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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外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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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机正播放着节目,屏幕外的少年端起咖啡,齐眉的短发乖顺地落在额前,目光却落在窗外。
树上的叶子随风飘落,满地层层叠叠的黄褐相间。
正是秋意浓时。
“别关。”他出声道。回过头来,年轻护士正收回手,冲病床上的少年笑笑:“以为你没在看,正想关了让你休息。”
“开着吧,太静了……不管死亡何时到来,我都不想这么安静地走。”
沈惟知道命运戏弄凡人易如反掌,但他从未想到愚弄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刚拿到癌症确诊单时他还算乐观,觉得自己积极配合治疗,一定还会有希望。
但这具身体的癌变太快,病症之特殊连换多家医院,治疗都没有进展。
被多位主治医师判了死刑之后,一切希冀都仿佛笑话,任何治疗对如今的他来说,都只是苟延残喘。
小护士笑容一僵,语气牵强地安慰道:“别太悲观,有希望的……”
可生死面前,语言如此苍白无力。
小护士叹一口气,抱着怀里的药单离开病房。
墙壁上方悬挂的电视里,史学家仍在絮絮叨叨:“……晟朝原本繁盛,若非末代皇帝昏聩无能,几乎将祖宗基业败坏殆尽,又引狼入室,导致内外混战几十年。”
“……我国技术发展最少前进一百年。”
“有望攻破多项癌症治愈难题……”
沈惟发着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句却钻进了耳朵里。
他心中突然爆发出强烈的不甘。
原来在某一个历史选择的分岔路上,他也有治疗希望……
就在此时,脑海中突然响起急促的电子播报音。
【警告:时空能量异常波动!目标生命体“萧琰”即将湮灭!】
【强制执行紧急预案!】
【坐标锁定:大胤王朝,北崖,开始传送——】
岁月静好等死的沈惟:“?”
下一秒,眼前的病房墙壁泛起像被滚筒洗衣机绞皱的旋转波纹,连带着他一起被高速旋转甩进水箱一般,沈惟的五脏六腑瞬间便错了位。
死亡突然降临的沈惟:“!”
他整个人都在在光波交错中上下翻转。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心想:原来这就是临死前会看到的画面吗?
再睁开眼时,嶙峋的崖壁化成一片狰狞的灰褐色瀑布,在视野里急速上升。
沈惟:“?!!”
世界在脚下扭曲变形,“死而复生”的他双脚腾空,正向着无底深渊坠落。
沈惟:“啊啊啊——!!!”
刚刚在天旋地转的中没能发出的惊叫,此刻终于喊出了声。
来不及怀疑是否落入地狱,他便发现自己怀中还抱着一个古装少年!
二人一起向下坠落!
此刻沈惟的脑海中,闪烁着大片不详的红色,像火情警报器一样急促的警报声不断地回响。
【警告!宿主“沈惟”紧急迫降,灵魂能量急剧透支。】
【任务:保证目标生命体“萧琰”生还。】
【奖励:生命能源续供。】
【惩罚:灵魂彻底消亡。】
“完爹!”他低低咒骂一声。来不及思考突如其来的超现实展开,紧急之中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意识到自己怀中的古装少年就是“目标生命体”,他挣扎着求生却也不敢松手,一时之间束手束脚。
系统的声音如及时雨:
【新手保护机制:临时启动“初级武术”半小时。】
【技能限制机制:四个小时冷却+四个小时持续脱力副作用。】
机械音落下,沈惟如有神助般在空中扭转身形,以不可思议的身手试图在岩壁和树枝间借力缓冲。
右手抱着系统任务,他左手单手迅速攀住一处斜呲的乱石,二人身形在急速坠落中猛地一顿。
但沈惟只是被强行提升了反应能力,从未习武的左手仍是弱不禁风的肉体凡胎,左手掌心瞬间划出血痕。
他强撑了一秒,二人再次掉落。
不顾左手痛楚,他在掠过的峭壁上眼疾手快扣住一截树干。
二人先顺着惯性向下一坠,然后向上甩起,这才稳住坠势。
脑海中“嘟…嘟”程序错误警报声像是一阵催命倒计时!
【警告:宿主的人类躯体左臂受损,急需维修。】
【警告:宿主左臂肱二头肌肌腱在桡骨粗隆上撕脱,肩关节完全脱位同时伴有骨折。】
所幸怀中少年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在沈惟难以为继之时迅速伸手一同抓住!
