苔藓的材质问题,仇片羽只有一次往里浇水的机会,所以绝对不能NG。
除了剧本的几个场次外,林崧羽还加了一些吴苔在房间会有的私人表现,方便到时候剪在蒙太奇里。
“你试着想象一下,吴苔在小饭馆工作完一天,回到这里,全身的肌肉酸痛,看向天花板,有一种想要将屋顶掀开,破土而出的感觉。”林崧羽又开始给她描述一种很抽象的感受了。
“掀开屋顶?她又不是绿巨人。”仇片羽试着演了演,结果大声地笑了出来,带动得周围的一片工作人员全都在笑。
就连外国人Ethan,虽然听不懂,但看着仇片羽大笑的样子,也不自觉跟着笑。
“或者换一种想法。她希望一睁开眼,自己就能变成一棵自由的植物,无忧无虑,随风飘扬。”
“导演,你能不能说一点不会让我笑场的话!”
“就是既想干翻当下这个世界,但又在思考有没有继续压抑着自己活下去的可能,同时又很害怕明天一早上起来又是重复的一天。”
“三重奏?好吧。”仇片羽勉强接受了林崧羽的说法,开始建立起自己的信念感。
“Action!”
仇片羽开始从自己过往的经历中移情,压抑的,想爆发的,恐惧的。
仇片羽回到某一个瞬间,那时候她才刚开始拍电视剧没多久,在横店,刚下了戏,那时候跟在她身边的还不是小琪,是一个年纪快三十岁的女助理,没太把仇片羽当回事,一切都是公事公办,
助理送她回到租在横店的房子,然后就走了。房子大的不得了,里头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和摆设,空荡荡的,说话都能有回音。
她累极了,瘫倒在客厅木地板上,本来以为就会这么睡过去,结果一阵刺痒从她的右胯传来,她一看,固定戏服的珠针,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这件衣服上。她一躺,那针便刺穿了她的皮肤,仇片羽不会处理,直接把针拔下,带出一点皮肉,随后许多鲜血从伤口涌出。
她看着那些血,先是发呆,有一种在看别人流血的感觉。因为白天拍的是民国戏,涉及战争场面,用到很多血包。再看自己的血,就会怀疑也是假的。终于,她反应过来是自己在流血,她终于开始感到疼痛,又因自己对于疼痛的后知后觉而伤心,落下泪来,开始只是一点点呜咽着哭,随后哭的撕心裂肺。
她太痛苦,所以想起来因谁而痛苦,把她带进这个圈子的人,那个说要教会她表演的人,一部戏结束之后就彻底抛下她远去了。她捂着脸哭泣,泪水沾了一手,随后又开始笑,极其夸张的大笑,虚张声势的大笑。就好像房间里不是只有她一人,就好像周围坐满了一圈观众就等待着她的表演一般。
胯上的伤疤后来通过医美做掉了,一点痕迹都没留,就像那场深夜里又哭又笑的「表演」,从未获得过观众。
“Cut!”
仇片羽还在哭,还没有出戏,片场所有人安静的像一座座雕塑,瞪大双眼,被仇片羽强大的表现力惊讶到。
“Cut!”
林崧羽冲过来,“好了好了,结束了,片羽。”
泪水糊住仇片羽的双眸,她花了很长时间收回自己的理性,喉咙发酸得厉害,她不停在咳嗽,同时又试图挤出笑容问,“导演,这是不是,咳咳,你要的那种,咳咳掀翻屋顶的感受?”
林崧羽感觉心里的某一处被击破了,身为导演,他看得出来,刚刚仇片羽的表演,一定是移情了她在现实生活中的一次经历,她一定是吃了苦头,过得不好,所以才能哭出如此逼真的层次感。
碍于现场人多,林崧羽只能拍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你很好,你演的很好。”
制片递过来许多纸巾,仇片羽胡乱往脸上一抹,幸而这一场妆很淡,接近于素颜,所以没有糊成一团。
“我要看回放。”仇片羽说着,便自己起身了。因着刚刚将自己内心深处的一部分袒露无遗,她尽量避免与林崧羽的眼神接触。
仇片羽通过监视器回看自己刚刚那段,情感浓度高到吓人。
临近中午,制片过来问,“导演,要不要先放饭了?”
