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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漠浮萍——陌路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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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跟着厉锋走了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个日夜。她数过。
不是刻意数的，是每次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默默数一遍。从胭脂巷那场火烧起来的那天开始数，数到今天，数到此刻。
一百八十七天。
她坐在马背上，靠在厉锋怀里，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黄沙。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躲，就那么眯着眼睛看着。
“想什么？”
头顶传来厉锋的声音。
苏眠回过神：“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想那么久？”
苏眠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厉锋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问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表情了。
半年前的他，不会问这种话。
“在想……”她想了想，“在想今天晚上住哪儿。”
“前面有个镇子。”厉锋说，“天黑前能到。”
苏眠“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前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后背一暖——厉锋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风大。”他说。
苏眠低头看着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袍，没说话。
只是把衣服拢紧了些。
***
这半年，他们走过很多地方。
黑风集、野狼谷、鬼见愁、死人沟……每一个名字听起来都像要命的地方，他们都去过。厉锋接镖单，追逃犯，把活人捆回去换钱，或者把死人带回去换钱。苏眠跟着他，看着他，帮他包扎伤口，帮他喂马，帮他数剩下的干粮还够吃几天。
她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骑马，不是趴着骑，是坐直了骑。厉锋说“趴着像什么样子”，就把她拎起来，让她坐直，教她怎么用腿夹紧马腹，怎么随着马的步伐起伏。
学会了生火。不是那种费半天劲生不起来的火，是用火石“嚓”一下就能点着的火。厉锋教了她三遍，她就会了。厉锋说“学得挺快”，她笑笑，没说话。
学会了认路。看太阳，看星星，看沙丘的形状，看风的走向。厉锋说“万一走散了，你得知道怎么回来”，她就认真学，学得比什么都认真。
他还教了她几招刀法。
不是那种能杀人的刀法，是防身的。他说“我不一定每次都在”，就教了她三招。一招挡，一招躲，一招跑。
她学得很快，动作也漂亮。但一发力，刀就软了。
厉锋看了半天，最后说：“算了。”
“算了？”她不服气，“我再练练——”
“不是练的事。”他把刀收回去，“你手上没力道，天生的，练不出来。”
苏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细，白，瘦，确实不像能杀人的手。
“那这刀法……”
“留着。”他说，“强身健体用。”
苏眠：“……”
她练这三招，练了半年。
不是为了杀人，是每次练的时候，他会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一下头，说“这个动作对了”，她能高兴半天。
***
这半年，她也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厉锋接镖。
有一次，镖单上写着“活捉”，他就费老大劲把人捆得结结实实，驮在马背上往回走。那人一路上骂骂咧咧，他也不理，就当听不见。
有一次，镖单上写着“死活不论”，他就一刀了事，把尸首往马背上一搭，走得比谁都快。
“为什么不一样？”她问。
“镖单怎么写，就怎么做。”他说，“拿人钱，替人办事。”
她懂了。
镖人不是判官，不判谁该杀谁不该杀。镖人只是拿钱办事的，镖单上写什么，就做什么。
她想起柳燕娘那张镖单。
五十贯，死活不论。
如果厉锋找到柳燕娘，他会怎么做？
她不敢想。
看见厉锋受伤。
有一次追一个逃犯，那人使诈，在沙地里埋了陷阱。厉锋踩进去，小腿被划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她帮他包扎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一声没吭，就看着她的手抖。
“怕什么？”他问。
“怕你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淡，但她看见了。
看见厉锋笑。
他笑的时候不多，但半年下来，她也攒了七八次。有时候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傻话，有时候是因为马做了蠢事，有时候没什么原因，就只是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笑一下。
她喜欢看他笑。
那双异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变得没那么冷。一只黑的眼睛里有了光，一只浅的眼睛里有了温度。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他。
越来越喜欢听他说话。
越来越喜欢靠在他怀里骑马，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血腥味和风沙味。
系统说过，她不应该沉溺于爱情。
但系统没说，不沉溺的时候，日子要怎么过。
***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叫“黄芦镇”的地方歇脚。
镇子很小，只有一家客栈，还是那种土坯垒的，看着随时要塌。掌柜的是个老头，看见厉锋，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就给开了两间房。
苏眠回自己房间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又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坐在井沿上，看着月亮发呆。
“睡不着？”
厉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眠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刀。
“你不也没睡？”
厉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那把刀放在他手边，刀尖对着院子门，刀柄对着他。无论什么时候，刀总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吹得院子里的枯草沙沙响。
“厉锋。”苏眠忽然开口。
“嗯？”
“你说，燕姐现在在哪儿？”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还活着吗？”