二人堪堪挂在岩壁上,终于在急速推进的剧情里谋到了一线生机。
周遭只听双方剧烈的喘息,心跳声如鼓擂。
刚见面,就跳崖,同生共死。
此种相逢世无仅有,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此刻身体相贴,近无可近。
沈惟神色痛苦,艰难地扯出大学生式礼貌微笑,说出了相遇后的第一句话:
“你好…哈哈,哈,好巧……你快要死了?”
古装少年:“……”
古装少年:“?”
“咔嚓!”枯树枝干无法承担二人重量,骤然断裂声。但这一缓足够救命,地面已在脚下不远。
系统持续不断地在他脑中播报着任务和失败惩罚!
仿佛夺命的胁迫,
沈惟一脚踢踹崖壁,腰身敏捷一转,抱着怀里的古装少年颠倒二人的方向。
“砰!”
沉重的撞击之后,沈惟感觉全身骨头全被砸散了架。
他将古装少年护在身前,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短暂晕眩后,古装少年一个激灵从他怀里一骨碌爬起,声音带着尚未平息的颤抖:“你……你是何人!”
古装少年眼中没有被救后的欣喜和感激,只有深深的戒备。
他厉声问道:“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
架势倒是有些大人的威严,只是声音和双手依旧在巨大的冲击后颤抖。
沈惟还未说话,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张嘴先咳出一大口血。
那口鲜血沾染在古装少年的锦袍前襟,那少年质问的语气一顿,就见沈惟眼睛无聚焦地眨了几下,似乎要昏死过去。
古装少年慌了神,双手无措地在他身前晃着,想要搀扶又怕碰到他的伤处:“等等……你先别死!等等…你!”
沈惟的意识还在无力地挣扎,在脑海中无声地回答:
谢谢你,我等等也不死。
悬崖上方隐约传来人声,似乎有人正在呼喊着下来营救。
少年抬头循声望去,沈惟强撑起即将消散的意识,张嘴打算出声呼救,却突然被古装少年捂住嘴。
沈惟:怎么个事儿?
悬崖上方的呼唤声又清晰了一点,似乎是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群身强体壮的男人,风中传来带着哭腔的呼喊声:“殿下——!小殿下您在哪啊——!”
少年神情严肃紧绷,没有被救的轻松。他快速检查自己的伤势,发现身上竟只受了几处轻伤,深深看了沈惟一眼,抽身朝反方离开。
沈惟:不是哥们儿?
沈惟不知道,对古装少年来说,这陌生来人突然出现,身份不明,且伤重至此,带在身边无疑是巨大的隐患和累赘。理智告诉他,当前之计应是独善其身,先离开此地,再图后计。
沈惟还在发懵,却见那古装少年又面色复杂地原折返。
古装少年咬了咬牙,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沈惟架起来。
“呃……”沈惟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忍住!”少年低喝道,声音里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漠与镇定。
古装少年:“不想死就别出声!”
少年身体瘦弱,力气不足,但仍咬着牙,一步步将沈惟往被茂密藤曼掩盖的岩缝里拖去。
此时沈惟终于难以为继,将少年挡在身前的撞击伤重创了他的脏腑,意识溃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岩缝狭窄而阴暗,勉强能容纳两个人藏身。将昏迷的沈惟安置好,古装少年自己也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少年侧耳倾听,悬崖上方的脚步声和人声似乎更近了。
那中年女人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终于来到崖底,装模做样地哭喊着寻找“殿下”。口中哀声切切,眼神却警觉地四下扫视,重点查看尖锐石头和深潭。
他们的搜索粗暴而快速,更像在完成一项令人不快的任务。
没有找到“殿下”的尸身,那中年女人面色阴沉,仍在哭嚎呼唤,试图找到坠崖之人的下落:
“啊!我的小殿下啊,奴婢没有您可怎么活啊!您可千万要没事啊。”。
家丁高声喊道:“嬷嬷,此处有血迹。”
在暗处观察的古装少年躲在暗处望向那处血迹,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救他之人的血。
所幸中年女人似乎有些嫌弃,用手帕掩住鼻子只远远看了一眼:“摔成这样,流点血是正常的。再仔细找找,殿下应当就在这附近。”
他们又在附近逡巡了片刻,或许是天色渐晚,或许是笃定从那么高出摔下绝无生还可能,中年女人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来是掉进深潭冲走了。罢了,先回去复命,明日多派些人手沿下游搜寻。”
走时还哭哭啼啼地说:“奴婢是不成啦!等府里来给小殿下收了尸,奴婢就追随小殿下一起去了罢!”