林崧羽说,“行,大家先吃饭吧。”
因为这栋居民楼入住率不高,对门还有上下两层都没人住,老蛇把钥匙都给了他们。
全组人能休息的空间很多。
林崧羽和Ethan聊了两句关于待会儿灯光上的调整,再一转身就发现仇片羽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
林崧羽出门去找,原来仇片羽正在两层楼的阶梯处抽烟。
她一个人站在那,正在抽烟,对着那扇灰扑扑的小窗,像是在往外看风景。
林崧羽走过去,很想说点什么,但一说出口就变成了,“少抽点烟,对嗓子不好。”
仇片羽不置可否,轻轻地吐出一口烟雾,到林崧羽脸上。他没有回避,只是更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仇片羽开始咯咯咯的笑,“你记不记得我们重逢的那天晚上,也是在窗边吸烟。”
林崧羽从那笑里看出了哀怨的情绪,知道仇片羽现在不是真的开心,于是他说:“刚刚的哭戏,是不是很难受?”
她顿了顿,“五年前,我问过你,怎么样才能算得上一个好演员。你说演员要有经历,要看过这个世界,现在我多多少少算看过了吧。”
感受过求而不得,经历过孤立无援,也见过人声鼎沸,有这样的能力,演什么角色都不会差。
林崧羽也点燃了一根烟,“片羽,你很厉害,我不如你。”
仇片羽吸了吸鼻子,楼道里没有暖气,她的身体开始受到寒意的侵袭,“没有你,我不会在做演员这件事上坚持这么久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仇片羽又开始笑,现在的笑比起刚才更多了一点暖意,“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超级厉害的。对于喜欢的人,我只想让他们刮目相看。就像以前有黑粉说我就没有大红大紫的命,我为数不多的粉丝愿意顶着骂战替我说话。我从来不会让我喜欢的人或是喜欢我的人失望。”
“饿了!吃饭去。”仇片羽转身,小跑下了楼,她不想让林崧羽看到她的脆弱。转身的一瞬,一滴热泪从她的眼眶跌落。
林崧羽深知,仇片羽从一个对世界懵然无知的少女,成长为今天这样成功且成熟的演员,都是基于她自己的努力,他就很像一个摘桃子的人,桃子熟了,他回来了。想到这里,他都想痛骂自己一顿。看着仇片羽离去的背影,他默默叹了口气,心中默念,“林崧羽,你怎么就这么混蛋呢。”
午饭时间结束,重新开机。还需要拍几个吴苔在房间内听歌的镜头。
仇片羽划拉着歌单,开始找吴苔会喜欢听的粤语歌。
“导演,关淑怡的歌怎么样?”
歌声用蓝牙音响大声播放着。
林崧羽是不大听得懂粤语的,仇片羽毕竟从小长在珠海,对许多粤语歌了解不少。
仇片羽点开关淑怡的《难得有情人》,心中构想着吴苔对粤语的感受。
“导演,剧本里没设定吴苔她妈妈抛弃她之后去了哪儿吧?”
“没有。”
“行,那我就假定她以为她母亲抛下和别的男人去广东了,你看看要不要补一场她小时候的戏。”
林崧羽说,“行。场记,记一下。”
歌声回荡在整个房间内。
【如早春初醒
催促我的心
將不可再等
含情待放那歲月
空出了痴心
令人動心
幸福的光陰
它不會偏心
將分給每顆心
情緣亦遠亦近
將交錯一生
……】
仇片羽再次进入吴苔的内心,一种陌生的语言,貌似触手可及,从音乐中,从电影中。
可吴苔向往的不只是一种语言,而是另一种关于生活的可能性。她心里也是有不甘心的,难道她真的就一辈子在这个小城市,在这个小饭馆,就这么度过自己的一生吗。
吴苔伴随着音乐开始跳舞,像破土而出的青色苔藓,微微地晃荡。
林崧羽选了一个极好的拍摄角度,能将她的身影和那苔藓箱重叠在一起,意境唯美。
“Cut!”
一天的拍摄很快就完成了。
撤东西的时候,刁小屏专门过来说:“羽宝,现在太牛了!演啥是啥,我们进度真不错,每天收工都早。”
仇片羽笑了笑,没说太多。电影拍摄很多时候是愿意花时间给演员调整状态的,特别是这种冲着拿奖取得文艺片。但她之前习惯了电视剧的拍摄,每时每刻都得担心着进度,电影剧组动辄上百人,要真是一直NG,所有人的不耐烦都会集中到演员头上。所以她很努力地让自己能够精准表达出每一个导演所想要的画面与感觉,这也是她片约不断的另一个原因——表演完成度高,不拖累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