厉锋看着月亮：“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苏眠愣了一下。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咀嚼着这句话。
是啊，如果柳燕娘死了，总会有人传消息，总会有人拿着她的什么东西去领赏。没有消息，就说明她还活着，还躲得好好的。
“你说的对。”她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厉锋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想她了？”
苏眠想了想，点头。
“想。”
但她没说，想的同时，也怕。
怕听到她的消息。
怕厉锋知道她在哪儿。
怕那张五十贯的镖单，有一天会出现在厉锋手里。
***
那天夜里，她忽然想起了系统。
很久没问了。
久到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系统。
“系统。”她在心里默默喊。
“在。”
机械的女声响起，把她吓了一跳。太久没听见这个声音，都有点陌生了。
“报告进度。”
“当前情感样本：17份。基因样本：0份。”
17份。
苏眠愣了一下。
半年前，从胭脂巷出来的时候，就是17份。全是柳燕娘给的。
半年了，一份都没增加？
“为什么没有增加？”她问。
“检测中……未检测到强烈情感波动。”
“厉锋对我的情感值呢？”
沉默了一会儿。
“‘怜惜’68，‘保护欲’72，‘信任’66，‘牵挂’60。未达80阈值，不计入样本。”
苏眠听着那几个数字，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68，72，66，60。
都不够80。
她跟了他半年，学了那么多东西，看了他那么多次笑，靠在他怀里那么多个日夜——都不够80。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检测中……未发现执行者操作失误。”
“那为什么不够？”
“情感值的增长受多种因素影响，包括相处时长、事件经历、情感互动等。当前数值处于稳步增长阶段，建议继续维持现有互动模式。”
稳步增长。
苏眠咀嚼着这四个字。
68到80，还有12。
72到80，还有8。
12和8，要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在意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会天天问系统，天天算数值，天天想着怎么才能让柳燕娘多给自己一点情感样本。
现在她很少问了。
半年才想起来问一次。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厉锋不笑的时候太冷，笑起来太好看？是因为他受伤的时候她心疼得手抖？是因为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想任何事，就想那么一直靠着？
系统说，这叫沉溺。
她不该沉溺。
但她好像，已经有一点沉溺了。
***
第二天，客栈里来了个人。
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他一进门，就盯着厉锋看，看了半天，忽然走过来。
“厉锋？”
厉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笑了：“真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
厉锋放下碗，站起来。
“马老二。”
“对对对，就是我！”那人拍着厉锋的肩膀，“好几年没见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厉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马老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下，要了碗酒，喝了一大口。
“我听说你现在单干了？”他问，“不跟兄弟们一起了？”
“嗯。”
“也好。”马老二点点头，“那帮人，没几个好东西。”他又喝了一口酒，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最近接活儿吗？我手里有个镖单，赏钱不少，就是有点麻烦。”
厉锋看着他。
“什么镖单？”
马老二四下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厉锋接过来，看了一眼。
苏眠站在旁边，也看见了那张纸。
上面画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张脸，她认得。
柳燕娘。
赏钱五十贯，死活不论。
苏眠的心猛地收紧了。
她看着厉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镖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老二。
“这镖单，谁发的？”
马老二摇摇头：“不知道，我也是从别人手里接的。怎么，你认识这娘们儿？”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
他把镖单还给马老二。
马老二愣了一下：“你不接？”
“不接。”
“为什么？五十贯呢！”
厉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马老二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行行行，不接就不接，我自己跑一趟。”
他把镖单收起来，又喝了碗酒，起身走了。
苏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厉锋。
厉锋已经坐下了，继续吃他那碗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厉锋。”
“嗯？”
“你刚才……”
“吃面。”他说，“凉了。”
苏眠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面。
热气腾腾的，没凉。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吃了两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没抬头，就那么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
她吃的很努力，还是吃不完，她忘记一开始就往厉锋碗里赶了，她放下筷子。
厉锋却很自然的把她的碗接了过来，倒在自己碗里一起吃了。
“厉锋。”
“嗯？”
“谢谢你。”
厉锋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
苏眠摇摇头，没说话。
厉锋也没再问。
他站起来，去柜台结账。
苏眠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灰白的长发，看着他背上那把长长的刀，看着他走出门，站在阳光里，回头看她。
“走了。”他说。
苏眠站起来，走出去。
马已经牵过来了，他翻身上马，把手伸给她。
苏眠握住那只手，被他拎上去，放在身前。
马跑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
苏眠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厉锋。”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接那个镖单？”
身后的心跳停了一瞬。
然后那只手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没有为什么。”他说。
苏眠没再问。
但她知道。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是柳燕娘。
因为她叫他不要接，她没说出口，但他知道。
因为她。
**【情感样本进度：17/100】**