古装少年伏低身子,双目紧盯,直待等众人全都走远,都未放松警惕,紧绷的侧影像只弓起身戒备的野猫。
崖底渐渐重新被虫鸣鸟叫笼罩。
他终于直起腰来,才发现腿已经麻了,一时难以动弹。他僵硬地维持原样撑了一会,才浑身脱力般瘫软下来,偏头去看昏迷的沈惟。
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沈惟是被脑海里的系统唤醒的。
【系统提示:宿主生命体征下降,内脏轻微震伤,左臂肩关节完全脱位同时伴有骨折。建议立刻处理伤势,规避后续风险。】
【当前任务:保证目标生命体“萧琰”生还。】
【任务进度:30% 。】
【伤势处理加载中,进度10%,进度30%,进度50%。宿主生命体征稳定,请完成后续任务。】
胸前似乎有清润的泉水流过四肢百骸,缓解了伤处的剧痛,意识逐渐清明。但或许是为了避免造成伤口瞬愈的神迹,伤势处理只停在了50%。
古装少年的脊背在二人对视瞬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
沈惟打量着眼前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那身华服虽沾满灰土,布料和花纹却透着矜贵。
他的目光坦荡而澄澈,问道:“我叫沈惟。你是萧琰?”
古装少神情迷茫一瞬,那两个字叠在一起,对他而言竟有几分陌生。
从未有人这样唤过他。下人不敢,只垂首称他“五皇子”;父皇母妃不会,礼数唤他乳名。
他顿了顿,才敛神答道:“是本王。”
听了他的自称,沈惟又问:“你是王爷?”
刚从危难中脱险,萧琰顾不得他说话“你”“我”互称,只拧眉问道:“知道本王名姓,却不知本王身份?你是何人,为何相救?”
沈惟:为什么救你?因为脑子里有个系统逼我救你。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口齿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像梦魇时拼命想喊却发不出声的那种无力。他愣了一瞬,心下惊疑:怎么回事?
他试着换了个说法:因为我本来躺在ICU,突然就被丢到了这个朝代。
嘴唇翕动,仍是哑的。沈惟心跳漏了一拍,心里忽然明白过来,是系统不许他说出自己的存在。
他不信邪,又换了几种说法,甚至尽量避开“系统”和“任务”,选用其他模糊的字眼,可气流明明在往上涌,却怎么也冲不出一个音节。
于是他尝试换一些合理的、符合时代背景的说法,可声音就是发出不来,嘴唇开开合合,却只能对着萧琰干瞪眼。
在沈惟“沉默”的数息之间,萧琰心中已飞速掠过几种预设:
若是对方故作懵懂,言语闪躲,必是心怀叵测,有意隐瞒;
若是对方坦然开价,索取金银报酬,反倒简单,不过交易;
若是对方……此些种种。
沈惟逐渐烦躁,反正什么都说不出口,索性胡扯:
“因为我是天外之人,算出尔等今日有难。”
就见萧琰一脸错愕,沈惟才惊觉那几个字像长了腿,就这么从他舌尖顺顺当当地说出来了。
但荒诞的对话已经脱离逻辑,沈惟回过神来,丝毫不慌,彻底开始胡诌。
他索性肩膀一松,抬起眼,目光在萧琰那张即使沾了血污尘土也难掩优越骨相的脸上逡巡了一圈。
随即露出个颇为玩味的表情,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好的事情。
“我在天上看见殿下生得实在好看。”
萧琰:“?”
“见如此姿容竟要命陨于此,只觉得……”沈惟顿了顿,似在斟酌,最后选了个文绉绉的词,“暴殄天物,万分可惜。”
萧琰:“…………”
“于是心生不忍,这才舍身相救。”
萧琰瞠目结舌,陷入沉默。
饶是他心思缜密,预设了诸多复杂动机,此刻也被这轻佻的理由砸得发懵。依照王爷的身份与礼法的规矩,此刻萧琰合该沉脸怒斥一声“放肆!”。
可这理由超出了他所有的“若是”,以至于那句应来的呵斥卡在喉头,竟没能骂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